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黑月光的一千零一日-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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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不过,它不是别的什么,而是陷在心魔和业障里面,连梦三日,大梦三生。
云臣猜测,裴忧大概会梦到那些阴暗又不堪的日子,或者手染鲜血的业障。
无论他梦到哪一个,都是一桩不错的事,毕竟,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苍衣宗和陈后都想要那个位置,只有裴忧尽快变成邪魔,才最稳妥,最利于苍衣宗。
可是,少年合上眼时,见到的却和云臣猜测的相差十万八千里。
他瞧见一双莹莹的杏眼。
是姜皎。
少女坐在石阶上,湿漉漉的乌发落在肩头,怀中抱着一只人偶。
想起她三番两次的玩弄,裴忧想要离开。
可是他最终没有走成。
在梦境中,所有藏匿的想法都无法掩盖。
他厌恶她的玩弄,却又无端贪恋。
好难受,这样的虚伪,令他变得有些像“那些人”。
少年捏着指节,阴沉沉地看着不远处的少女。
她也瞧见了他,抱着人偶,笑盈盈地站了起来。
没什么温度的人偶轻轻撞了下他的手。
裴忧想要推开,却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力气。
他垂下头,看到墨色的衣袖下面,有许多血淌下来。
是受伤了。
少女柔软的指腹摸了摸他的额角,觉察到他的颤栗,轻轻咦了一声。
“你疼吗?”
自然不是因为疼。
少年歪头看着面前的少女,目光像是要把她掐死。
“没事,给你吹吹就不疼啦。”她真的拿起他的手,轻轻吹了几下。
轻软的气息刮过那层皮,似麻似痒。
裴忧短促地吸了口气。
他又想要推开她,可是少女却飞快地抱住了他的腰。
“你是不是喜欢这样啊,裴忧。”
“喜欢我这么抱着你。”
这一次,裴忧没了动作。
少年垂下头,目光冰冷又黏腻,像是要织成一张网,将她困在里面。
只有他和她。
那些只在黑暗中流露出来的卑劣恶意,在天光下摊开。
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眼睛。
如果她变成人偶,那么眼中就只有他了。
他原本是要厌恶地否定。
可是,张口时变成了喜欢。
少女弯着眉眼,里面的欢喜似乎快要溢出来了。
所谓业障,就是要将一切变成人心中最期冀的模样,然后再将所有的期冀与欢喜逐一撕碎。
现在这些,就是裴忧最期冀的模样。
少年舔了下唇,歪头看着面前的少女。

🔒迟迟(七)
少女踮起脚尖, 在裴忧的下颌啄了一口。
她的手臂还圈在他的脖颈上,少年的脖颈已经攀上红晕,一片滚烫。
裴忧抬起手, 捏住少女的下颌,想要把她丢出去。
他还记得这里是个梦境,在梦境中,她都在玩弄他。
下一瞬, 软绵绵的小手戳戳他的手背。
“你别推开我呀,裴忧。”
“不是说好了, 我们要做两只人偶吗?”
刚才抱在少女怀中的人偶被举到裴忧面前:“你看, 我都说了让它抱着你,它的手臂都张开了。”
人偶两条小小的手臂,从后面环住少年的脖颈。
收得并不紧, 裴忧却像是快要窒息了。
他的眼尾又浮上嫣红, 他的目光变得阴沉, 冷峻, 茫然。
少年漆黑的眼珠盯着轻轻摇晃的东珠,看上去尚算平和,身躯却在轻颤。
少女还趴在他的耳畔, 令人厌恶地喋喋不休:“我发现,你最近老是阴森森的, 裴忧,你你是不是...”
她顿了顿:“是不是喜欢上我,在害怕啊?”
语调里没有半点嘲弄讥诮, 脆生生的, 带着些纯赤的欢喜和期冀。
裴忧咬住牙, 捉住脖颈上的手, 想要丢下去。
那只手不躲不闪,撞进他的掌心。
裴忧的指尖摸到了那粒小痣。
在这里,一切都是虚幻的,却又似乎极为真实。
“裴忧,你是不是很喜欢那天的皮影戏?”
少年的身躯僵硬起来。
有什么地方,似乎不受控制地发生了变化。
少女的双臂又缠住他,像是灵巧的蛇。
那天的皮影戏。
少女的身躯忽然一僵,四肢不受控制地被牵动着。
乌发红唇的少年,眼尾的薄红像是要燃烧起来。
一道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原来你喜欢这样的人偶啊,裴忧。”
*
第一日的梦境,在第一道天光升起时结束。
赵九推开门时,看到少年倚在半开的窗棂旁,神色古怪地按住自己的唇。
因着昨晚的事,赵九还忐忑着,看着裴忧明显不对劲的神色,更忐忑了一些。
他知道,这位容逍公子有几分邪性,最是喜怒无常。
长巷中的事他听说过,光是那些描述,就叫人骨缝生寒。
赵九悄悄抬起头,打量着这位容逍公子。
尽管表面看上去阴恻恻的,少年不像是恼怒的模样,反倒像是有些诡异的满足。
赵九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连忙垂下头。
裴忧歪着头,给人偶的四肢缠好红线,短促地吸了口气:“什么事?”
赵九从袖中拿出一个皮影人来,皮影的身上裹了一条翠绿的杭绸,像是一条漂亮的旋裙。
“今天一早,属下在府门前发现了这个。”
这个皮影高高地挂在府门正上方,双眼诡异地看下来,赵九抬起头时,吓了一大跳。
裴忧拉动着系在人偶身上的红线,似乎是在思索。
赵九忍不住也看,少年的衣袖一动,盖住了人偶的身躯。
“再乱看,把你的眼睛挖下来。”他轻轻地说。
赵九一激灵,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那只人偶看上去也没有多奇特啊。
“带人盯着那座破庙,”裴忧的瞳仁终于聚起了一些光,隐约有了些许兴奋,“苍衣宗的人总会去那里的。”
云臣将皎皎带去那里,原本就是有意叫他知道这个地方。
知道苍衣宗的人会去那里等他。
赵九领了命,又问:“如果苍衣宗的人出现,要将人带回来吗?”
“嗯,杀了吧。”少年似乎又出神,答得有些迟缓。
*
皎皎打算去一趟苍衣寺。
云征每年都会独自去一趟那里,传闻说,他是过去祭拜故人。
皎皎相信传闻是真的。
如果她猜得不错,那里葬的应该是裴忧的生母,沈绿衣。
她的记忆断断续续,昨天云臣说得也有限,而且,云臣并不算可信。
皎皎出去时,双双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她。
大概是裴忧的吩咐。
小疯子从昨晚回来,就一反常态。
今天就更奇怪了,皎皎还在睡梦里,就觉察到一道视线。
那道视线从半开的窗扇钻进来,如有实质,像是要把她裹进去。
皎皎睡都睡不着了,要是继续睡下去,十有八九要做噩梦。
可是,她刚睁开眼,那道视线就消失了。
然后双双就走了进来。
虽然云臣的话不能尽信,但是她的失忆真的是裴忧用了蛊虫,那少年可能不是什么好人。
皎皎没怎么睡好,从府中走出去时,还有些萎靡。
苍衣寺在深山中,不过,深山离这座小院并不远。
一般的寺庙,香火鼎盛,分外祥和。
可是,往苍衣寺走,却越走越阴森。
穿过一道山间,林木葱郁,几乎看不到天日。
双双忽然抓住她的手臂:“姑娘,这...这里怎么会有墓碑?”
成片墓碑就在正对寺门的方向,碑体不是寻常的长方体,反倒像是人形,头颅和四肢俱全,有高有矮,大小也和活人差不多。
参差不齐的人形石碑落满尘灰,长久见不到日光,看上去透着森然的鬼气。
皎皎从没见过,佛门圣地前面,有这样邪性的东西。
她的耳垂忽然被冰凉的指头戳了一下,然后,她的眼前陡然一暗。
皎皎差点儿叫出来。
不会吧不会吧。
各路神佛庇佑,这里不会真的有鬼吧。
“果然,你还是这样胆小,和梦里的并不一样。”裴忧皱起眉来,表情困惑又茫然。
但是,少女轻颤的身躯,却和梦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不能再被她蛊惑了。
裴忧咬住唇,掌心却在轻颤。
皎皎刚才差点儿被裴忧吓死,她磨了磨牙,气鼓鼓地戳了下他的手背。
那只手背上的一层皮倏尔收紧,指骨也颤栗起来。
皎皎僵了僵。
这反应也太剧烈了吧。
她悄悄把手指收进衣袖里,背脊都警惕地绷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轻颤的手掌依旧贴在她的眼皮上,身后的少年暂时也没有下一步举动。
像是狩猎前的安静。
皎皎问:“双双呢?”
刚才还惊恐地抱住她的小姑娘,似乎突然不见了踪影。
“吓晕了,有人把她带回去了。”
皎皎“哦”了一声。
少年忽然咬住唇:“你...”
他的语调咬牙切齿,仿佛她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皎皎想,好了,基本可以确定,这是又发病了。
片刻后,裴忧有些粗鲁地扯出一根布条,把她的眼睛绑得严严实实。
皎皎扯了扯布条:“这样我怎么看路啊?”
“要是再扯,把你的手也绑起来。”少年说得阴森森的,皎皎却从这阴森森的语调里,听出些不寻常。
他好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少女的耳尖倏尔红了。
裴忧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将一截红绳在她的右手腕绕了两圈:“走吧。”
皎皎晃了晃手腕:“那你抓紧点儿。”
裴忧没答话,径自往人形石碑的方向走。
石碑的间隙不大,从中穿行时,难免会擦碰到。
皎皎的双眼被蒙住,反倒没有那么怕了,走到一半,她伸手摸了摸左面的一块石碑。
石碑很小巧,应该是个女像,胸前有一块刻字的小牌。
皎皎停下脚步,拉了拉裴忧,示意他看这块石碑:“上面刻的是什么啊裴忧?”
裴忧抬起手,拂了拂上面湿漉漉的青苔,指骨捏起又松开。
“云珠,沈绿衣。”
在苍衣宗,这些人形石碑有个名字,叫葬名碑。
立过葬名碑,从此一名死,一名生,一个人,完完全全地取代另一个人的所有,存活在这个世间。
这里不止有沈绿衣的葬名碑,还有周夫人的葬名碑。
裴忧的生母,原本叫云珠,云家那一代,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被老家主如珍似宝地捧在掌心。
然而,云珠三岁那年走丢了,被洛水河畔的沈氏夫妇捡去,重新取了个名字,叫沈绿衣。
老家主丢了女儿,生了一场大病,几乎去了大半条命,医官诊过脉,说是心病。
心病不消,药石罔效。
云老夫人没有办法,她失去了女儿,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夫君死去,只好从宗亲家寻了个和云珠容貌年岁相似的小姑娘,请苍衣宗的人帮忙易了容,骗云老家主说女儿找了回来。
原本只是为解燃眉之急,可十余年过去,云珠却音讯全无。
云老夫人对抱来的小女孩心怀愧疚,将她当成亲生女儿抚养长大。
然而,得到的越多,欲望也越大。
云老夫人没有料到,有一天,这个她真心疼爱着的小姑娘,不甘做别人的影子,杀死了真正的云珠,不止要做云家唯一的女儿,还想做皇子的母亲,南楚的皇后。
得不到的,就要通通毁掉。
只是影子终究是影子。
*
皎皎轻轻捏了捏裴忧的手。
她在袖中翻了翻,找出一粒松子糖来,想要喂给少年。
他可能是个坏人,但是现在是个有点儿可怜的坏人。
皎皎什么都看不见,先摸索到了裴忧凸起的锁骨。
少年清瘦,精致的锁骨凸起来,被她一触,有些发烫。
一道黏腻滚烫的目光落在皎皎身上。
少女轻轻眨了眨眼,不敢再贸然地动了。
她轻轻地说:“吃糖,裴忧。”
少年垂下眼睫,看到摊开的莹白掌心里,搁着一粒琥珀色的松子糖。
松子糖化了一点儿,黏腻的甜香从里面钻出来。
他的指骨几乎霎时收紧,像是要把袖中的人偶像捏碎。
不可以,不可以再被蛊惑了。
不可以了。
无辜的人偶也被捏得轻颤,被恼怒和烦躁湮没的少年,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皎皎见裴忧半天没有动静,只好继续摸索。
依旧没有成功,这一次,撞上了凸起的喉骨。
少女轻轻呀了一声。

🔒迟迟(八)
裴忧狠狠颤栗了一下。
皎皎抿抿唇, 掌心搁着那粒糖,这次真的不敢乱动了。
少年的手探过来,片刻后, 皎皎觉得四肢都僵了。
裴忧垂下头,拉了下系在手上的红绳。
皎皎的手被红绳牵着,乖乖垂了下去。
她捏了捏掌心的松子糖,糖都要化掉了。
她隔着厚厚的布条, 瞪了少年一眼。
他原本也不是什么好人。
不吃就不吃吧。
裴忧神色古怪地盯着面前的少女:“我们是两只人偶。”
是两只人偶,人偶是不会有那么多奇怪的情绪的。
对, 不应该有那么多奇怪的情绪。
可是...
裴忧的指节轻颤着, 想起在梦中,他们不是这样做人偶的。
两条手臂揪住他的衣襟,像是缠绕不休的蛇。
一寸寸游移。
裴忧有些怔然, 他抬起手, 捏住皎皎的下颌。
少女轻轻歪了下头, 和梦中一点儿也不一样。
她往前伸了伸手:“没糖吃了, 化了。”
语气里似乎有些气不顺。
裴忧的黑瞳盯着她,令人不舒服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的脸上。
皎皎眨眨眼, 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少年喃喃:“对了,我知道了。”
他像拎人偶一样, 把皎皎提在肩头。
皎皎的头都要被颠晕了,她揪住小疯子的衣领,磨了磨牙。
他这又是知道什么了啊。
*
两人离开后, 雪青衣袍的公子从重重叠叠的人形石碑后面转了出来。
云臣看着青苔斑驳的石碑, 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 慢慢擦着。
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目光平静地看着上面一对又一对的名字。
“真是可怜啊。”
少年随手丢下沾了苔痕的帕子,又换了一条新的。
一个黑影蹿进来,停在云臣面前:“少宗主。”
黑影是苍衣宗的人,叫蔺生。
蔺生抬起头来,大半张脸都被桐木面具遮住。
他说:“少宗主来这里,就不再是云家二公子,您该戴着面具的。”
云臣歪了歪头,漫不经心地开口:“哦,忘了。”
蔺生知道这位少宗主的古怪,四五年前,老宗主身染沉珂,苍衣宗需要找到一个能够扛起一切的少宗主,所有人都觊觎着那个位子,可是老宗主却领来了这个少年。
所有人对于他的出身,都分外轻鄙。
少年保持着微笑,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漂亮的眉眼,看上去孱弱无辜。
那个晚上,宗中最受倚重的几个弟子想要烧死云臣,苍衣宗中讲求弱肉强食,没有人会为一个因为孱弱无能被杀掉的少年鸣不平。
可是,熊熊火光燃起来时,被锁在屋中的却是那几个弟子。
云臣目光平静地站在院中,唇角含着微笑,看着在外面偷偷围观的弟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