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手里又点了一支烟,头埋在膝盖上,肩膀在微微抽动。赵小明怔怔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两瓶冰冷的啤酒,此情此景,不知如何是好,他在沙发上挨着周天坐下,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终于轻轻伸手拍了拍周天的膝盖。周天用手抹了抹眼眶抬起头,眼红红的。赵小明将啤酒瓶盖咬开,把一瓶酒塞进他手里。
“不好意思。”周天低着头说,鼻子里还是湿湿的声音。
“没事。心里不好受就不要憋着,有什么说出来就会好受多了,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赵小明也点上烟,抽了一口,“都是Ah-May不好,听这么伤感的情歌,能不伤心吗。”
“没有,我只是这几天有点滥情。”周天说着,又下意识地拭了一下眼角。
“我以前也伤心过,哭过。感情的事,谁也都不能免俗。”赵小明叹了口气说,“我现在对感情的事麻痹了,大概是老了,迟钝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周天看了看赵小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才多大就倚老卖老。”
“我肯定比你大罗,我属老虎的。”
“我属龙,那比你小两岁。”
“两岁啊,整整七百三十天呢。要是每个礼拜都看上个姑娘,那得比你多谈多少恋爱啊。”
“就你还每个礼拜看上一个呢,那不成了每周一歌了,不,应该是每周一妹了。”周天虽然眼睛还红红的,说起话来已经好多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谈恋爱的?”
赵小明看着周天的脸一脸真诚,他有些被这真诚感动,于是就不再撒谎,“我啊,我对感情开窍得很晚,直到上了大学有个高中的女同学给我写信我才意识到她在追我,我才有谈恋爱这个概念。”周天也叹了口气,“其实,我比你还晚,我直到四年级才谈第一次恋爱。”
“其实,那个追我的女孩子我并不喜欢,所以根本就没有开始,这就不能算恋爱。直到两年级,我才发现我已经刻骨铭心地爱上了一个人。但是这一次是我单相思,所以也不能算谈恋爱。”
“我也是,但是比你好一点,虽然我爱她比她爱我要多,但是至少我们在一起过一段时间。”
“不是还在一起吗?现在就是不在一个地方而已,而且你不是说是她也很喜欢你吗?”
“不是,不是现在这一个,另外还有一个。那时候我还没有和现在这个谈。”
“那你怎么认识现在这个的?”
“同学啊,一个班的。那是四年级末,我和第一个分手,特别伤心,而她正好走了进来,我们不到一个月就确立了关系。那年暑假她就和她妈妈移民到美国来了。”
“哦,是这样。可是你为什么不去她学校读书呢?”
“当初我们这么快好上了,很多人都认为我是贪她出国。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她知道我不是的。但我也是要靠自己考出来。”
“那很好啊。现在都在美国,就是远一点,你就伤心成这样?”
“其实我并不爱她。”周天把酒瓶放在几上,两手撑在腿上,头低垂着想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看赵小明,说“那时我没有办法,我太脆弱了,经不起前面的打击,太需要人来填补心里的空,可我一直就知道,我没有办法爱上她。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在国内的时候,我忙着读英语,两个人隔那么远,也只能打打电话,写写Email,自从到了美国,我觉得我再也不能面对这份感情,我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每次打电话,总是她说得很多,关心我的生活啊,学习啊,问这问那。我很感激她,但是我真的不能爱上她,小明,我真的无法爱上她。”
“那你还爱着以前的那个?”
“我不知道,我曾经以为我能不再喜欢她了,就像刚才那个歌唱的那样,我试图去忘记她所有的好。其实她对我不算好,但我爱她爱得已经发了疯,今天看电影的时候我就在想,我那时侯大概就和梁朝伟一样,陷在爱的深处不能自拔。如果她也跟我说一句”让我们从头来过“,我到现在说不定还在那个怪圈里转。幸好她没有说。”
“听你说她好像是个冷面美人,她到底怎么好法?”
“她对我也没有很冷。她也不是象张国荣那样。”
“爱情本来就不是平等的,你爱她多一点,她爱你就少一点。只要彼此有感情就好,干嘛非要以分手结局呢?”
周天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喉咙,更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串烟雾,烟在暗暗的灯光下弥散,似乎把他带到陈年往事中去。
“我认识她是在很偶然的一个机会。她长的很好看,因此吸引了我。这是第一步,在接下来的交往中,正如我想象的一样,她有着一颗善良的心,于是我一步步被她引入她的世界。我曾经也想过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我爱她,她知道,她喜欢我,我也知道,但是喜欢终究不是爱啊。我也曾经说服自己,爱一个人只要付出,不问收获。我的确也一度认为,爱一个人要比被一个人爱幸福很多。”
“随着在一起的时间慢慢增加,我的信念一天一天摇摇欲坠,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发现,其实我也是填了她心里的一个空而已。她,也曾深深地爱着一个人,并且深深埋在心里。而在一个人心里,那个位置只有一个,我永远都无法去占据。”
“我试着用阿Q心理来安慰自己,毕竟我和她能在一起,她心里爱着谁,我可以不去管,我只要知道我爱她就可以了。或许,我可以把她当爱人,她可以把我当一个知己。”
“事实上这点后来我也做到了,她也好像接受了这个现实。她开始和我谈她以前喜欢过的那个男孩子,他喜欢吃什么,他喜欢做什么,他的一切爱好,还有他的名字,他的长相,甚至给我看他们的照片。我总是微笑着听她诉说,听我曾经最爱的人说她最爱的人。”
“如果我能坚持在那种状态,可能我现在还是和她在一起。但是终于有一天,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象个空空的壳子,装着的都是她不属于我的感情。那天以后,我悄悄地离开了她。再也没有回头,我也不敢回头,怕自己会后悔。”
赵小明听着听着,不知觉中被周天的故事吸引住了。以为所有的异性恋爱故事都象琼瑶的小说,看来也不是。他还来不及觉察,自己的心也在慢慢地渗着血,周天的那份感情增一分,他的失落就增会十分。
“很多东西现在都没有办法讲给你听,或许以后有一天能统统告诉你。”周天喝完第二瓶酒。
“真是个伤心的三角恋爱的故事。”赵小明说。
“不是三角,这是个多边形的故事。”周天看着赵小明,意味深长地说。
“这是一个错误。”赵小明心想,“我,大大地错了。”
五瓶啤酒,赵小明喝了一瓶,周天喝了四瓶。眼前的周天,带着惆怅,在这一晚颓废地抽烟喝酒,苍白的脸色象寒风中枯萎的百合,却依然可爱,让赵小明看着有一种无限的爱怜。他将手捂住发烫的脸,才感到手指是无比的冰凉。手在脸上搓了一把,手指插入头发中,赵小明明白过来,自己大大地错了。
周天讲得累了,困了,斜靠在沙发上,眼里还是带着忧伤的倦意。赵小明把音乐关了,对周天说,“困了?去睡吧!”周天好像没有听到,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并没有动。赵小明又轻轻说了一声,“去睡吧。”周天眯着眼,象是醉了一般。赵小明坐近了一点,拍了一拍周天的肩,周天顺势就歪了过来,依在赵小明的肩膀上。赵小明挺住肩膀,一动也不敢动。
如果趁势把他放倒在自己怀中,将滚烫的双唇印上周天的嘴,这一刻会不会天旋地转?赵小明幻想的场景终于没有发生。他把自己感情的烈马勒在悬崖边,前面是一道千里马也飞不过去的鸿沟。他不能任凭自己在坠落的快感中摔死。周天的故事让他想起了李依然,当他明白了李依然对他的情感只是对一个好朋友,一个疼爱的弟弟一般的时候,他的心里就是如今一般的感受。是的,周天走得离自己近,在今晚更对他讲了很多心里的伤心往事,他的爱恋,他的感情,都是为那个他心中的女孩子,从一开始,他就把赵小明当成自己的哥哥一样。也许,每个人的内心都是孤独的,都是脆弱的,只有当两个人成了知己,才能和他分享快乐和伤痛。但是,知己,不是情人的代名词,友情不是爱情。在这一瞬间,赵小明终于把它们分开了。
赵小明直直地坐着,最后还是揽过一只手,搭在周天的肩膀上。周天就这样依着赵小明的肩膀,也许是喝醉了,赵小明呆呆地坐着,想起了自己也曾经靠在李依然的肩膀,那样幸福的情形。李依然会想什么呢?他一定不知道赵小明对他已经是超过兄弟般的爱恋,他只是把他当一个好朋友,一个小弟弟,如同现在的周天所需要的一样。他一手揽着周天,扮演着一个体贴的大哥哥,另一只手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望着青色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弥散开去,失神无语。忽然觉得肩头湿湿的,扭头看到泪滴正无声地从周天眼中涌出,在脸上淌成河流,心里顿时涌起无穷的酸楚,鼻子陡的一酸,他把周天紧紧搂住,用手轻轻地替周天擦去泪水,却越擦越多。
泪总有流干的时候,赵小明替周天笨手笨脚地擦着,周天终于止了泪。赵小明扶着周天站起来,象个大哥哥一样地轻声耳语,“我们睡觉去了,啊?”接着搂着周天进卧室,周天是醉了,倒在床上不做声,赵小明帮他脱了鞋,想帮他脱掉裤子,最后还是没有去解皮带,让周天和衣躺着。自己跑到洗手间刷牙洗脸,再把毛巾润湿,跑回卧室,轻轻展开湿毛巾替周天擦脸。他知道脸上的泪痕干了不擦,第二天醒来会疼。周天仰面躺着,神志不清,眼睛微闭着,好像一个在父亲怀抱中的哭累的婴儿,一脸的安全和安详。赵小明细细地擦着周天的眉毛,眼眶,脸颊,嘴角,他湿湿长长的睫毛,如深山幽谷浓雾中的松针叶子。
在洗手间,赵小明打开冷水,搓洗着毛巾,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有责任有良心的男人照顾自己年幼的弟弟,正是这样的一种怜悯,他才会在周天哭的时候想要一把搂他在怀里。他记得以前借李依然的《弗罗依得》看书里有句话让他记忆深刻,他说爱的本质其实是一种亲密的关系。也许,他对周天的爱,不能象别人一样享受更多,但是,他和周天,可以有一种比朋友,甚至比知己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有些人所追求的所谓爱,等暴风骤雨以后随之烟消云散,却感叹爱恨无常,其实不过是激情和冲动而已,如果,真的能把爱转化成一种亲密关系,即使没有两情相悦,没有肌肤之亲,也不啻为一种莫大的幸福。赵小明想着,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就这么难的两情相悦,为什么所有的故事都是我喜欢你,你却喜欢他。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是因为罕见才流传至今,成了平凡人的梦?
想到这里,赵小明的鼻子不禁又有些酸,忙绞干了毛巾,跑去把凉毛巾敷在周天的额头。再脱下衣服,展开被子,替周天盖好,关上灯在他身旁躺下。大概是喝了一点酒,赵小明很快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赵小明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坐在一条小船上,船在河中慢慢地漂,墨绿色的河水缓缓地流。河面上的风飘来悠扬的手风琴,那是一首清冷的曲子。他就坐在船头漂啊漂啊,不知道去哪里。醒来的时候,他想起自己做的梦,和昨晚电影里的情景同出一辙。
赵小明看了一看表,十点。周天还在沉沉地睡着,呼吸均匀,赵小明侧着身看着周天的脸,翘翘的小鼻子,嘴微张着,露出牙齿的尖尖,散发着细腻如珍珠般的光泽。赵小明怔怔地看着,眼里已经没有渔夫的渴望,“这是一条美丽的海豚,和它做朋友吧。”他对自己说,
“从此把情网收起,从此把爱埋起。只希望能有一天,我赵小明能亲口告诉你,周天,我曾经这样爱过你。希望有一天,我能够不再为了爱徘徊,希望有另一个周天,让我可以去爱的周天。有的,一定会有的。”
“丁冬”门铃又响了起来。赵小明从床上跃起,套了裤子忙下楼梯。又是送花的!不过这次来送的是一个白人小伙子,长得还有点那么意思,右耳朵上带了一排五个环,让赵小明看得不寒而栗,不想跟他多搭讪,签了字就收了下来,临走的时候那个小伙子还跟赵小明眨了眨眼,赵小明只当没看见扛了盒子就上来。周天醒来了,坐在床上正发呆呢。赵小明心里暗暗一笑,有了个主意。
“周天,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周天望着赵小明,摇摇头,没睡醒的样子,“这是什么?”赵小明把盒子放在床上,盯住周天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你嫁给我吧。”周天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懵住了,一丝惊疑飘过他的双眸,但是随即暗淡下来,勉强一笑说,“逗我玩呢?”赵小明撕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打含苞欲放的玫瑰,香气四溢,赵小明捡起一支来,举到周天的眼前,“真的,我是真的喜欢你。从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周天的垂着的眼光又抬起来,看看赵小明,看看玫瑰,晶亮的眼珠一转,接过玫瑰,凑到鼻子边闻了一下,又递还给赵小明,“太香了,我不要。”淡淡一笑,“我又不是女孩子,怎么嫁给你?”
“你都陪我睡过两晚了,还不嫁给我?”
“好啊,你占我的便宜!”周天呼地扑过来,就来挠赵小明的腰,赵小明躲闪不及,被挠了两下,痒得乱蹿。两人在床上翻在一起。
“哎呀,饶了我,当心别压坏了花,那是Ah-May的!”周天听了,顿的停在那里。赵小明说,“好了啦,和你开玩笑啦。这花是送给Ah-May的。”周天将信将疑地看着赵小明,“你送给Ah-May的?你们真是浪漫啊!”
“不是啦,是别人送给Ah-May的,还是匿名呢。”
“哦,你不吃醋啊?”
“我吃醋?我要吃醋我早就淹死了。那么多人追她,我数都数不过来。”
“那你就把盒子拆了?她不会骂你吧?”
“骂我?呵呵,她骂我?再说我替她收花她还不给我钱呢!这也不是第一回了。”
“那你爱她吗?”赵小明把花收起来,塞回盒子里,想了一想说,“我挺喜欢她的。”周天叹了口气说,“喜欢就好,感情就不要牵牵绊绊的,有时候反而会骗了自己。”
“我知道,我也骗不了自己。我看你啊,自己的事还烦不过来,还替别人操心。昨晚上有个人哭得可伤心了。”
“谁啊?谁哭了?”周天不好意思呵呵笑着,“我昨晚定是喝醉了,否则一定知道谁哭了。”赵小明也呵呵地笑着,“我也喝醉了,忘了。好了,去洗脸,我的毛巾在枕头边上,昨晚给那个喝醉的敷脸的。”周天红了脸,捡起毛巾拖着步子走去洗手间。过了一会,洗手间里周天叫“小明”赵小明忙奔过去,“有没有牙刷?”赵小明想了想,有一个新牙刷在镜子后面,又想了想说,“没有新的,要不就用我的?你要是不嫌我脏。”
“那……好吧,我就用你的了,我不怕你的脏,赵帅哥……”说着周天吃吃地笑了起来。赵小明也装模做样地说,“就是,两个都是帅哥,谁跟谁啊。”
“就是,睡都睡过了。”周天说完笑着捂住了嘴,半晌才缓过劲来。“哎你说,他们同性恋是怎么Z爱的?”
“怎么作爱?你昨晚电影白看了?一开头不就是。”
“还是看不明白,遮遮掩掩的。”
“不就是那样吗?跟男的女的差不多啦。”
“你那么懂啊?”
“狗屁!我怎么懂啦?我连女人都没碰过,哪象你,第一个,第二个的!”
“好吧好吧,我只不过好奇罢了。”
“呵呵,你这么好奇啊?找个人试试罗,你不是说你们系里面的那个台湾人是吗?”
“搞错,要试你跟他试。”
电话铃响了起来,赵小明忙奔去接,是david打来的,“赵小明,今天有空吗?我给你介绍一个小帅哥啦……”赵小明紧张坏了,他是怕周天听出来,其实周天在刷牙洗脸,也根本听不到。“好……好……”他胡乱答应着。David说,“好,那就说定了,一起吃午饭,我和我老公一起来,那个男生就住你们学校宿舍,我们到了先去他那里,再约了他一起来找你,你在家等着。”
“好好……”赵小明挂了电话。周天洗完脸出来,赵小明说,“中午有几个朋友来玩,我要陪他们吃饭。”周天说,“哦,那……我先回去了。”赵小明巴不得周天说回去,心想他要是留在这里准得穿帮,“不留下来一起吃饭?”周天摇摇头,“不了,我有点头疼,回去歇着去。还要给女朋友打电话,不然她打来我不在就不好了。”赵小明装着感叹,“唉,有家有口的,就是不一样。你等下,我送你。”
赵小明洗嗽停当,开车送周天去学校。到了周天住的宿舍楼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周天拍了拍赵小明,“看,那个,三门出来的那个。”赵小明问:“谁呀?”周天小声说,“就是那个,台湾男生啦。”赵小明放眼看去,一个瘦瘦的男孩子正迎面走来,白净脸皮,也颇眉清目秀,鼻梁上架一副无框眼镜,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红白细格子衬衫,干净利落。只是看得出走路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点摇,赵小明想周天说的没错,他应该是的。那人径直朝他们的车走来,看见车里的周天,脸上浮起笑容,朝周天摇摇手,周天没办法,也只好摇了摇手。然后他走到隔两个车位的地方,开了一架崭新的Lexus的门,发动了汽车。
周天打开车门,回头告诉赵小明,“他叫张祖杰,听说家里很有钱。”说完做了一个鬼脸,钻出车门,“我上去了,小明。你玩得开心。”
赵小明回到家,老老实实地等着David和他老公。他把Ah-May的花修的长短错落有致,把花瓶里已经枯萎的残枝扔出去,又从屋后的一棵柏树上剪了几枝柏枝,精心地插了一瓶花,却也好看。原来,没有百合的日子,有玫瑰也可以活得不错。
十一点半,才有汽车开进来的声音,赵小明从窗帘里往下看,是两部车子,一部白色的是david家的,一部黑色的崭新亮车,停在赵小明红色的Honda旁边,一红一黑两部新车映得煞是好看。
“来,给你介绍一下,”David一副得意的样子,“这是大陆帅哥赵小明,这是我们台湾帅哥张祖杰。”
周天,这是赵小明心里一个新的伤疤。赵小明是聪明的,这一点他自己都从不怀疑。自从李依然以后,赵小明仿佛打过了防疫针,对感情的事,不会轻易地感染。即使感染了,也不会再发作。在及时地调整了心态,调整了自己和周天之间的关系以后,赵小明轻装上路了。生命的列车轰隆隆地往前开,在一个小站停留,又在一个一个大站停留。然而到了点,火车还是要出发的,路上的风景很美,过了一个岔口又一个岔口,不是往左就是往右,不同的路经过的风景都不一样。这火车将开往何方,连驾驶员赵小明自己也不明了。反正是个快乐的地方,到了那个该停地方,那就会停下来了。
爱是可以听得见的,只要三个字;爱是可以看得见的,只要一束玫瑰。爱是可以感受到的,只要一个眼神。对赵小明来说,长这么大,他爱上过两个人,他的眼神付出了无数,花也送出了不少,话却从来没有和谁说出来过。
赵小明记得周天含着泪问他,“你说,爱一个人幸福还是被一个人爱幸福?”
“你好!叫我Jerry。”张祖杰微笑地说,眼里跳动着不一样的神情。如果有一个人,你知道他喜欢你,他看你的眼神一定很特别。周天不是的,周天总是不愿意和他的眼神相碰,更不要说火花了。可是,眼前这个台湾男孩子,张祖杰,和他眼神乍一碰,赵小明就知道他一定喜欢自己。
赵小明也一笑,说,“我叫Tom。”心想,哦,你就是台湾帅哥了,也没见怎么帅,比起周天,李依然来差远了,走在上海的街头,你算什么呀。可能也是听周天讲的张祖杰勾引他的事,先入为主了,对这个男孩并不喜欢。其实赵小明洋名叫Jimmy,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大家都管他叫小明,连老外也卷着舌头叫他“虾米”。他之所以说自己叫汤姆,是因为一部叫Tom&Jerry的动画片,博大家一笑。谁知David和张祖杰都没有一点幽默细胞,真就当他是汤姆了。只有Goerge跟上来听到了,呵呵地笑,“Tom&Jerry,Kindafunny。虾米,younevertoldmeurEnglishname,areyouTomCat?Jerry,areyourat?”
赵小明说,“是啊,在中国生肖里,我属虎,可是我懒,常被人当病猫呢。”
David和张祖杰这才反应过来,笑了起来,张祖杰说,“真是好玩哦,我是Jerry,真是属鼠勒!那个猫很坏勒,每次都被那个小老鼠玩得半死。”
“放心吧,我这只猫不追老鼠的,你不用害怕。”赵小明说着心里想着,玩我?看我玩死你!
三个人在赵小明家坐了一会儿,就一起出去吃饭。David问赵小明附近有哪家中餐馆比较好,赵小明想想说去那家“小四川”吧,Goerge听了开心坏了,“Spicyfood!great!”他们“夫妻”两个开一部车,让赵小明不要开车了,坐张祖杰的车就好了,赵小明说,那你们可要送我回来的哦。张祖杰忙说,“当然是我送啦。”赵小明就钻进了他的凌志车。
“哇!真是好车。”赵小明坐进去就说。
“刚买了没多久,开学的时候爸妈陪我一起买的。”张祖杰说。
“你爸妈都来送你啊?”赵小明问。
“是啊,我爸在加州有分公司,我妈一年有大半年住那里。”张祖杰轻描淡写地说。
“哦,原来是个阔少爷,失敬失敬。”赵小明笑道。
“哪里。我用的都是爸妈的钱,自己都不好意思。我倒羡慕你们大陆学生,都是自己养活自己。我在台湾工作了一年,可是赚的钱自己养活自己都不够。”张祖杰说。
“哦,地主的儿子羡慕长工的儿子?你倒真是共产主义思想。”赵小明揶揄了一句。
“呵呵,你们大陆的男孩子都很不错啊。虽然清贫一点,气质都很好勒。”张祖杰说。
“你没听说一个笑话吗?说美国的学生和中国的学生每个月拿同样的资助,吃啊玩啊,到最后穷得还要申请贷款,他们惊讶地发现,中国学生不仅同样吃得饱,穿得暖,把老婆接来还能养一家子,不过半年,还能买辆破车开开,不仅如此,还能开着破车把余钱存到银行里去呢!”
“是啊,我们系里几个大陆的学生,他们读书读得好,生活也蛮会算计的,中午饭都是自己家带的。”张祖杰说。
“是啊,他们都是有老婆的,老婆照顾着,日子也很舒服的。不象咱们,光棍的命。”赵小明是有点自嘲的意思。
“我看你们大陆男生的老婆都很漂亮勒。男生帅的也蛮多的。”张祖杰说。
“是吗?都有谁?”赵小明心想,你看上了谁,我还不知道,周天呗。
“你就很帅啦。”张祖杰手扶着方向盘,转过头来看了赵小明一眼,“象你这样的男孩子,在台湾可吃香了。以前呢,大家好像都是喜欢乖乖的,底迪型的,现在啊最吃香的就是黑皮帅哥,有身材,有品位。你要到台北的Funky去,准迷死一堆人。”
“Funky是什么地方?”赵小明问道。
“是台北最有名的一家club啦。去那边的好多都是年轻人,下次你去台湾,我带你去玩。”
“我去台湾?不可能吧。”赵小明说,“去台湾要签证啊,你们李登辉不会给我们的。”
“是吗?那我都去过大陆好几次了耶,我爸在上海也有分公司。我们台湾人都能去,你们为什么不能去台湾?”赵小明心想,你问我我问谁去?自以为是,莫名其妙!怪不得被上海人骂“台巴子”。看到前面十字路口的加油站,David的车子要右转了,忙提醒张祖杰,“前面右转了。”
张祖杰忙着和赵小帅哥说话,根本没看到,车子开到路中间,急忙一个大拐弯,总算拐了过来。被左边的车子“叭”了两声。张祖杰脸一红,忙说“不好意思”,那部车也不好,不就是等了两秒吗,急成那样,赵小明对着那部车子坐了个手势不紧不慢地吐了一句,“FuckU!”
张祖杰的脸上现出一丝微笑,隐隐有些感谢的意思。赵小明看在眼里,心里琢磨,这个阔少爷,虽然有些优越感,还算不象有些台湾人那样恶心到极点。在周天眼里,可能他很直接,但是转念一想,人家就是活得自在,想表达什么就表达出来,看样子在台湾对同性恋的眼光已经有些开放了,不象在大陆谈起同性恋就那么噤若寒蝉,更是想起去年在中文报纸上看到说一对台湾同性恋公开结婚,还邀请台北市长参加的新闻。哎,同样是华人的社会,大陆什么时候才能变得比较温和一些。看样子自己来美国是来对了,在美国虽然不能说是天堂,但是绝不会是地狱,加上人际关系比较淡,人们对隐私的尊重,使得同性恋的生活不再那么艰难了。看样子自己以后还是呆在美国比较好一些,但是,老爸老妈呢?老爸老妈就自己一个儿子,以前还好,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们,出了国,家里只剩老两口。幸亏表姐家住得近,常来看看,老妈也真可怜,假期里只好带着表姐的儿子权当孙子。赵小明记起来夏天回去的时候,妈妈曾经半开玩笑地说,
“小明,什么时候娶了老婆,我就早点退休到美国抱孙子享福了。”
赵小明神思已远,车子一停,他才回过神来,到了。张祖杰拔下钥匙,看看赵小明说,“怎么了?睡着了?”赵小明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呵呵,是有点困,昨晚没睡好。”
坐下来吃饭,大家点了菜,赵小明要了一个“麻婆豆腐”,张祖杰说不敢吃太多辣,怕长豆豆,点了一个“鱼香肉丝”,轮到George点他就用中文叫“三杯鸡”,大家都笑了,赵小明想这三杯鸡是台菜啊,川菜馆不会有吧。David就说好好,依你,三杯鸡。赵小明看了一眼菜谱,果然就有,真奇怪。看来他们两口子老来这里吃的。菜上齐了,大家就吃了起来。赵小明确实饿了,狼吞虎咽的,张祖杰看着他专心致志的吃相,抿着嘴笑了笑,用筷子捅捅身边的David,说,“他吃饭好可爱哦。”David也笑起来。赵小明听了停下筷子,望着他们,不解地说,“你们笑什么?”两个人互相看看,又笑着说,“没什么呀,”David说,“Jerry说你很帅勒。”赵小明耸了耸眉毛,眼一翻说,“是啊,很帅啊,蟋蟀的蟀。”三个人嘻嘻哈哈笑起来,一旁的george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正用筷子艰难地夹了一块鸡往嘴里送,以为在笑他,一急筷子一歪,一块鸡掉了下去,他眼疾手快一把就把鸡抓在了手里,看了大家一眼,一骨碌把鸡塞进了嘴里,看得三个人更是笑翻了天。
赵小明吃了一会儿,就感到有些撑了,大概是吃太猛了。大家开始吹起牛皮来,不外乎就是讲些新闻啦,逸事啦,那个明星帅,那个明星骚。后来David就老把话题往赵小明和张祖杰身上扯,张祖杰显然是喜欢赵小明,说到他他就很不自在,或是笑或是骂david。赵小明就装糊涂。吃了饭,大家提议去看电影,于是四人就驱车到附近Mall里的一个影院。
影院在上映《scream2》,大家都没看过,买了票,还要等20分钟。David和george两个就假称去逛书店,把赵小明和张祖杰撂在那里等着。赵小明知道David的意思,张祖杰大概也知道,两个人就有点尴尬。可是尴尬马上就过去了,赵小明想,我要是和你一样忸忸怩怩的,你倒真的以为我喜欢你了。赵小明就把话题引到学校生活,问他住哪幢宿舍楼,吃得怎么样等等。说着说着就说到男孩子,张祖杰说,“我们系也有个大陆帅哥,和我住一幢楼,好可爱的底迪。”赵小明知道他说的是周天,心想也不用瞒他,以后一定都会见面,就说,“你说周天啊?”
“你也认识他?”张祖杰惊讶地问。
“他和我关系很不错呢,还是我去机场把他接来的呢。”赵小明说。张祖杰眼里闪过一丝兴奋,说,“我怀疑他是的,那么漂亮的男孩子,不是才怪勒。”赵小明看着张祖杰,露出神秘的笑容,说,“我今天早上就看到过你了。”张祖杰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哦,是你开的车送他回来的吧!这么说……但是他一直告诉我他有女朋友耶!”
赵小明低着头微笑着,心里有一些苦涩的幸福升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张祖杰又是羡慕又是失望又微微带些嫉妒的表情,两颗门牙咬了咬嘴唇,一笑,“他昨晚住我那儿。”
看电影的时候还是两对分开来坐,赵小明历来喜欢坐得很前,仰着脖子享受临场感。张祖杰没表示反对,两人就坐在第三排。赵小明看过《尖叫》1,觉得作为纯娱乐的惊悚片还是很到位的,导演调动了一切可以调动的声象效果和镜头剪接,来烘托恐怖的气氛,达到刺激观众,主要是青少年的目的。从商业来说,这样的小制作能取得如此的成功,也不错了。赵小明就是这样的人,他喜欢的东西会很喜欢,玩了命也要去追,一般的东西,只要有些优点,有可取的地方,他都很宽容,并乐于享受比较“俗”的刺激。这并不代表他品位低。有些人则不同,他们对于那些看起来有深度,装了门面糊弄人的东西无比倾慕,虽然在看《尖叫》的时候也会吓得哇哇乱叫,出了电影院门就开始骂“低级,庸俗”,以此来标榜自己的欣赏水准。当然也有人是真清高的,《尖叫》不会出现在他的list上的,惟恐白衣飘飘沾上了黑泥,他们是悲观的,不是最好的东西,饿死也不吃的,相对于他们,赵小明是乐观的,他能享受很多层次的幸福,永远可以退而求其次,带着一点小小的痛苦和遗憾快乐得生活着。
看片子的时候,赵小明兴致并不高,续集还在玩玩过的花招,一招一招地往观众身上照喂,犹如程咬金的三斧子,耍过后就没什么新意。张祖杰倒是看得颇为投入,紧张的关头,赵小明觉得他身子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靠。当带着面具的凶手从车窗口突然冒出的时候,由于坐得太近,强烈的感官刺激让赵小明都打了个激灵,张祖杰一把揪住赵小明的胳膊,象揪住一根救命的稻草。赵小明由着张祖杰,没动弹。临近结尾的高潮关子一个接着一个,张祖杰挎着他的胳膊就没有再放手,赵小明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亲密地接触,他能感觉到张祖杰凉凉的手心都是汗,而且对方的的确确就是个同性恋,然而心里一点也没有亲密的感觉。
真相大白了,凶手被击毙,故事完了,灯亮了,张祖杰突然意识到什么,在灯亮的一刻把手从赵小明的胳膊弯里抽走。赵小明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站起身来伸个懒腰,瞥了一眼张祖杰,他也在看自己,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赵小明装作没看见,双手往裤兜里一插,说了声“走吧”就往出口去了,张祖杰紧赶两步,跟上前去。
“还不错哦,蛮好看的勒。”张祖杰说。
“嗯。”赵小明哼了一声权当回应。
“David他们呢?”张祖杰问。
“后面吧。”赵小明也不回头看一眼就说。
“第一集那个男主角长得很帅的哦?”张祖杰又说道。
“嗯”赵小明又恩了一声。
张祖杰讨了个没趣,也就没有再吭声。走到外面,两个人停下来等后面两个人。张祖杰就有些气,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赵小明,赵小明面无表情,眯着眼一只脚拿鞋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David和Goerge走了出来,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David见两个人的神情,不尴不尬的样子,看看张祖杰,再看看赵小明,纳闷地问,“怎么了?”
赵小明抬头看看他,勉强一笑,说,“没有啊?”再顾作不解地看看张祖杰,“什么怎么了?”张祖杰也只好笑笑,装作若无其事耸耸肩说,“没事啊。”
David嘴上说“没事就好”,心里在想两个人见第一面就这样,一定也不会很看好的了。当下为了缓和气氛,提议大家到别的什么地方再玩一会。赵小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张祖杰看看赵小明没吭声,只说“随便啊”,三个人就成了三条心思,彼此都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Goerge在旁边听又听不懂,看出点苗头又不敢说,急得什么似的,实在忍不住就叫了起来,“Com'on!YouguysspeakEnglish,OK?”再对着赵小明叫,“xiaoming,whathappened?cheerup,guys!”
赵小明堆起笑脸,伸手在Goerge肩上拍了一巴掌,“nothing,Ijustfeeltired。MaybeIfellasleeptoolatelastnight。”说到这里,不由得想起对张祖杰说的话,朝张祖杰一看笑了一下。张祖杰马上就意识到了,脸上的表情顿时阴转晴,捂着嘴就笑起来,这下不仅Goerge更糊涂了,David也一脸茫然。赵小明朝张祖杰挤了挤眼,张祖杰会了意,也收住笑说,“Nothingla。Ok,sinceTomcatistired,let'sgohome,Ihavebunchofassignmenttodo。Gottaworkhardwhenthecatisaway。”
这下四个人全笑起来。David甚至觉得可能两人对上了眼,不好意思罢了。于是乐得让他们回去。四个人又分了两部车,赵小明坐进张祖杰的凌志,两部车分道扬镳,各自归去。
在车上张祖杰终于忍不住问赵小明,“那个周天真的是啊?”赵小明沉默了片刻道,
“你说呢?”
张祖杰一愣,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其实赵小明一直在想他和张祖杰说的关于周天的话。至于为什么跟张祖杰说周天昨晚和自己在一起,赵小明也想不出所以然,可能是当时的冲动脱口而出。直到说出口以后才想到,自己怎样在以后的日子面对张祖杰,怎样面对周天,张祖杰怎样面对周天,以及周天怎样面对张祖杰,一路上赵小明想的都是这些,一个计划在心里慢慢成型,赵小明不知道自己何以如此,也不知道以后将会给他们带来多少烦恼,反正赵小明决定了。
于是赵小明说,“周天是,但是他不希望别人知道。”
张祖杰握着方向盘的手颤了一下,脸上不露任何动静。赵小明看到了,他当然很清楚他的心思。这个台湾男孩子,虽然不是绝顶聪明,却也极度的敏感。他喜欢周天,但是周天拒绝了他,他喜欢自己,自己也拒绝了他,不仅如此,还告诉他周天和自己是一对。赵小明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地骗他,心里的出发点是什么,他只是凭着感觉在这样做。
“小张,”赵小明第一次这样叫张祖杰,好像梁朝伟叫张震一样,这说明他们已经是朋友了,“我和周天的事,希望你不要去对任何人讲。我们不比你们台湾来的,我们都有自己的苦衷,他还有女朋友,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还可以,以后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尽管说。”
张祖杰点了点头,“你放心。别忘了,我比你还大两岁。”赵小明转而笑起来,“哦,是吗,那我就尊称一声大哥了。小弟以后还要靠大哥多照顾。”张祖杰也笑起来,笑得还有些不自然,带着些失望,“猫给老鼠拜年,老鼠岂感怠慢。”车子说着就开到了赵小明的家,赵小明跳下车,和张祖杰说再见的时候,自以为搞明白一切的张祖杰说,“小明,我们会是好朋友。”赵小明说,“我相信。”说完了想到些什么,又把头凑到车窗口,说,“你和周天讲话不要提起我,他会不自在的,你只跟他说我们认识了就可以。”张祖杰郑重地点了一点头,说,“你放心。”并从车窗伸出手,和赵小明使劲地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