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烈阳高空。
草坪中两个人影拉长,巍巍不动。
在草坪之外,钱振斌盗汗已经在额头蒙了一层。知了鼓动翅膀的嗡响就像回荡在天空中的陀螺鸣,刮得人耳朵发颤。
在不远处物业室的小管理员儿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上点一支烟,人倒是已然睡着了。烟火缓缓的飘着,燃烧烟纸散发着草叶浸泡香料后的味道在最后有些许焦糊。烟灰长得发白,耷拉着脖颈下垂着,全然一副午后睡去的样子。
微风起,长灰断头,苍白的灰尘依旧保持着它本有的样子掉在地上,激荡,粉身碎骨。
“咝,烫烫烫”小管理员被烧到头的烟烫了手指终于从瞌睡虫中醒来。
似乎连阳光也还没从午睡的慵懒中醒来,只见李子悟脚下跨上几步贴着有子凡高大的身子胳膊肘已经顶出去。从昨天的反射神经而言,这个有子凡必然不是轻易就能对付的主儿。如果没有相当的诱饵恐怕没法让对方被击中。
通过昨天那一拳,有子凡也明了李子悟这人的厉害不敢轻敌,知了的鸣让他有些分心却增加了耳边的旷,本来安静的午后耳朵是无法习惯这种诡异的安静的,不过如此一来却让他即使不看也更能清楚到那拳头的风鸣。脊椎后弓脚下也联动着后退几步,本来薄雾似的汗水在移动时贴上了风的沁凉让他有些惊异的从半睡梦里醒来。
面对敌人李子悟并没有打算留情面。脚伸前别向有子凡还后退中的脚。
知道自己中计但是破解也并不困难,从右脚向后倾斜的时机来看,挡住拳头的路径必然只有一条。眼睁看着李子悟的拳头向自己右侧的空隙打过来,有子凡左手化掌切着李子悟的小臂往上划。
有子凡的手粗大却温度有些凉且是干爽,从小臂往上走着,本来直奔面门的拳头竟然轻易被化解而去。李子悟看着失去平衡而坐在草地上的有子凡,心里却一点也不爽。
坐在地面迎着阳光看李子悟,细长的睫毛和绢细的脸庞、适当的身高和流畅的线形。空气中裸露着草香,在沁人的空气中有子凡笑道:“承让了。”
李子悟哪经过这样的事儿,过三拳过三拳,这两拳都过去了,别说敌人倒下,就连碰都没碰到一下,到底这算个什么事儿?他脑海不知怎么兀地就想起了孙文争,那个消失一年多没有任何音讯的人。他不知道对方知不知道自己这将近两年是怎么过来的;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为什么离开自己身边音讯全无;他更不知道怎么莫名其妙的就想起要把这么个凭空消失的人从自己回忆里拽出来。理智崩坏,看着面前的有子凡,看着这人的微笑,看着这种明媚的天气,看着这绿色芬芳的草坪,没有什么理由了,单单凭借他们两人很相似,这个人就已经足够被判死刑了,“我没让你,你少在这儿跟我笑,下一拳我撩不倒你我他妈跟你姓儿!”
钱振斌也算见过大世面的人了,不过他还真没见李子悟这模样,不对,见过,以前和孙文争的时候!想到这里他赶紧跑过去整个人拉住李子悟,“小子,醒醒盹儿!你这是发什么彪啊,”
不过此时的李子悟脑子里早就进不去这些话,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就是狠狠揍有子凡一顿,不管什么原因,不管什么后果。
小管理员看见这情况赶忙过来拉住有子凡想让他快跑。
但有子凡从草地站起来,不但没离开反而走到钱振斌身前将他拉开。
钱振斌有些惊讶这男人非但不离开还过来拉住自己,“哎你”这行为对李子悟来说无疑是一种更深的鄙视和不屑嘛!
此刻的李子悟已经不再想说什么,被松开之后右拳狠狠打在有子凡的肚子上。
就在接触的那瞬间,似乎就连空气也静止了脚步。本来从树梢飘落下来的叶片在许久之后才缓缓落到地面。
李子悟深深低着头,拳头还抵在有子凡的肚子上。看不见表情。
额头上的汗终于凝聚起来从额角滑到滚圆见方却轮廓分明的下巴,滴进草丛将泥土的颜色加深随后与之融为一体。有子凡站着,脚下被拳头的威力稍往后震开。
非死即伤非死即伤非死即伤啊!小子盛怒下的过三拳第三拳!就说一拳捣死一头熊也不为过了!这下儿出人命了,人命啊!钱振斌这么想着早就双手冰凉两眼发直。
而小管理员则是更加颤抖,恐怕一会儿自己是死定了吧,想到这里腿一软整个人坐在草皮上。
低着头脑子里依旧是胡乱的,为什么下这么重的手,干嘛对一个第二次见面的人就发这么大脾气,怎么会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抬头看着有子凡的脸,李子悟懊恼的双眼中夹杂着一种异样的心情。
“消气儿了?”有子凡的声音打破这诡异的安静。一只手轻轻握在李子悟手腕上,“我说什么惹您生气了是吧?现在呢?”
李子悟不明白,心里却刚落下来又立刻翻涌上来,难过,伤心,亦或是不甘?拳头慢慢摊开成掌,有些无力的支在有子凡肚子上。
有子凡缓慢平和的呼吸透过将李子悟的手传达给对方,将他的情绪一并缓和下来,“不好意思啊,我没想诚心拱你火儿。”
纤纤把手收回,李子悟后悔何必要这样,这些脾气本来就是对着孙文争的,现在无缘无故加筑在陌生人身上怎么说都解释不过去。于是李子悟罕见的道歉:“对不起啊,我”
“没事儿,”有子凡笑了笑,“对了,您说要解决的事儿,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好吧?”
这时李子悟才想起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找物业的,“哦我朋友的车弄了好多油漆,我就想问咱物业管不管”说着竟然有几分犹豫。
从没见过这样的李子悟,钱振斌是想哭又想笑,八成是对有子凡有歉意所以才这么客气的吧,但他却依旧担心。实际上孙文争离开的前前后后钱振斌都是知道的,本来答应孙文争不把他行踪告诉给李子悟,可现在这么一来半路杀出个有咬金。但是之前又答应过老同学不把他下落告诉给李子悟,那难道要看着自家兄弟的老婆进了别人怀里?想着这些东西钱振斌就心烦气躁,不过还是先静观其变吧,怎么着也得等回去和老同学联系一下商量商量对策才行。
有子凡听了缘由笑道,“哦,这样啊,那不如去我办公室说好吧。我跟建设那边儿反映一下这事儿,这天也不凉快回屋儿里坐坐?”
李子悟看了看钱振斌,其实本来是征求意见,但眼神凶了点儿笑容僵了点儿。以至于钱振斌以为这是威胁,迫于此等淫威,只好点了点头。
不过李子悟可是没想到钱振斌会点头的,趁有子凡看不到的时候呲牙裂嘴好半天以示自己的威严,大概意思是说我那眼神你看不出来啊,警告你别去他办公室你还点头要死吧你?
见到这呲牙裂嘴的阵势,钱振斌心里想,我靠,点头都这样要是摇头岂不是死定了,不行今天晚上,不,一会儿回去就给老孙打电话,告诉他他老婆快跟别人跑了再玩儿失踪就可以永远从这小说里失踪了!
办公室,空调的风咝咝吹着,将空气中的尘埃也哄得乖乖睡下。站在窗边的李子悟听着有子凡有一搭无一搭跟建设方的电话,自己则看着外面仿佛下火的柏油马路。道路上重着影子卷曲起来的空气像是被刚刚叫醒的瞌睡虫,慵懒着往天空飘去。
挂掉电话有子凡喝口水,“李先生,事儿我问清楚了,确实是他们的毛病,不过这一半天他们还来不了。您实在不行先去把车子重新漆干净了,开个票报销得了。”
看着有子凡满眼的真诚,又经过刚才那出儿,李子悟现在也没了什么精神再解决问题,怎么能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失礼呢?而且还用了过三拳这么危险致人死地的招式,更要命的是竟然有人能在过三拳下生还。想到这里李子悟那叫一个浑身蛋疼,“行吧,那我们先走了,谢谢。老钱,”
看着朝自己瞪过来的眼睛,钱振斌立马儿站起来,“哦,那行走走走。”说罢先两步走出门去。
“哎你等会儿,”就当李子悟一只脚跨出门槛的时候,后面有子凡温和浑厚的声音想起在耳边。
李子悟转过头,“还有事儿?”
有子凡写了张条儿然后递给李子悟,“那个也不知道这样儿合不合适,我电话。过几天我有空儿,刚来这儿没啥朋友等你电话,好吧?”
其实李子悟很难,眼前男人的意思实在太容易让人误解,但是他现在真是不太想去考虑这些东西,累姑且不说,单单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就够没意思的了。
看李子悟很久没动弹,有子凡皱起眉头将手收回来,“那就算了。下次,好吧?”
“不好意思啊,”李子悟道个歉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室,钱振斌已经在外面等了,他有些不安,他可不希望自己老同学的老婆让别人抱走,三步并两步把李子悟拉到远处,“小子,我说你不能这样儿啊,老孙才走了一年多点儿,你可不能一枝红杏出墙来啊,”
“出什么墙?他不是走是消失好不好?你是不是知道他的下落?”李子悟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但是现在他不愿意多想。
钱振斌一听到这个问题,一时间没办法回答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不是我不是这意思,我就想说要万一老孙哪天”
“老钱我不想听你解释,”李子悟瞪着钱振斌满脸的怒气:“我出墙?我压根儿就没在墙里头呆过!他一声儿不吭的跑了算啥?这就叫对我负责?你说他万一什么?万一回来了是吧?哪天哪时哪会儿?他既然要想回来那凭啥不和我交代清楚让我乖乖儿等他回来而是选择就这么消失了?我没得到过他啥承诺,所以我也没必要为了他给自己立个牌坊你听明白了吗?要是明白了以后就别在我耳朵边儿提孙文争这个名字,我不想听!”说罢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哎哎哎,小子你听我说啊你听我给你解释,”钱振斌追上来眼睛瞅着李子悟,一边脚下迈着大步一边说着,“其实整个儿是这样儿的,老孙不”
“斌。”
本来解释的话忽然就哽咽在喉间,钱振斌瞬间愣在那里。
本以为要开始嚼耳朵根子的,结果却发现自己旁边的人意外停止了啰嗦,李子悟转过脸才发现人没了于是扭头看,“怎么了老钱?”
只见钱振斌身后一个人,“斌,我知道是你。我回来了。”
李子悟只能见到钱振斌的表情,僵硬而又惊讶。
来人跑两步从身后一把搂住钱振斌的腰,“振斌,我爱你!”
深情的道白吊足了李子悟的胃口,刚刚的郁闷消去一大半。但随即他又想这搂住老钱的男的是谁啊,除了周贵竟然还有这么不长眼看上老钱的?
“白冰?”不用回头,这个声音这拥抱时熟悉的味道和说话的语气。钱振斌知道,是白冰回来了。
白冰?李子悟皱皱眉头充分转动他升级后的四核,里面有那么个场景,自己和老孙坐在一起听老孙给自己说钱振斌和钱振斌那个跟钞票跑了的初恋。而那个人,名字正是白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