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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锋站了起来，从车的后备箱里拿出了一个篮球，抛向单军。
那天晚上，他们在对面小学的篮球场上一直打到精疲力尽，胳膊再也抬不起来，最后双双倒在操场上为止。
单军满头汗水，起伏着胸膛，心里憋着的那些堵，闷，却好像随着汗水都流走了，胸口一片奇异的平静。
周海锋也和他一样，并排躺在球场上，汗水湿透了他的脸，他眼望着天空，目光旷远，陷在自己的思绪中。
听着身旁人的呼吸，单军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感觉。好像他们是彼此最亲近的朋友，才会交换彼此最压在心底的事，自然得如同呼吸。
人和人之间的感觉是如此微妙，单军也说不清楚这种复杂和矛盾的感觉。
许久，单军低声说，谢了。
周海锋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说，这字儿还在呢?
单军一愣，想起了快艇上的话，笑了。笑声越来越大，震动着他的胸膛……
单军生日要到了。
单军这生日PARTY，每年都办，说是PARTY，就是一帮人混吃混玩混闹腾，不过今年是单军高中最后一个生日，这一毕业，进了军校，那就是成人了。这个生日，院儿里这帮都要整点大动静。
这帮哥们儿都清楚，这以后在一块儿这么胡天胡地疯的日子，那是过一天少一天了。这群人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一个字，散。眼瞅着好几个要毕业，各奔东西，甭管上军校的，当兵的，上大学的，这一去就是几年，一群人就要这么散了。想再把人都一个不落地聚全活了，不知道要再过几个年头。
提到这个就伤感了。谁都不提这茬。
大飞和于征给单军张罗着，大飞出主意说得把军哥历任的马子都请来，包括幼儿园那个掀小裙的揪小辫的，排个队站个列，能从将军楼下排到军区大门口去。于征笑说你是不是忘了一人啊，林红玉呢，院花呀!怎么也是一个院儿里的交情，留个名额呗!
大飞感叹着说军哥就像兔子，一群人问怎么说，大飞扯着嗓子说不吃窝边草啊!
众人大笑，单军啪的就给了一脑瓜子。“怎么说话呢?”说到林红玉单军就愁，这姑娘一根筋地每次见他都一股幽怨气，跟单军怎么她了没负责似的。单军没心思逗她的时候，见她就绕道。
这一回过生日，单家老政委也发话了，要给单军好好过。明年生日就不在身边了，一入军门深似海，按老政委的话说，现在，是家里的人，等一进了军校，到了部队，就是国家的人了。军人，没有小家，只有国家。
商场里，单军漫不经心地逛着，女朋友挽着他的胳膊，雀子一样叽叽喳喳，单军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之前那刘小婷，单军腻了，早跟她翻篇儿了。现在这女朋友刚换没多久，可单军的新鲜劲也就三天，三天一过，那热乎劲就过去了。这女朋友比刘小婷缠人多了，缠着要单军陪她逛街，单军逛得心不在焉，那边女朋友不停地换试裙子，单军却走到了男装柜台。
“这几件，给我包了。”他指了指几件时髦考究的衣服。“包像样点，送人的。”
“请问您朋友要什么尺寸?”售货员殷勤地。
“跟我身材差不多，你照着拿。”
单军掏皮夹付钱的时候，女朋友过来了：“给谁买的呀，都还没给我买呢!”
“你看好了拿就是了!”单军挺烦她。
“……哇，什么朋友啊!你对朋友可真大方!”
女朋友翻了翻那几件衣服的价格，直咂舌。
晚上，单军把那些袋子一股脑丢周海锋床上。他还顺便挑了款皮带，那是当时特火的“花花公子”，正牌货。
“什么?”周海锋疑惑地看着口袋里露出的衣服。
“送你的。换上试试!”
单军早就发现了，周海锋不穿军装的时候，永远就那两套便装，T恤牛仔裤，一件灰衬衫，都不带换个新鲜的，单军看得眼里都快出茧子了。那年头部队大院的子弟就是赶时髦赶潮流的代表，单军更是个中翘楚。他很明白他将来大部分的年头都得穿军装，不趁现在赶着时髦将来想赶都没机会，所以他从来都是怎么新潮怎么穿，他走在街上，人家还当他是香港来的，那时候说谁谁是香港人，那就是特新潮，特时尚，特摩登。
所以周海锋那身老土的衣服，单军每次看到，都恨不得给他扒了。长得又不难看，穿那一身是什么玩意儿?不是他吹，周海锋换上这几身，保管叫他大变样。
“你自己穿吧。”周海锋对单军送他衣服莫名其妙。
“我还缺你这几件?你那两套都土成什么样了?扔了!”
单军不耐烦了，站起来把衬衫抖开就往周海锋身上比划，打量着。
单军对着他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他的眼光向来不出错。
周海锋不肯要，单军说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周海锋说那就算我买的，要掏皮夹，单军按住他的手说别不知好歹啊?打听打听我给谁操过这份心!合着我对朋友点儿心意就为换几个钱是吧?
周海锋也无奈了。“我不是这意思。”
“不是就收着!甭废话!”单军把衣服塞进周海锋手里。
“过几天我生日，哥几个给办了个PARTY。到时候你就穿这身来，我看看。”
单军说……
离单军生日越近，替他张罗的人就越多。周海锋也在老政委夫妇的吩咐下，为这件事忙碌。
单军这天来叫周海锋打球，进了他房间他不在，刚要走，瞥见他桌上放着张CD，单军过去一看就眼亮了，他那阵子迷上外国一乐队，到处找原版碟，转了很多地方都没有，店里都说这碟年代太老早绝版了，还懊恼了好一阵，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居然在这儿看见了。
等周海锋进了屋，单军张口就说：“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早说啊!我费那么大劲儿也没弄到，要不你让给我，我买。”
单军说着就真的掏出皮夹，周海锋说：“不用，那就是给你的。”
单军一愣。“给我?”
单军之前在周海锋这屋里听音响的时候，顺嘴聊起来说过一次，提过有多难买。他没想到周海锋居然记着。
“旧的。还能听。不介意就拿去吧。”
单军突然反应过来。前几天周末周海锋有个外出假，出门了一趟，原来是回家找这个去了?
“你要给我，怎么早不拿给我?”
单军忽然说。
周海锋没说什么。
“——你这该不是……”
单军忽然明白了。
外头单军奶奶突然喊周海锋，周海锋去了院子。单军在屋里，看着手里那张虽然不是新的，却擦得干干净净的碟面。
单军把碟塞进了那大音响，把音量开得巨大，整个将军楼顿时都被那激越的旋律给笼罩了。
在那强劲的节奏里，单军跟着节奏恣意地抖动着长腿，抱着胳膊靠在了窗边儿。透过窗户，他远远望着院子里明媚的阳光下周海锋的背影。窗玻璃反射着明晃晃的阳光笼在单军脸上，映着他勾起的嘴角，飞扬的眼底。单军把音量拧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