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夕在她说这番话的时候便不动声色地睁开了眼睛,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她就在脑海中搜寻到了当天的事情——那个雷雨天,宿舍内其他三人都有约出去吃饭了,而自己偏偏在那时犯了病,结合热来的猝不及防,伴随着潮.湿的空气愈发轰轰烈烈,自己去够桌上的抑制药,却收到了一份表白信,意识到即将幻化出鱼尾那一瞬间,自己又刚好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于是赶忙钻进被子假装熟睡。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当时顾不得,可能那封表白信已经打开了吧。
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戚夕已经忘记了,不规律的结合热总会伴随着不清明的神智,事后发生的事情十有八九记不清。
“我承认当时是有点好奇的,万一真有哪个猪把我家白菜拱了怎么办!”宋茹说,“也是在那天,我第一次看到夕夕的尾巴,才想通了为什么那帮社会人士要窃听夕夕……她居然是珍贵的人鱼哎!我要是抱了她大腿,下半辈子可以衣食无忧了!”
祈乔:“……”
戚夕:“……”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夕夕是我一直以来奋斗追随的目标,可是她高考以后就像失忆了一样,根本不认我这个朋友,我以前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看了她尾巴就知道啦!”宋茹喜上眉梢,“平白无故长了条尾巴,身上不掉二两肉,脑子里也得缺点儿东西!”
祈乔了然,戚夕作为人鱼里罕见的双鱼,一魂双体,相当于以两种方式生活在世上,其中一种灭亡后,另一种自然而然地把魂魄合二为一,两具身体的方方面面总会有一个融合的过渡,过渡的过程中遗忘一些无关大局的东西是正常的。
然而,听了这番话的戚夕却是一愣——自己的记忆虽然有时雾蒙蒙的,但并不会遗忘这种程度的事情的。她记得,宋茹确实是自己上大学以后才认识的啊?如果真的陪同自己长大,生活中总会留下些许痕迹的……秦思枫经常在教育自己时的一句话是‘别一天天呆家里不出去玩,从小到大连个关系好的玩伴都没有,你打算孤寡一辈子啊?朋友好歹也找一个啊!’,那么,宋茹是哪个时期的朋友?”
是谁说错了?是谁记错了?
“所以你在不知道‘表白信’是监听装置还是定位装置的情况下亲手给自己埋了个雷。”祈乔点评,“现在的小孩做事真是胆大不计后果,要是我当年那样造作,非得被老司长狠狠揍一顿。”
戚夕心里一动——祈乔小时候家里管得很严吗?
“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事情会这么严重。谁能知道他们搞事儿搞这么大啊!”宋茹仰天长叹,栗色的发从耳畔自然垂下,“乔姐你看过前几天那个很火的短视频吗?我感觉自己就像里面那条没心没肺的金毛,跟着一群穷凶极恶的恶犬去巷子口,结果大家都在咬人,而我却傻不拉几地在朝行人摇尾巴,最后四散而逃的时候,只有我无缘无故地挨了一扫帚。”
“傻子。”戚夕突然被逗乐了,她枕着胳膊斜过身子揶揄道:“哪有人把自己比作小狗的?”
戚夕出声的一瞬间,背对戚夕的祈乔脊背僵直少顷,抬手在鼻骨上略微一蹭,连转身的勇气都没了。
戚夕对着宋茹讲话,眼神却一直盯着祈乔绰约的背影,她冷冷地说:“……毕竟你不像某些人一样,玩得一手好牌,连出的招都是一石二鸟。不对,是一石三鸟。一用来拖延时间让自己手下去抢人,二用来虚张声势吸引反鱼组织的注意力,一边骗我说自己身份特殊,行踪不会被流传到网络上,一边恨不得直接把自己的定位发给反鱼组织,骗得反鱼组织的喽啰团团转……哦,最后还能用来‘顺便在教室耽误点时间’。”
祈乔转身朝戚夕眨了眨狐狸眼,然后面向宋茹道:“你看,夕夕连记仇都比别人可爱,对吧。”
宋茹拼命点头:“那当然!”
戚夕:“……”瞎说什么呢!我们不是要算账的吗!
第15章
“同学不要紧张,我们是人鱼委员会的,不会伤害你的……那边坐,稍等。”路彦在校园的中心广场撑着一只印着人鱼委员会标志的帐.篷脚,他单膝跪地将松动的锁扣固定好,裤脚上沾的灰还没掸掉,又忙不迭地跑去扶伤患。
这位伤患是从慎行楼半空中救下来的,当时和一堆同学被防护网兜住,虽然只是擦破点皮,但她失去视力摸瞎这么长时间,留下了巨大的心灵创伤,加上这位同学精神阈限不是那么高,经过这么一折腾,此刻显现出了一些应激反应。
校医简单处理过她的伤口后,估量了一下,把人送来了人鱼委员会的帐.篷里。
校园中心广场上有三种颜色的帐篷,白色的是校医所在,负责初步对伤患进行物理急救,军绿色的属于司鱼院,医疗部队针对精神扰动严重的同学进行药物干预——所有药物从就近的特医院空运而来,专治此类疾病。
最后一种帐篷属于人鱼委员会,这类帐.篷颜色比较梦幻,是靛蓝色和乳白色交融的色彩,水彩分布和线条走向乍一看毫无规律,细瞧却能品出一些别样的美感。
如果负责空运的司员有空从天空俯瞰下面的话,就会发现这些元素融汇了一副完整的江海图,图中重点突出了一对游离群体之外的双鱼,一蓝一白,像是一对灵动的水滴互相嬉戏互相依附——这是人鱼委员会的双鱼标志,是人鱼族的信仰。
人鱼这个族群比较迷信,日常活动也会涉及些许占卜之类的形式,因此她们对于双鱼的崇尚是根植在血统里的。
人鱼文化给大多人鱼灌输过一种思想,人鱼老祖宗起源于瀛洲仙岛,祖辈们并不与人类接触生活,而后来到岸上的这些人鱼都是被族群流放的罪人,她们生来有罪,需要用自己特殊的本领赎罪。而双鱼就是连接瀛洲于大陆的引路者,双鱼生于大海归于大陆,可以让离群的亡灵魂归故乡。
之所以人鱼愿意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上,也是因为这些年的社会矛盾。
人鱼虽然很受社会关注照顾,但其实大多数人鱼过得并不顺心,她们不能婚姻自由,一言一行皆受监督管控……她们的自由来自施舍。
最头疼的是,随着人类精神阈限逐年下降,社会群体性焦虑愈演愈烈,开全国大会的时候有几个代表提出了一个缺德的意见——希望人鱼委员会为特科院的研究贡献一份力量。
通俗点讲,就是说——你们人鱼吃着我们的政策红利,整日尸位素餐良心不痛吗?特科院这些年啥也没研究出来,就因为你们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不肯舍身让他们采集血清。
不出意外,会长韦欣和那位代表吵了起来。
韦欣:“五年前那场闹剧还没够吗?人鱼数量本来就稀少,难道你们要让我们全体死在特科院实验台上吗?”
代表语气尖锐:“谁能知道你们到底是真的数量少还是不肯暴露自己身份?毕竟现在特科院被束手束脚,基本不敢发什么声了。”
“呵。”韦欣冷笑:“看来你们是不相信人鱼监测系统吗?还是说你们不相信司鱼院的监察和特科院的技术了?”
特科院是这个次等声波肆虐时代的特有产物,具体工作就是研究全人类的情绪相关药剂并直接对接国有制药厂……但特科院不能只凭着一堆理论瞎搞,他们要想真正取得实际成效,绕不开一个环节,人鱼。
人类都会受到极强的次等声波,但人鱼却能全须全尾地生活,这说明了什么?
特科院那群科研狂热分子盯得眼都红了!先是采集人鱼血清研究药剂,临床试验成功后大规模生产了一批,解决了小部分人的当下之急。然而他们依旧不满足于人鱼血样,便又再次取样人鱼的脊髓、脑细胞、甚至是鳞片……
实验都会经过一个反复失败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在特科院殒命的人鱼达到一个界限后,人鱼委员会全体不干了!
当时的人类以为她们只是小打小闹吵吵几天,因而随便安抚了一下就把这事儿揭过去了,没想到随后的人鱼血清全部失效!人鱼更是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打断了血清的连续性供给。
刚开始人类代表还肯好声好气地哄着她们配合实验,后来见委员会这边态度强硬,代表也不甘示弱地和她们吵了起来。
两方谁也不肯退步,都为了自己族群利益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这场争吵以“人鱼监测系统”的全面覆盖而结束。
所有无心荣华富贵的人鱼无法再潜行在暗处,她们被迫加入人鱼委员会,接受国家和社会的统一管理。
虽然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会有漏网之鱼,但全局来看,人鱼自此没有了自由。
人鱼和人类的矛盾自此根深蒂固。
为了缓和矛盾,人类方面把特科院拉出来堵了枪口,不进把他们数落得灰头土脸,还紧急中断了特科院的实验进程,让他们不得再擅自用人鱼做实验,实在万不得已也得和人鱼委员会申请通过才行。
人鱼委员会当然不会通过,人鱼这个族群爱记仇,一代人的矛盾需要几代人的更迭来消除,但问题是,人鱼寿命平均一百岁以上,几代过后还有人类吗?到时候的地球环境还能允许人类来追赶着适应吗?
更别提人鱼委员会这边根本不肯通过特科院的申请。
和特科院尚且如此,司鱼院也好不到哪里去,只不过人鱼委员会斗过了特科院却始终没有扳倒司鱼院,社会依旧需要一个专门的机构来监督这些人鱼,因为总有一些声音反对人鱼……觉得她们拥有致幻的本事,始终是社会的一颗引雷。
这也是为什么韦欣当年不肯信任祈乔,宁愿把戚夕丢海里也不愿意让她呆祈乔身边的原因。
“现在的司鱼院比五年前好多了,可能因为换了个真心实意办事儿的司长吧。”韦欣坐在轮椅,身后的徐井舜推着她来到阳光之下,她打手语道:“而今不比当年,要是她们还是五年前那德行,我不一定能吵赢。”
“五年前您嗓子还不至于这般差,整个委员会和您吵架都不一定能吵赢。”徐井舜挽起袖子将袖箍调整到合适,然后双臂发力把韦欣连人带轮椅搬到了广场台阶上,“会长,该吃药了,我去给您找药。”
“我没事不爱跟人吵架,你看……司鱼院都走上正路了,我有什么理由斥责她们?”
韦欣摆摆手,对着阳光眯了眯眼睛,随后就着正午阳光喝下了那极伤嗓子的药。
广场上的音响终于调试好了,方才那充斥着校园的广播也在广场上响了起来……
“同学们好,我是人文科学院的云鸿煊,下面为同学们诵读校园安全须知条例……”
老教授云鸿煊本来正愁该说些什么来把正等声波传到校园里,结果祈乔的手下正好给递来了一份校园安全须知——如果戚夕能听到这个广播,那她一定能听出,这文件就是祈乔在教室里给她看的那个“合同”。
校园里,能听到广播的同学全都不约而同地被这个声音吸引,不只是因为播音的人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云鸿煊教授,而是因为老教授的声音能让处于痛苦中的人们解缓精神压力,原本岌岌可危的精神阈限像是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拔高了一截,头痛、失明、声哑等症状都有不同程度的减轻。
临了,老教授和往常一样随口撒了几句鸡汤:“同学们,无论我们身处什么样的困境,都要坚信可以绝处逢生,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社会各界都在看着我们,你们是这个时代的炬火,将来于国于家都会成为中坚力量……我是一条人鱼,一直受惠于国家却没机会报效社会,我年轻时候曾经发过誓,除非我身死,否则有生之年绝不再抛头露面,但为人师表的,怎么能读着圣贤书却与大道背道而驰呢?同学们……”
老教授说话有种奇特的韵律,不高不缓听起来很是熨帖,徐井舜听了一会儿,对韦欣说:“云老也是内院的元老,他站出来力挺人类,那内院……”
韦欣:“他隐退多年,人不微言也轻,他一个人的意见左右不了大局,委员会内院那些古怪的长老们还是不待见人类。再者说,云鸿煊年轻时候也不是站在人类这边的,他一心搞学术,结果人鱼身份被爆出后,各界都在声讨他,说什么他云鸿煊能走到学术界上层都是因为有致幻的本事,他们那般诋毁他,他还愿意站出来,看来人老了就是会心软会糊涂……
等等?那不是路彦吗,不是要他去跟着保护戚夕了吗,他怎么还在这里磨叽?”
徐井舜:“会长,您才是老糊涂了吧?戚夕是一个人去的明宇楼。”
广场上的伤员逐渐安静下来,恢复平静的同学们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只有帐篷角落里的一个男生蜷着不说话。
“郑字恒?”刚刚发完水打算找个角落歇会儿的路彦低调地溜到男生身边,他鬼鬼祟祟地背对着路人,终于甩掉了身后的一大帮女生。
郑字恒麻木地摸了把脸,朝他打招呼:“嗯,你好。”
路彦拧开瓶盖把水递给他:“兄弟往前看,不要太伤心了。”
“往前看不了了。”郑字恒说,“我努力这么多年,从考大学到筹备考研,就是为了一直追随他的脚步。”
路彦感到莫名其妙:“不至于吧,老教授不就爆出一个身份……难道你也看不惯人鱼吗?”
“没有。”郑字恒擦擦脸说,“我研读过老教授的所有著述,最喜欢的是他刊登在人文杂志上的一篇文章,当时他的字字句句都在合理抨击社会对人鱼的畸形追捧,我一直以为他是站在人类角度斥责人鱼,却没想到他自己就是一条人鱼。”
“教授既然主动公开身份,以后估计不会给你们代课了。”路彦拍拍他肩膀:“估计司鱼院这会儿不会放你们回宿舍。教授应该还在播音室,等下我偷偷放你出去。”
明宇楼。
戚夕靠着办公室的书柜问祈乔:“大明星,别跟我说你亲自来这里只是为了被关小黑屋,万一对方头目不肯见你而是直接炸了这间屋子呢?”
祈乔腰部抵着办公桌,两条长腿闲适地别着,看起来丝毫不当回事:“炸了就炸了呗,算我运气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