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小饭堂(美食)-第24章
欢喜迎康乃馨
1 年前


云浮山的山顶,耸立着不少白色的怪石,远远看去,仿佛浮云一般,故而得名。
宋云凝立在一处白石头旁边,目光逡巡一周,有些疑惑:“这里连水都没有,哪儿来的鱼?”
陆渊笑笑,道:“宋小姐别急,钓鱼最需要的,便是耐心。”
宋云凝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看他的神色,似乎又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张霖沉声道:“掌印,马上要入夜了,我们去哪儿?”
陆渊笑了笑,道:“既是随心出游,自然是走到哪算哪。”
张霖微微一愣。
宋云凝也忍不住腹诽……那不成今夜要露宿山野?旁人不是都说他极其讲究,到哪里都锦衣玉食么?
可见传言不实。
陆渊看到宋云凝神情,笑了笑,道:“怎么,宋小姐觉得不好?”
宋云凝立即挽起笑意:“怎么会呢?掌印洒脱至极,小女子佩服。”
白芷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黑顶白墙的建筑,道:“那里似乎有一处寺院。”
宋云凝忙道:“掌印,不如我们去寺庙看看?”
这荒郊野岭的,有个落脚的地方也好啊。
陆渊笑道:“好,宋小姐想去,我们便去。”
众人走到寺庙脚下,拾阶而上。
这寺院山门大开,哼哈二将一左一右,伫立在两侧。
陆渊和宋云凝等人迈入大门,天王殿的左侧,有一座紧凑的钟楼,内悬洪钟。
天王殿的右侧,则摆着一面大鼓,鼓面泛黄,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寺院地方不算大,香客也不多,很是清净。
整个天王殿,都未见沙弥,只有隐约的诵经声,从后殿传来。
天王殿里的菩萨,宝相庄严,神情悲悯。
宋云凝不由自主地迈入大殿。
陆渊声音漫漫:“宋小姐可不要告诉咱家,进来就是为了拜菩萨?”
宋云凝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来寺院,不拜菩萨拜什么?”
陆渊轻笑:“拜神佛又有何用?他能助你救出王大学士?”
宋云凝虽不迷信神佛,却也存着几分敬畏,她挑眼看向陆渊,道:“掌印说这话,万一菩萨生气了怎么办?”
“生气?”陆渊笑意更甚:“若这世上真有普渡众生的菩萨,为何还有诸多磨难?边境战乱,平阳大旱,百姓民不聊生……这桩桩件件,哪一样能靠菩萨解决?”
宋云凝静静看着陆渊,他便是这般玩世不恭,恣意妄为,就连在这肃穆的天王殿中,当着众多神佛雕像的面,都敢口出狂言。
“咱家不求旁人,只信自己。宋小姐要拜,自己拜便是。”
陆渊面无表情地说完,便转身走出天王殿。
“菩萨莫怪。”
正当他要迈出门槛之时,却听到宋云凝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只见宋云凝已经跪在了蒲团之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信女诚心祈求,请您保佑掌印能顺利帮我舅父洗刷冤屈,让他平安归来……掌印虽行事张狂,但对菩萨并无不敬,您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与他计较。”
陆渊嘴角一抽,正要开口,却又听宋云凝道:“但愿掌印也能事事顺遂,平安康健……不被小人侵害。”
说罢,宋云凝便弯下腰,以头触地,拜了下去。
陆渊僵在原地,默默看着她拜完,站起身来。
宋云凝转过头,见陆渊正看着自己,笑道:“我们走吧?”
陆渊没说话,转身出了天王殿。
一行人在寺院里闲逛,偶尔遇见几个零星的香客。
陆渊和宋云凝走到一株许愿树旁边,那许愿树上缠满了布条,随便一条上,都写了密密麻麻的字,载满了愿望和祝福。
宋云凝道:“我还以为这里人不多,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人许愿。”
陆渊目光扫过树上的红布条,道:“可惜啊,越是许出来的愿望,越难实现。”
宋云凝疑惑地看着他,问:“掌印何出此言?”
陆渊笑了笑,道:“这世间之事,若众人都相信事在人为,便不会有闲工夫来这里许愿……但凡许给菩萨的,都是自己做不成,却又不甘心的……以为许了愿,便能心想事成,实则都是安慰自己罢了。”
宋云凝问:“掌印相信事在人为么?”
陆渊凝视她一瞬,道:“在咱家看来,这世间并没有无能为力之事……大多数人做不成,都是因为没有尽全力,和不愿付出代价而已。”
宋云凝回头看他。
夕阳昏黄,却依旧照不暖他苍白的面色,他神色平静,竟意外有种超脱尘世之感。
-
京城入夜,冷月皎洁。
户部尚书府的书房之中,烹了春日的新茶,清香四溢。
此刻,孙鸿知正坐在桌案前,看户部递上来的册子。
叶晓梅立在一旁,仔细为他烹茶。
叶晓梅打量着孙鸿知的脸色,只见他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悦。
她便适时将茶端到孙鸿知面前,轻声道:“老爷,请用茶。”
孙鸿知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依旧盯着眼前的册子。
叶晓梅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这似乎是一册账本。
但孙鸿知能当着她的面看账本……可见这并不是要紧的账目。
叶晓梅侧目,扫了一眼书架旁边,那里挂着一幅画。
画后面有一处暗柜,里面装着不为人知的东西。
孙鸿知感知到叶晓梅站在身旁,便抬起头来,道:“晓梅。”
叶晓梅敛了敛神:“老爷?”
孙鸿知道:“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叶晓梅轻轻点头,冲他福了福身子,道:“那晓梅先告退了,老爷早些忙完,好休息休息。”
她本就生得貌美,说话又细声细气,是个男人听了,都心里舒坦。
孙鸿知露出笑意,一把拉过叶晓梅的手,笑道:“还是你体贴,你如今嫁过来了,就是我的人,只要你好好保重身子,将儿子生下来,我便不会亏待你。”
叶晓梅含笑低头,道:“是,多谢老爷。”
说罢,她便轻轻挣开了他的手,转身出去了。
出门的时候,她恰好遇上了户部尚书府的管家,孙叔。
孙叔知道叶晓梅近来得宠,自然也对她十分客气:“小人参见叶夫人。”
叶晓梅温柔一笑:“孙叔来找老爷?老爷在里面呢。”
孙叔忙笑呵呵道:“多谢夫人告知,小人正好有要事,要找老爷。”
说罢,他便入了书房。
孙叔仔仔细细地关好了门,便来到孙鸿知的桌案前,沉声道:“老爷,是时候了。”
孙鸿知从册子里抬起头来,眼神冷锐,道:“陆渊当真出城了?”
“千真万确!”孙叔压低声音道:“他确实是一时兴起去的,只带了两名随从,和那王博的外甥女,宋云凝。”
“宋云凝也去了!?”孙鸿知眸色微眯,冷哼一声:“老夫还以为陆渊多厉害呢,还不是要围着女人转!”
说罢,他看向孙叔,道:“诏狱那边,都准备好了么?”
孙叔点点头,道:“都准备好了,老爷当真要趁着今夜,结果了王博?”
孙鸿知沉声道:“他如今既不甘心认罪,又不敢将我们供出来……便只能这般拖下去……但陆渊要介入此事,万一将火烧到我们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他拿捏着王博的把柄,但仍然担心王博倒戈相向。
孙鸿知幽声道:“去罢……下手要干净利落,死人的嘴,才是最牢靠的。”
-
北镇抚司,诏狱。
诏狱之中,终年阴冷,幽暗的审讯台上,有一名干瘦的男子,被绑在木架子上。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文渊阁大学士——王博。
王博入诏狱时间不久,却已经瘦得脱了像,一双眼睛深深凹陷,目光有些涣散。
在他对面,坐着锦衣卫指挥使黄嵩仁。
黄嵩仁身穿暗红飞鱼服,无翅乌纱帽戴得端正,他正襟危坐,锐利的眼睛一目不错地盯着王博。
“王大学士,这平阳县一案,已经拖了许久,本官奉劝你,还是招了的好,别浪费大家的时间,也免得再吃苦头。”
王博头发蓬乱,嘴唇干裂,声音微哑:“老夫早就说过了,我是被冤枉的。”
黄嵩仁道:“冤枉?那从你别苑搜出来的银子是怎么回事?”
王博面色愠怒,道:“那是有人要嫁祸老夫!”
黄嵩仁冷笑:“那王大学士倒是说说,到底是谁要嫁祸你?”
王博嘴唇翕动,却又只能生生咽下来。
自从去年,内阁票拟了平阳县的拨款折子,他便觉得事有猫腻。
但在内阁之中,除了他以外,几乎个个都是世家出身,他虽有文渊阁大学士之名,但人微言轻,并不敢言明这事。
但他万万没想到,今年东窗事发,居然会扣到他的头上来。
他知道此事与孙鸿知和房书祝脱不了干系,但孙鸿知早就警告过他,若是他不肯替罪,便要将他的秘密和盘托出。
如若替罪,他一生清誉将毁于一旦,轻则抄家流放,重则家破人亡!
而若不替罪……那秘密万一揭露出来,只怕又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王博自是进退两难,得知家人正在帮他奔走,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拖延时间。
王博敛了敛神,道:“黄大人,我当真不知道到底是谁陷害我,还请黄大人明察,还我一个公道。”
黄嵩仁皱着眉,面有不耐。
这些日子,王博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他都听厌了。
原本想囫囵给王博定下罪状,直接送到三司便算完事,但陆渊偏偏交代,必须慢慢审,仔细查。
黄嵩仁知道陆渊想借此事撼动内阁,但眼下没有新证据,既不能剑指内阁,又不能给王博定罪了事,三司那边又催得紧,反倒成了个烫手山芋,再烫也得自己捧着。
黄嵩仁铁青着脸,不悦地开口:“既然如此,王大学士就等着罢!”
说罢,愤而起身走了。
黄嵩仁走在诏狱的甬道之中,步子沉闷。
朱魁跟在他身后,打量了一眼黄嵩仁的脸色,试着开口:“黄大人,依属下看,不若对王博用重刑,说不定能撬出些新消息来!”
黄嵩仁抬起眼帘,瞧了他一眼,道:“你忘了掌印的嘱咐了?他说了,不许再动王博,你板子还没打够!?”
朱魁面色微僵,连忙谄笑道:“属下不过是想为黄大人分忧……如今掌印想将此事抽丝剥茧,好对内阁釜底抽薪,而内阁那边伙同三司,又对大人您施压……两边的压力都落到咱们锦衣卫,属下是为您鸣不平啊!”
黄嵩仁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事若换做以前,锦衣卫大可不必顾忌东厂。
但如今东厂处处压制锦衣卫,而皇帝又让陆渊来掌管厂卫,黄嵩仁虽然品阶没变,却生生被人压了一头,让他如何不郁闷?
“罢了。”黄嵩仁叹了口气,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我们受掌印管辖,为这点小事开罪于他可不值得……他愿拖着便拖着吧,千万把这王博看管好了,可别出了什么事。”
朱魁虽不服,嘴上也只得应是。
黄嵩仁说罢,便离开了诏狱。
诏狱的门重新关上,朱魁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
“窝囊废!就会跟在阉人后面摇尾乞怜!”
朱魁不但被陆渊打了板子,原本的差事也没了,他虽然还有千户之名,最近却被调来审讯诏狱的犯人,既没有油水,又很是无趣。
朱魁面色阴沉地转过身,回了审讯台。
朱魁见木架子上已经没人了,问一旁路过的狱卒:“王博呢?”
狱卒停下步子,答道:“回大人,已经被送回牢房了。”
朱魁不愉地看了他一眼,这狱卒看着面生,手上还拎着一个食篮。道:“之前怎么没见过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狱卒低眉顺目,道:“小人是昨日来的,正要去给王大学士送饭。”
朱魁道不屑道:“饿不死就行了,不必给什么好饭好菜。”
狱卒懂事地点头,道:“是,大人。”
朱魁摆了摆手,不耐道:“滚吧。”
狱卒躬着身子退下,向王博所在的牢房走去。
他的食篮是用藤条编织的,一路走来,篮子轻晃,在昏暗的甬道中,留下一道深邃的阴影。
没过多久,他便走到了王博的牢房面前。
王博正有气无力地靠坐在墙边,面色苍白至极。
狱卒放下篮子,目光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低声对王博道:“王大学士……小的受您夫人之托,有话带给您。”
王博一听,抬起眼帘,看向狱卒:“我夫人?”
狱卒点了点头,道:“不错,您身陷囹圄,夫人心急如焚!您能不能过来一些?免得隔墙有耳。”
王博吃力地扶着墙壁站起来,走到栅栏旁边,问:“我夫人说了些什么?府上如今还好吗?”
狱卒笑意渐冷:“一切都好……”
说罢,他忽然抽出了食篮上一根藤条,隔着栅栏,一把勒住了王博的脖子!
王博被囚禁在诏狱尽头,四面无人,他被勒得紧紧贴在栅栏上,面色涨红,被铁链拴着的双手,只能死死扣着脖颈上的藤条,但却于事无补。
王博恐惧地睁大眼,死死地盯着眼前人,艰难出声:“你……你到底是谁……”
那狱卒目露凶光,冷冷道:“王大学士,您若是早早认罪多好?就不必受这份苦了。”
说罢,他手上一使劲,王博一口气卡在了脖子里,眼眶欲裂。
忽然,黑暗里发出“嗖”的一声,而后,狱卒惨叫一声,便不自觉松了手。
狱卒踉跄靠在栅栏上,低头一看,手腕上居然中了一支飞刀!
他顿时血流如注,连忙将飞刀拔下,待看清楚上面的印记,暗道不好,转头便跑。
但还没跑上几步,却被一个圆领褐袍的男子拦住了去路。
狱卒吃痛地捂着手,道:“你是东厂的骆无忧!?”
骆无忧生得高大威猛,浓眉英朗,这张脸与身上的太监服饰极为不符,他豪迈一笑,道:“小子,居然认识你爷爷我?还算有点眼力!”
说罢,他一把扣向狱卒的肩膀,狱卒连忙闪身躲过,但片刻过后,狱卒却身子一僵,“咚”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骆无忧一顿,皱了皱眉,道:“爷爷我还没动手呢,这孙子怎么就倒下了?”
黑暗里又走出一个人,也穿着一身圆领褐袍。
他生得眉清目秀,身量瘦弱,悠悠开口:“我在你的飞刀上抹了迷药。”
骆无忧一惊,道:“青枫,你什么时候抹上的,我怎么不知道!?”
青枫微微一笑:“就在你吃第三碗面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