帮我开门的是阿威的老祖母,一个挺慈祥的老人,因为已经很熟的缘故,她没有跟我客气,桌上的水果冰箱的食物都要我“想吃什么自己来”。第一次老祖母对我这么说的时候,我感到很不好意思,连声推辞。现在的我已经学会自己打开冰箱,替自己拿一块起士蛋糕。
踏进阿威房间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看漫画。
“整天看漫画,不会腻啊?”我以这句话作为开场。
“喔,你来了啊!”阿威伸了个懒腰,无奈地说,“当然会啊,可是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拿起拐杖到处走走啊。”我提议。
“我想还是看漫画比较好。”阿威揉完眼睛,又把头埋回漫画里,“没事把自己搞那么累干嘛?”
“去,没出息。”
我口头上调侃,心里则思量着该怎么把对话引到“主题”上。
“我不在的时候,班上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吗?”阿威先一步提问。
我想了想,摇头,“马马虎虎吧。”
“我现在正在挣扎要不要提早回学校上课。”阿威放下漫画,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这个假放的太久了,没意思。姊也说我想回去上课没有问题,只要撑着拐杖就好,现在只等我点头答应了。”
“想回来就回来啊,挣扎什么?”
“万一我只上一天课就后悔了,怎么办?”阿威苦笑,“我不觉得自己会因为很久没到学校,就对书本产生兴趣。”
“看你自己吧。”我随口应了一声。
心理搁着其它事,我回答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我自己当然不会察觉,是阿威告诉我的。
“在烦什么啊?”阿威坏笑着,“把你男朋友的肚子搞大了吗?”
“神经病!”我白了他一眼。
“嘿,说给我听吧,我最喜欢听秘密了。”
“我又没有说是秘密。”
“八九不离十吧。”
我迟疑了一会儿,“阿威,你昨天给我的那个网址,那个……是真的吗?”
“什么?”阿威想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轰趴喔?”
我皱了眉。我不太想听到这么一个代表淫乱放纵的辞汇,尤其在它和均可能有所牵扯的时候。
“不会吧?”阿威瞪大双眼,“卑鄙凯,你要去喔?”
“应该是假的吧……那篇主题不是你张贴的吗?”我想套阿威的话。
“我哪有那么无聊?”阿威格格怪笑。
完全是正常的“阿威式”反应。我的心凉了半截。
“去见识一下也不错啦!”阿威继续说,“要不是我行动不方便,我大概会跟你一起去。”
我哼了一声,撇过头,不相信。阿威通常只是嘴巴说说而已,标准的有色无胆。
“不信就算了!”阿威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话说回来,你有了BF还不满足喔?他在‘那方面’很逊吗?没办法满足你?”
“满足个头!”
我在桌上随手抄了个东西,也没看清楚就往阿威砸过去。阿威反应奇快,一偏头就闪了过去,没料到那是一个塑胶杯,里头的水泼出来还是洒了他一身湿。
“哇啊,卑鄙凯我跟你拼了!”
刚才拉椅子坐下的时候,我忘记要保持“安全距离”。结果阿威奋力一扑,就倒在我身上,我们接着扭打成一团。
表面上我笑着闹着,实际上我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后来,我借阿威的床睡了一觉。或许是前一个晚上几乎没有阖眼的缘故,我刚躺下来没有多久便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黄昏。
阿威笑说我已经“上他的床”了,等碰到均的时候要向他哭着告状。我没有理他。
“卑鄙凯,睡傻啦?”阿威又笑。
“嗯。”我深了个懒腰,然后说,“我要回家了。”
“我是没办法拦你啦!不过你是专程来我这里睡觉的喔?”
阿威的疑问句是个很好的提醒,我马上想起最初来这里的目的。忍不住,有些沮丧。
阿威看我没有回答,自己接话:“没关系,至少你肯来看我。”
“对啊,总要看看你死了没有。”
“可惜我没有那么容易挂掉,祸害遗千年嘛!”阿威看表,“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快滚吧!”
“嗯。”
阿威的祖母拿了块蒲团,坐在客厅念佛。我经过的时候露出微笑跟老祖母喊了声再见,她便乐不可支地直说:“好乖!好乖!”
见面要说好离开时说声再会,大人好像都很吃这一套,我觉得奇怪,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既然老祖母喜欢,我以后就继续喊吧,反正也没有损失,何乐而不为?
“牢笼”和阿威家相隔不远,于是我慢慢散步回去。
路上看到一个小家庭,总共有三个人,小男孩大约一两岁,看起来是妈妈的妇人紧紧地把他牵着,怕他走丢似的。小男孩却只想挣脱妈妈的束缚,一直往前跑去,还不时别过头,涎着脸眨着大眼睛,像是在央求妈妈走快一点。顺着小男孩视线的渴望一看,原来他爸爸走在前面,一边挥手招呼一边拿一块饼干逗他呢!小男孩又急又无奈,夫妇俩则笑的眼睛都不见了,真的是好——
“幸福”两个字浮上脑海的时候,我不知怎地突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赶紧撇过头,加快脚下离开的步伐,不敢再看。
在“牢笼”的门前,我通常要发呆至少十秒以后,才会掏出钥匙开门。不过今天情况有点特殊,远远的我就听到从屋子里传出阵阵吵杂,愣了一下,然后我好奇地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没多久我就意识到这样的动作有多么鬼鬼祟祟,连忙往后退半步。里面的人每句话的音量都放地很大,因此我不必用会引起路人注目的姿势就能听的很清楚。
“我是你的仇人吗?为什么你什么事都要针对我?”是哥的声音。
“益翰啊,妈是为你好,而且,而且也才提醒你两句而已,不是吗?”
“提醒?哼!”
“你这个孩子,怎么……”
“益凯咧?他就真的那么好,完全没有你可以‘提醒’的地方?”
我吓一跳。怎么扯到我身上了?
“你弟跟你不一样。不要怪妈说话难听,益凯就是比较会想,还有……”
“还有他头脑好,随便读就可以考上我一辈子也进不去的公立高中,是吧?”顿了一下,“大学没有读完,是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我现在做工厂也没什么不好啊,是辛苦一点,可是一个月也有四五万。为什么你就是不满意?”
“妈没有不满意。妈只是不希望你跟那些狐群狗党混在一起……”
“不准你这样说我的朋友!”
“益翰!”我听到妈在跺脚。
“还不如多分些心看看益凯,你不是说上次跟他借钥匙的时候,发现多了一根吗?你为什么不问?真的一点都不担心?你可以相信他不会在外面跟人同居生孩子,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出门只是单纯要跟朋友聚一聚?”哥愈说愈气愤,“妈,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管的死死的呢?我已经长大了!长大了,就算我的选择……反正我可以自己做主,你懂不懂?”
沉默。
“是啊,妈是不懂。老了,也没办法懂了。”妈的声音带点沮丧。
“妈,你不要这个样子!”
“别说了。妈再去炒盘菜。益凯应该快回来了,待会儿就可以开饭。”
两种脚步声先后离去。争执就此落幕。
我呆了一下,把钥匙放回口袋。
在附近绕一会儿再回“牢笼”好了,他们那一家人,和乐相处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并不代表我就有调解冲突的能力。
进门的时候干脆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反正我本来就不应该听到的。
话说回来,均的钥匙不能挂在一起了,得找个地方藏好才是。
均特别打给我的、只用过两次的钥匙在夕阳下闪耀着银黄色的光芒,我愣愣地看着,一时有些不平。
吵架就吵架吧,哥干嘛拉我当替死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