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忙吗?”宋清鸿问。
“还好。”话筒里除了滕宁的声音,还有翻看文件的纸声。
“在看什么?”
滕宁长叹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孟CEO要求我检阅所有子公司的财务报表。说真的,我又不是会计,我学会了,专业的会计做什么?”
宋清鸿低沉地笑着,“多学一样是一样,毕竟公司里有你的股份。”
“你呢?”滕宁忽然问,“你的贸易公司里不也有你的股份吗?你怎么不学?”
“你都说是我的贸易公司了!”宋清鸿说,“那个贸易公司是我的私人财产,滕董事长可要照顾一下我的生意啊!”
“你自己的?”滕宁惊讶了,“不是清鸿帮在K市设的机构吗?”
宋清鸿略带些无奈地说,“你什么时候见过清鸿帮有洗白的意思?这个贸易公司完全市我私人出资,不过利润还算在清鸿帮内,谁让我是老大呢!”
滕宁好像捉住了什么念头,仔细理理,忽然笑了,“喂!这个公司不会是你想接近我的跳板吧!嗯?当初你是怎么想的?”
宋清鸿沉默良久,微微叹气,“你就会抓住我的小辫子不放。”
“哈哈……”滕宁不觉仰头大笑,“我猜对了?我说,对我有意思你可以明说,耍什么手段?”
宋清鸿的声音低沉,“耍手段加上真心实意,少一样都得不到你。”
这话一说,滕宁不觉一愣,的确,毕竟以前的那些手段现在想起,并不让人觉得愉快。
“滕宁,对不起,但是我不后悔。”宋清鸿沉吟片刻,说,“对不起你的,我用一辈子还。”
滕宁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的心里是甜还是酸,只能呐呐地说声“好”。
“老大……”话筒里传来林新的声音,滕宁忙说,“你先忙。”
宋清鸿带着笑意,“好,你早点休息。”
滕宁放下电话,瞪着桌上的财务报表良久,还是振作精神,专心研读。
M市的清鸿帮别墅,林新拿着一份资料进了宋清鸿的书房。宋清鸿放下电话,看向林新的眼神变得严肃,“有线索?”
“有,而且很扎手。”林新将东西一递,说,“不管江叔使了什么招术,宏胡子和金虎那边还是有些松动。根据金虎对我们说出的线路,兄弟们发现了这个人。现在的情况是,这个人手上的确有一批货,是给江叔的,还没到港,交货的时间在三天之后。”
宋清鸿翻看着资料,“量还不小。”
“是啊,一次就50公斤,不是小数。”
“老江哪里来的钱?”宋清鸿忽然问。
“有消息说他把老本压了出去。”
宋清鸿惊讶递抬头,“翡翠佛?”
林新点头,“现在这尊佛在K市的德珩商行。”
宋清鸿眯起眼睛,“他一向谨慎,怎么这次这么心急?”
“可能是方叔的事情刺激到他了。”林新分析。
宋清鸿摇头,“他不是这么不沉稳的人。”
“对了,滕三那边还有消息,说金虎和宏胡子的合作并不好,两人也在互相利用和制约。宏胡子想把金虎压制住,在很多方面进行限制,但是金虎有大石头,表面上是合作,其实窝里斗得厉害。”
宋清鸿仔细沉吟,是啊,如果江叔的野心不只这些,就可以很好地解释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动作。想独霸清鸿帮还不够,还想把宏胡子一脚踢开?
宋清鸿看着手里的资料,仍有疑问,“没想到,金虎给我们的渠道还是真的。”
林新也皱起了眉头,“我问过滕三,他说金虎狡猾得几乎有些变态,很难用人的思维去理解。”
宋清鸿微微点头,将资料一放,“再查!一定要做到没有任何疑问,做到万无一失我们才能动手。跟那个联络人谈谈,看有没有缝子。”
“是。”林新退出书房。
江叔的私宅颇有民国时期的风韵,院子里几个厚实的硕大陶瓷盆,里面养着鱼。天气逐渐变热,夜里纳凉的时候,江叔也会顺便地喂喂鱼,赏玩赏玩。
“江叔,咱们的货就要到了。”年轻人低眉顺目地站在一旁,看着往鱼盆里撒鱼食的江叔。
“好,一切交给你办。”
年轻人抬眼看看江叔,有些犹豫。
“怎么?”江叔看着年轻人,笑道。
“晚辈不知应该怎么办?”
江叔摇摇头,“认真的办,我要那批货,我要向金虎证明我的实力,我要独霸这条线。”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江叔撒完鱼食,拍拍手,“只有假戏真做,才能骗得倒宋清鸿。他入局,我们得偿所愿,他不入局,我们也没有损失。这才叫立于不败之地。”
年轻人垂头看着地面,深深思索。
江叔拎起靠在鱼盆上的拐杖,转身回房,“这个局只有你知我知,走了999步,最后一步更要走得稳,走得好!”
“是。”年轻人回答。
清鸿帮的别墅,宋清鸿的书房,包括林新和杜文海在内的几个心腹聚在一起,桌子上散落着这段时间针对江叔和宏胡子以及金虎的调查。三天已经过去了两天半,具体交货的时间地点已经确定,今天晚上,K市,五月花的地盘。
几个手下已经分头查过,各种信息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中间货物的联络人也叫了号,希望清鸿帮的老大能够拿出诚意,亲自出现。如今不管是人马还是装备都已经落实,甚至林新已经派出了打头阵的弟兄已经到达了K市。路线也在继续确认当中,派过去监视江叔的眼睛也有回音,现在就差宋清鸿的一声令下了。
宋清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打着,心中始终又一个小小的疑问,那就是江叔不用如此心急,但他还偏偏心急了。虽然上次他敲山震虎已经惹得几个老家伙纷纷动作,但宋清鸿就是觉得谁动,江叔也不应该动。那样老谋深算的家伙,怎么这一次就好像拼出了全力一般,惹得自
己出手不是,不出手也不是。
“宋老大……”林新看着自家老大愣愣地出神,忍不住出言提醒。
宋清鸿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场的人,知道他们在等待命令。是啊,不能不说江叔这一招够狠。他出手或许会面临未知的困境,但若不出手,让江叔把利益坐实坐大,也同样地处被动。
宋清鸿一笑,一挥手,在场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挺直身子一礼,随即离开。不用说,谁负责什么也是实现安排好的。只有林新依然在书房等待自家老大。
宋清鸿叹了口气,罢了,在道上混哪里有百分之百的安全?风险是有,但江叔这个老狐狸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宋清鸿起身,林新随即跟上。
上了车,林新貌似无意地问,“到滕老大的地盘,用不用打个招呼?”
宋清鸿略一沉吟,说,“这是清鸿帮门户里面的事情。”
“是。”
林新坐在前排,宽大的后座只有宋清鸿自己,身边就是惯常放在车上的报纸。宋清鸿打开报纸,直接翻到A3商业版面,有关常青集团的消息和年轻的董事长滕宁的小照就在那里。宋清鸿仔细看了看滕宁,皱着眉,觉得油墨印出来的滕宁虽然也足够俊朗,但远没有本人漂亮。想想,自己和滕宁竟然没有一张合影的照片,看来,以后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看着面前延伸的道路,虽然此去是决定成败的一役,但是激烈的斗争将要发生在自己爱人所在的城市,就连前去的道路也变得不那么严峻冷酷了。也许,还能够直接去常青大宅找他,宋清鸿心想,希望一切都能顺利。
宋清鸿摸摸带在腋下和腰间的手枪,闭目养神,这个时候,需要的是冷静。
恐怕没有几家集团公司将董事会留在夜里召开,但是常青集团就是这样。道理无他,公司目前的董事80%都曾经是道上混的,晚上正是各位老大神采奕奕的时候。至于白天,无论是孟繁华还是滕宁也都没有足够的时间。
对于其他20%的董事来说,每一次董事会都是一次不大不小的煎熬。你会看见带着各种男孩子、女孩子前来开会的董事,你会看到满身纹身的董事(话说滕宁如此斯文的人后背也有一个,虽然此前被他的亲妈忘记得一干二净),你还会在董事会如此严肃的会议上看见两位年纪不小的董事因为一点小小的口舌纷争而要大打出手,而孟CEO也总是会不温不火地说上一句“回去自己解决,别打坏了公司的公物”。
当然,现在因为滕董事长的归来秩序好了很多,但是晚上开会的惯例依然没有改变,各位董事或者穿着海滩短裤,或者穿着耀眼唐装的奇怪打扮也没有改变,好在年轻的董事长还总是一身十分靠谱的手工西服,将挺拔俊秀的身姿衬托得淋漓尽致。
这次董事会研讨的是城西的一块地皮,政府打算开发,而常青集团也有这样的实力去竞标,唯一的问题是这块地皮在宏运会的地盘。20%的其他董事赞成参与开发,但是剩下80%黑道上混过的老大们则持保留态度。原因无他,现在常青会已经是守法企业,如果宏胡子不依不饶地带人来闹,或者在工地上找点事端,对常青集团来说还真是个麻烦事。当然,换做别的公司破财免灾也好说,可是让昔日K市第一大会向宏运会纳钱粮,兄弟们的心里可就不舒服了。
在这件事情上,滕宁表示在商言商,一切从商业的角度出发。两厢正在激烈的探讨,忽然滕三敲敲门进去,看也没看别人,对滕宁说,“会长,请您出来一下。”
孟繁华和滕宁都是一愣,滕三表情严肃,滕宁连忙配合地出去。大门在身后关上,滕宁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宋清鸿出事了。”接着滕宁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
其实不是什么复杂的圈套,但是宋清鸿还是着了道,而且着得连滕三这样的老手都觉得江叔够阴狠。原因无他,如果一个人算计别人,能将自己一起算计进去,这还不能算是老到吗?
江叔的确将手里的宝贝押了出去,也的确需要这50公斤的高纯度白粉奠定自己的江湖地位,别人拿不到的东西他能拿到,并且有胆子拿,这对金虎来说是一个崭新的合作伙伴,对宏胡子来说,是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对手。
晚上10点,在城西宏胡子地盘上的一片拆迁废墟,江叔带着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地拿到了沉重的保险箱,双方将箱子打开,联络人那边熟练地用手卡卡几摞美元的厚度,江叔这边的年轻人用刀划破一个袋子,手指沾了沾白粉放进自己嘴里,品了品又一口吐出来。
联络人笑了,“吐了多可惜,都是好货。”
年轻人也笑,“我要的是钱。”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会临时改变地点,不过我很欣赏这种谨慎的态度。”联络人笑着看向江叔,话里有话。
江叔也笑,“今夜会很热闹,在原来的地点,会有一场盛大的聚会。”
“呵呵……可惜我没有什么兴趣。”联络人说着,拿着钱,转身就走,一边准备的小弟紧紧跟上,江叔招呼着年轻人也往回返,却在一拐弯的时候迟疑了脚步。年轻人不明所以,跟着放缓脚步,接着站定。
江叔看着不远处灯光下的车子和小弟,眯起了眼睛。几个小弟挺直了身姿站在车旁的阴影中,剩下几个有的扶在车边说话,有的坐在车里抽烟。似乎没什么不妥,何况年轻人还看到了自己熟悉的面孔,几个挺直了身子站定的兄弟。
50公斤的货分别装在两个箱子里,两个小弟将箱子锁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分别又有几个护着。见自家老大站着不动,几个人也都随即站定。
江叔看着,分辨着,嘴角变得僵硬,“那不是我们的人。”
“什么?”年轻人十分惊讶,但还是第一时间摸向腰间的手枪。后面几个小弟迅速转身回望,搜寻可能存在的安全路线。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三个背朝江叔的人转过脸来,其中一人说,“姜果然是老的辣,江叔的眼睛真够毒的。”与此同时,几个年轻人熟悉的兄弟扑通扑通接连倒地,阴影中又站起来几个全然未曾见过的人。几乎是一瞬间,双方都已用手枪对峙,你指着我,我指着你,但都未开火。
说话的是个生面孔,但却曾在宋清鸿私宅的会议重出现多次。江叔仔细看了看,笑道,“原来是我眼拙,夜总会阿强的小弟原来是宋老大的心腹。高姓大名啊?”
那人也笑,“小弟就是小弟,江叔随便叫我什么不行?不过江叔手里的两箱白粉,似乎违抗了宋老大的命令。清鸿帮不碰白粉,您忘了?”
“呵呵……”江叔笑着,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那你带着人做了自己的兄弟,又怎么说?”
“在你接过箱子的那一刻,你和你的人,就不再是清鸿帮的兄弟了。”有声音从后方传出,江叔身子一震,是宋清鸿。
宋清鸿、林新带着全副武装的小弟从转角的半塌楼板后走出来,看着江叔。江叔初见宋清鸿有些意外,随即又淡然一笑,“没想到,宋老大如此神通广大。”
“不过是换了一个地点,没什么。”宋清鸿说,“倒是江叔总是令人意外,做晚辈随时都能在江叔身上学到新的东西。”
两位老大气定神闲地说话,双方小弟都没闲着。已经破坏了江叔接应的小弟打着手势安排火力的占位,林新则双手紧握手枪站在宋清鸿身边,身后的小弟也纷纷枪指着江叔一伙儿。
江叔的小弟们十分紧张,但江叔脸上的笑容始终未变。“宋清鸿,你终究还是小看了我的度量。
”江叔说,“你以为这50公斤的货我想着独吞?”
宋清鸿心中一动,眼神锐利起来。
江叔笑了,“如果能将你扳倒,以后我要什么没有?就算把家传的宝贝押了出去,也值了!”
话音刚落,一声枪响,宋清鸿这边的小弟“哎哟”一声倒了一个,林新转头一看,自己的后方有人迅速包抄过来。
被包围在最里面的是江叔,中间是宋清鸿,外面依然是江叔的人,搞到了一起,已经分不清谁在谁的包袱皮儿里。
江叔依然气定神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是蝉和黄雀是一家,那么螳螂怎么办呢?”
宋清鸿脸色微变,“没关系,黄雀不一定在意蝉的死活,但若我是螳螂,就一定先把蝉吃紧嘴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