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宁溪是受害者。
但也正因如此,她更不能走错路。
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无论宁溪的做法是否情有可原,都回不去了。
“我不需要回去。”宁溪想从那三个钢镚的桎梏中挣脱出去。
可不管她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世界给不了我一个公正,我就自己拿回来!”
所有人都靠不住,那她就靠自己。
“如果你们真的是来帮我的,就放开我,让我完成最后一件事。”宁溪说着,突然冷静了下来。
她漆黑的眸子越过穆远之落在了喻清身上,嘴角微微勾起,“让我做完,随便你们怎样。”
喻清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是觉得我很好忽悠吗?”
这么多年,他除了被冥主……现在还多了个穆远之忽悠过,其他时候也是很精明的好不好。
宁溪没接话,只是继续看着喻清。
而一旁的穆远之却是直接抬手将喻清拉到了自己身后,他利用身高差完美挡住了宁溪的视线,又用那双没有感情的眸子打量了宁溪一下。
“你觉得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和他谈条件。”穆远之语气平淡,直接把宁溪的仇恨值拉满,“如果是在你答应他以前,或许还有资格,可现在……”
穆远之没把话说完,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宁溪顿时脸色大变,目光闪躲,“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又在打什么哑迷?”喻清问道:“她答应什么了?沐医生?还是黑袍人?”
此时此刻,喻清又体会到了学渣与学神之间的巨大鸿沟。明明大家得到的信息都是一样的,为什么穆远之总是知道的比他多?
这样真的显得他很废物啊!
“宁溪的魂魄分裂了。”穆远之解释道。
喻清点了点头,“我知道啊,这不是很明显吗?”
他刚刚看着宁溪分裂的啊。
喻清的表情是真的一脸迷茫,搞得穆远之想怼都找不到角度。
“她自己是不可能分裂的。”穆远之说:“之前那瓶药可能是诱导,他们之间真正的接触应该是在最近几天。”
穆远之看向宁溪的眼神一暗,露出了个冷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KTV那个晚上吧?”
“他是不是告诉你,你的仇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报?可是宁溪,一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人,你真的能相信他吗?”
穆远之每说一个字,宁溪的脸色就白一分。
一旁的喻清也大概猜出来发生了什么,眸色冷了几分。他看向宁溪,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抗拒让我们帮你,但宁溪,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一个不用走上歧路也能帮你父亲报仇的机会,你真的要错过吗?”
订单的时间只剩下了两天,宁溪身上的怨气也已经到达了严重超标的地步,如果再拖,势必会变成厉鬼。
到时候,他就只能对宁溪进行绞杀了。
宁溪抿着唇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纠结。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闭上了眼睛,满脸疲惫,“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相信你们。”
她以前相信过很多人,交付过很多次信任,但最后的下场……
宁溪不想再回想那些事情。
“我没有答应那个黑袍人。”宁溪说:“但我确实相信了他。”
因为那个黑袍人并不是在给她洗脑。而是将她不愿面对的事实一件一件给她从回忆深处拉扯了出来。
穆远之看着宁溪,忽然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在了宁溪额前。
一道金光乍现,方才宁溪身上还不断翻涌的黑气消失的一干二净。
“我靠,你把她的魂魄修复了?”喻清瞪大了眼睛,再一次怀疑起了穆远之的身份。
这究竟是何方大佬?他需不需要提前抱个大腿啊?
“你可以选择相信最后一次。”穆远之没搭理喻清,看向宁溪说:“也可以选择继续保持沉默,但不要想着用你刚刚的方式报仇。”
喻清点了点头,“宁溪,说出真相,我可以还你一个公道。”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其实我觉得你也不用想那么多。说出来或许不能让正义得到伸张,但什么都不说……必定得不到公正。”
不知道是不是他这句话打动了宁溪,又或许是宁溪真的已经累了。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窗外一道刺眼的白光亮起,紧接着宁溪的声音被巨大的雷鸣掩盖。
“我想,试最后一次。”
“希望你们,不要再辜负我的信任了。”
——
宁溪以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姓宁,而自己的父亲姓黄。她也想不通,为什么别的小孩都有妈妈,而她没有。
每当她问起这些问题的时候,黄旭的回答总是模棱两可,不过好在那时的宁溪很好忽悠,稍微转移一下注意力,也就忘了。
喻清看着这破旧的小平房,莫名有种亲切感,“原来这世上贫穷的,不止我一个啊。”
“可他们有自己的房子。”穆远之直接无情戳穿。
“你他妈——”喻清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穆远之的腰侧狠狠一拧,“如果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虽然三生之境中并没有太多痛觉,但喻清看到穆远之脸色一变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松了手。
“别装……”喻清瘪了瘪嘴,“这里没多少痛觉,你别想碰瓷。”
穆远之抬手按在腰侧,只觉得疼痛一阵连着一阵涌起。三生之境确实没有多少痛觉,但他好像是个例外。
穆远之知道喻清并不是想伤害自己。所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沙哑着嗓子道:“先好好做任务。”
说完这话的那一刻,穆远之又是脸色微变。
他脑海中,又闪过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哦……”喻清并没有发现穆远之的异样,而是朝这人的腰侧看了眼,又乖乖应了一声。
眼前的宁溪明显年纪不大,那张包子脸还没张开,肉嘟嘟的,还挺可爱。
而通过她桌上的练习册,喻清可以确定,这是初中的宁溪。
“溪溪,吃肉。”黄旭一瘸一拐地端着一盘看上去并没有多少肉的菜走到桌前,随后又把盘子里所有的肉夹给了宁溪。
小宁溪身上的衣服挺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看上去也挺舒服。而且在她的脸上,并没有任何自卑的情绪。
能看得出来虽然家里条件不好,但黄旭已经把最好的都给了宁溪,而且宁溪也很知足,所以家里还是很温馨的。
随后画面一转,从小平房转到了学校。
这所学校是公立学校,学校里的学生都穿着统一的校服,看不出来什么参差。
但也有一些学生会通过一些东西进行攀比。
“宁溪,你这书包都背了这么久了,还不换吗?”宁溪的同桌说着,把自己的书包提了起来,“你看,这是我爸爸刚给我买的,五百块呢!”
同桌明显是想炫耀,但宁溪没get到。
她握着笔继续写着卷子,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给同桌,“我的书包又没有坏,没什么要换?而且一个书包而已,不值得五百块。”
同桌炫耀的心情都是被宁溪冰冷的言语扑了个粉碎,他捏着书包角,脸色难看。
喻清看到这一幕,没忍住笑出了声。
“看不出来宁溪这小嘴叭叭的,还挺厉害。”喻清对宁溪的做法表示了强烈赞同。
之后的好几节课同桌都没在和宁溪说话,偏偏宁溪完全没有意识到。
“宁溪,老师叫你去办公室。”另外一个同学扬声叫到。
“好,知道了。”宁溪起身离开后,同桌才终于是抬起了头,他盯着宁溪的背影低声吐槽了一句乡巴佬。因为是背对着的原因,也错过了宁溪脸上一瞬间的怔愣。
“宁溪,贫困申请下来了。”办公室里,老师拿着那张申请表道:“但是上面要求落实贫困补助,所以可能会给你拍一张合照……你要是觉得尴尬的话,可以带个口罩去。”
老师知道现在的学生自尊心都强。所以也做好了和宁溪一阵长篇大论的准备。
然而宁溪并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甚至看着她说:“不用老师。”
明明这个时间段的宁溪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说出来的话却是格外成熟。
她说:“我不觉得贫穷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我爸爸没偷没抢,已经尽了他最大的能力给我最好的生活,我知足了。”
所以她会努力学习,她爸爸给不了她的,她会努力给她爸爸。
老师可能是没想到宁溪会说出这种话,愣了好一会才笑道:“好孩子!”
之后的发展基本都是父慈子孝的画风,黄旭一直在努力的赚钱。但因为腿瘸的缘故,受到的限制也很多。
好在宁溪很懂事,从来没让他操心。
可这种画风在宁溪上高中以后,变了。
高中离他们的家挺远,所以宁溪选择了长期住校,基本上一个月回一次家。
或许是因为看不见的缘故,再加上身边同伴的耳濡目染,宁溪逐渐认识到了外面的花花绿绿,生起了攀比心。
在某一次回家的时候,宁溪对黄旭的态度格外的差。
“老师说要交一个资料费,两百。”宁溪坐在桌前翘着二郎腿,明明身高比黄旭矮一截,可气场却强很多。
黄旭不懂这些,只是点了点头,随后看着宁溪翘着二郎腿说:“溪溪,不要这样坐,对腿不好。”
“不用你管。”宁溪瞪了他一眼,道:“你什么时候给我钱?”
“后天爸爸发工资给你,行不行?”
宁溪听到这话一下炸了,她猛地一拍桌子,说:“我明天就要去学校了,后天你给鬼啊?明天给我……不对,今天晚上就给我!”
第89章
宁溪说这话的语气很凶,搞得黄旭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小声道:“可是溪溪……爸爸现在身上只有一百块钱。”
距离发工资还有几天,他本来想着这几天能用一百块度过的,所以其他的钱全部都存了起来。
说完,黄旭发现宁溪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急忙补了一句,“爸爸明天就去取钱行吗?”
宁溪好半天都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上了高中的宁溪明显不像初中那么乖巧,同样的一张脸,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屋子里忽然安静得可怕,黄旭想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可嘴巴一张一合了好几次,愣是没找出个合适的话题。
忽然,他转头间看到了桌上的苹果,和献宝似的捧起了最大的那个,递给宁溪,“溪溪,这苹果可甜了,你尝尝?”
他当时买这苹果的时候纠结了好久,本来觉得太贵了,可想着宁溪,他还是咬咬牙买了。
但宁溪并不领情。
她看了眼那个苹果,居然直接抬手一挥,将它打落在地。本来鲜艳欲滴的苹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沾了一身灰。
黄旭急忙蹲下身想捡起来,谁知手还没碰到就被宁溪一脚踢开。
“你也就只有这点出息了。”宁溪说:“别人的父母,才不会连两百块钱都拿不出来,才不会捧着一个破苹果当宝贝!”
吼完这句话,宁溪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家。
而在她出门的时候,还不忘「砰」的一声把门摔一下。
屋子里,黄旭维持着捡苹果的姿势好半天都没有动弹。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是十几分钟,黄旭才终于是站起了身。
只是他本来就腿瘸,又蹲了那么久,以至于起身时腿脚有些麻。他还没来得及完全站起,就又一次摔下去。
喻清听到了一声闷哼,垂眸看下去的时候,总觉得黄旭那张脸上写满了委屈。
“宁溪她……”喻清有些不好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斟酌了半天才道:“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实在有些难以将刚刚的宁溪和初中时的宁溪联系在一起。
短短两年的时间,真的能让人出现这么大的改变吗?
“因为初中的时候,她所接触的人和现在所接触的人不是同一个级别的。”穆远之淡淡开口道:“初中时她的同桌或许是想攀比,但那种攀比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某种心理。”
“但宁溪高中认识的人不是那样。”
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们所接触到的世界越来越丰富,思想也逐渐出现了阶梯观念。
后来的攀比,是带着阶梯等级的攀比。
没有人喜欢低人一等,尤其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尊心极强。他们可以很容易同情别人的贫穷与不足,却很难接受自己的。
宁溪跑出去以后,完全找不到地方去。
他们家的小平房所处的地段并不好,四周全是老旧的楼房,路边连个路灯都没有,更别说是什么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了。
宁溪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好一会,而后在路边某处坐下,看着四周漆黑的一片叹了口气。
“真是的,我跑出来干嘛?”宁溪嘀咕道:“没事瞎学什么电视剧啊。”
那一瞬间却是挺酷的,可现在在冷风里吹着,就只剩傻了。
宁溪的自尊心并不允许她现在灰溜溜地跑回去。所以纠结了半晌后,宁溪打算随便找个长椅将就一晚上。
只是她这才刚躺下,手机就一阵响。
宁溪看了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
她和电话那边嗯嗯啊啊的聊了半天,刚刚还愁云密布的脸一下子雨过天晴,甚至露出了一个笑容。
喻清看着宁溪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某处走去,抱着胳膊道:“宁雪?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