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涯眯起眼睛,滕宁接着说,“那天我就在现场,动手的不是宋清鸿。有人从我们无法掌握的渠道运进一批新式军火,爆炸也好,枪战也好,总之把我们打得抬不起头,差点就没命了。那个时候,宋清鸿千方百计把我送了出去,我又千方百计回去找到他。”
“幼稚!”冯涯瞪着滕宁,“你们不会就因为这么恶俗的戏码就定了终身吧!”
滕宁“呵呵”笑着,“恶俗不错,但总是很管用。我想说的有三件事,一是很可能是因为宋清鸿坚持不碰毒品,才遭到帮派中一些势力的反对,从这一点上讲,他代表着正义;二是警方一直通缉未果的金虎可能就是始作俑者,现在他人在宏运会,这你很清楚;三是在那么危险的时候我都不能放着宋清鸿不管,以后也是一样。进退之间,我们总会在一起。”
冯涯看着滕宁良久,笑了,“怎么好像你在威胁我?”
滕宁扬扬眉毛,“威胁?我拿什么威胁?不过如果宋清鸿能够给警方带来更大的利益,在警方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也不防善加利用,各退一步,你说呢?”
冯涯对这滕宁直皱眉,“看来还是黑道的历练多,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狡猾?”
滕宁笑了,“因为我是个良好市民,从来不逼迫警方捉拿枪击我的凶手归案。”
冯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向滕宁的目光渐渐认真,“你还好吗?滕宁?”
这话简单却问得认真,滕宁也不由地认真思考自己过得究竟好不好。两人喝了几盏茶后,滕宁忽然说,“现在很好,以后会更好。”
滕宁回来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好像什么又都变了。
将清鸿帮的事情全部交给滕三,滕宁随即投入到常青集团的事务中。
常青会全面撤出道上的势力,除了内部的兄弟们还秉承着常青会的说法,对外,常青会几乎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商界新秀常青集团。而常青集团的董事长滕宁近期高调出现在财经媒体上,虽说不过是空泛的宣传,但较好的面貌和优雅的气质就很讨喜。
几次董事会下来,集团的骨干都对这位从未见过的掌门人有了粗浅的认识。脸上常常带着笑容,从不会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发表意见,关注别人的想法和建议但是自己心里的决定也十分坚决,第一次见面你会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只漂亮的羔羊,第二次见面你就会发现那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种种说法,不一而足,但是滕宁成功地引起了集团一干高层的兴趣。
另一方面,滕宁也在不遗余力地吸收着集团的情况,每当深夜合上资料打着呵欠的时候,滕宁都会莫名其妙地想起宋清鸿曾经说过的话,“或许会垂头丧气地让你养……”滕宁弯起嘴角,让我养?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和常青会相比,清鸿帮不啻于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海上花”之后再没见什么血,但是盘旋在帮众头上的低气压和高层的频繁动作让每一个人绷紧了神经。几乎每天都能听见最新的消息,往往是某一位老大被迫出走,或者承认自己曾经对宋老大不利,再或者被警察拿到了确切证据,一时间道上的刚猛硬起在政府的暴力机构面前不堪一击。
原本以圆滑著称的宋清鸿也好像忽然张开了久藏的利爪,一个个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忽然崛起,给明晃晃作威作福的老人儿们胸口一刀。但是无论宋清鸿的“刀”怎么动、动了谁,都没有动到江叔身上,而是笑吟吟地看着江叔如坐针毡。
江叔紧紧攥着烫金拐杖的杖头,站在自家小别墅的阳台上,心里翻腾。又一个不大不小的头子落马了,被请进警局“喝茶”,甚至没有一丝缓和的余地。江叔凭着几十年的经验感到,不管是警方还是什么别的不可抗拒因素,背后都应该是宋清鸿的影子。
有个年轻人无声无息地走到江叔背后,低头说,“老大,我回来了。”
江叔没有回头,“怎么样?”
“宏胡子要价不低。”
江叔看着天边血红的晚霞,深吸一口气,“只要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可是还有金虎……”来人低声说,“金虎还是原来的要求,钱不要,要的是宋清鸿。”
江叔眯起眼睛,“哼!不过是为了大石头那几根手指头!金虎脑子坏掉了!”
“金虎和大石头是床上的交情,道上都知道。”
江叔没说话,阴沉地看着天空。
“老大,金虎无论如何绕不开,毕竟有他在,才有来钱的道道。现在虽然宏胡子对她也很厌烦,但是终究不敢动。”那人冷静地分析,“还是……想办法将金虎搞到手,动大刑,不怕他不说。”
江叔摇摇头,“金虎叱咤风云的时候,你还没入帮呢!不怪你小看他。想当年金虎也是常青会的继任候选人,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只能说滕五太厉害,不能说他不够强。”江叔转过头来看着恭顺垂头的年轻人,“金虎还是道上有名的变态,够执着,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你对他用刑,哪怕他眼睁睁地疼死了,也不会吐口。至于大石头,身手高强,咱们还没有抓住他的把握。你以为宏胡子不动金虎,只是顾忌着落在他身上的货?”
年轻人垂头细想,忽然说,“老大,金虎不是有段时间落到了宋清鸿的手里?听说他还是说了一些事情的。”
江叔伸出拐杖,点点年轻人的肩膀,“幼稚!如果金虎能那么容易就将真正的渠道露出来,那就不是金虎了。宋清鸿没有碰,算他聪明。论老谋深算,他还比不过宏胡子啊!”
“那么……”
“他要宋清鸿,给他就是。”江叔说,“咱们失败了一次,不代表下一次不能成功。”
“宋老大,没有凭据无端猜疑,可不是您的风格。”在清鸿帮总部的会议室里,清鸿帮所有头头脑脑在座,宋清鸿望着江叔一派沉吟不语,一个和江叔年纪差不多的老人儿正在说话。
“老大您虽然没有明说有内鬼,可这段时间以来帮里已经一片大乱。不知道是有人在查事,还是借着查事儿的名头作乱。怎么回事您给一句话,说了兄弟们心里也明白。”
如果不时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这本是个不错的下午。温度不高不低正好25摄氏度,天高云淡,还带着点微风,真是一转眼,就又是一年。宋清鸿眯着眼睛望着窗外,会议室里宽大的落地窗视野甚好,那不时被微风吹动的软帘偶尔会给人提示,那是窗外的另一个世界。
这位把头的话带着些许怨气,话说出来,大家都在看宋清鸿的脸色,哪知道自家老大是动也未动,就连是不是听到了刚说的话也没办法确定,脸上是一片淡定的神情。
有人不高兴了,重重咳嗽一声,“宋老大?”
宋清鸿依旧看着窗外,嘴角淡淡弯起,“听你们的意思,白爷是白死了,连帮里简单的查查都懒得做了。那是不是以后在座的各位有个什么意外,就让兄弟们直接用凉席一卷扔了喂狗,什么上香报仇都不用做了?”
“你……”
“我什么?”宋清鸿收回慵懒的目光,看向众人的眼神变得暴戾,“白爷是在咱们清鸿帮起家的地方被炸死的,各位是脸上有光啊还是觉得自己活着有功啊?一片大乱?”宋清鸿笑了,“哪里乱了?在做的各位不都还好好的吗?乱?”
“呃……我想大哥的意思是,近来帮里人心不稳。”江叔老好人般地打圆场。
宋清鸿看了一眼江叔,点头,“不稳就对了。老祖宗一样的白爷故了,年纪这么大、地位这么高也没得善终,不怪小弟们琢磨,跟着清鸿帮,以后会不会有好日子过。”
“查查你们就乱了?”宋清鸿毫不客气,“还是有的人怕查出来点什么,自己先乱了?”
“你!我……我没有这个意思!”先前说话的把头直觉地反驳。
“那就别挡道!别人查,自己也要查查才是。”宋清鸿不咸不淡地说,“我知道这几天你的得力手下折了好几个,但那也是他们自己做错事。软性毒品就不是毒品了吗?被条子抓住反倒省了我们的事儿,不然,就冲他们无视我的命令,返回来我也得动手。”
那个把头见说到毒品,心中有气,“兄弟们总要活命!”
宋清鸿往身后的椅背一靠,“原来这十几年,你和你的小弟都是死人?还活命?你在外面养了三个女人,还玩坏了夜总会的好几个男孩子,这都不算活命,那这一屋子的人都死了得了!还是,原来第一个违反我命令的人就是你?”
把头羞愤得满脸通红,却再难开口反驳。有些事情做了也就做了,没人会说什么不应该。但是公开提起,总是难上台面。
“炸药、军火,这都是好东西,可要是净往自己人身上招呼,就不那么愉快了!”宋清鸿瞄着在座的江叔一派的老人儿,说,“防什么、防谁,我没说过,也不用说。大家伙睁开眼睛看着就好。”
话音刚落,屋里的有人手机响。连忙按下,压低了声音接听,等放下电话,脸色已经苍白。几乎统一时间,林新走到宋清鸿身后耳语了几句,宋清鸿微微点头。林新退后,按下了手机的按钮,会议室大门忽然大开,几个训练有素的小弟进门直奔刚才接电话的头头,众目睽睽之下将那人双臂反剪了压住,那人一时错愕甚至没来得及反抗。
会议室里立即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一片寂静之后,忽然爆发出一片质问。
“这是做什么?”
“老方犯了什么事?”
“好歹也是几条街的把头!”
宋清鸿一挥手,小弟便毫不客气地将那人拖了出去,那人一边挣扎一边咒骂,恶劣难听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是一愣。
等会议室的门关上,宋清鸿看着一个个惊讶的表情,笑了,“你们还为他抱不平?看!他自己都知道在劫难逃,已经只会逞口舌之利了。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一批来路不明的武器经了他的手,至于他有没有同谋,就看那把老骨头经不经得起邢堂了。”
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一阵沉默。都是地位不低的把头,却眼睁睁地看着和自己称兄道弟的人被象抓小鸡一样抓出去,还要过邢堂。
宋清鸿扫视在场的人,有的面色通红,有的脸色发白,还有的没有任何反应。比如江叔,拄着自己的烫金拐杖,若有所思。
“他的场子由临近的两位大哥代管,以后再谈去处。”宋清鸿说,“特殊时期,各位要想过得舒心,不如管好自己的手下子侄,少惹麻烦,也少犯嫌疑。”
看了看众人的脸色,宋清鸿起身,“散了吧!”
这是帮众头头的聚会,论资格,林新还不够分量说话,只是跟在宋清鸿身后也要离开。杜文海看了看江叔,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在老大的话后打圆场,“老方的事情宋老大自有分寸,会给大家一个交待。没什么事的话,就忙自己的去吧!”
宋清鸿出了总部,坐进已经备好的车里,林新跟着上来。
路上,宋清鸿看看林新,“你心里怎么想?说实话。”
林新神色一凛,“就是心里不舒服,哪怕是知道他该死。”
宋清鸿笑了,“我要的就是你们心里不舒服。当大哥当惯了,习惯呼风唤雨,被小弟们捧着,可是就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连你都觉得不好,何况是他们。人人自危,就会有动作,就会有马脚露出来,而我们需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拖得越久越不利。”
“是。”林新回答。
车子绝尘而去,清鸿帮的各位把头也陆续走出大门。江叔站在门口看着越来越远的车子,握着拐杖的手紧了又紧,不住阴笑。
“老江?怎么笑得这么瘆人?”一个年纪差不多的把头无意中看见了,就叫出来。
江叔“嘿嘿”笑着,“我在想老方啊!得不偿失啊,得不偿失。”
滕宁现在每天只做两件事情,学习和思念。
每天跟着孟繁华早上上班,晚上下班,晚饭后再和宋清鸿通通电话。如果忽略清鸿帮风雨欲来的架式,这还真实滕宁曾经想象过的美好生活。距离的拉开产生了一些就连滕宁和宋清鸿自己都无法预料的奇妙情愫,在宋清鸿无法身体力行对滕宁的“爱”的时候,情话成了两人沟通感情的新形式。
从以开始说得别扭不堪,到后来说得顺风顺水,显然也是经历了一次历史性的跨越。
而从那次于孟繁华深谈之后,孟繁华也再没有什么让滕宁为难的表示。只是在工作中偶尔的一瞥,滕宁总能捕捉到孟繁华匆忙转过脸去的情景,眼神中还带着上一刻隐忍的痛苦。
沉默吧,滕宁想,除了沉默,还能给他什么呢?
与感情上的隐忍相反,孟繁华不断在加强滕宁学习的强度,三天之内走遍所有的分公司,召集了所有的高层和中层开会,要求滕宁给出下半年的发展计划并且决定整个集团公司的骨干参与讨论等等,每天忙得就连滕三的训练都没有了时间。
不过滕三的主要任务也不在于此。滕宁回到K市一个月,隔三差五就能看到林新的影子在常青大宅或是常青大厦出现,每次林新问了好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来找滕三。”
每次见到林新,滕宁都不可遏制地思念宋清鸿,进而想到清鸿帮的内务,顺便再遥想一下两人的未来,于是当天的电话里,宋清鸿总能听到滕宁的明示和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