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仿佛就是司元正的软肋。
司元正看着儿子怨恨的神情,最终没有再说什么,重新转头看向白湛,目光复杂,“我只要你的命格,只要你把命格交出来,下面这些人自会安全离开。”
“至于你……我也会送你重新投胎。这是最后的机会,你考虑清楚,我真的不想杀你。”
最后的声音,仿佛叹息。
白湛却只觉得讽刺,嗤笑,“你觉得,你们说出来的话,能让人相信吗?”
“只要你把命格让出来,我说到做到。”
司元正声音坚定,看上去还真像那么个样子。
周裕卿咬着牙,眼神怨毒不甘,但看看司元正的脸色,终究没敢再说话。不过……低头时眼珠转了转,却是有几分痛快之色。
白湛和司元正对峙,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但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晏承修,却是将周裕卿的小动作看了个全,嘴角不由下压,眼中露出悲痛,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握起,尖锐的指甲刺进掌心……
白湛和司元正僵持在半空。
司元正保证获得命格后就放众人一马,但白湛却不敢相信对方的话,对方连窥视运道这种胆大包天事都敢做,把整个玄界天师耍得团团转,对方嘴里有几句真话,谁知道。
何况,白湛内心深处有种直觉告诉他,他的命格,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到周裕卿身上的。
下面秦靳渊等人的情况虽然不太好,周围围攻的鬼魂太多了,但不管怎么说这次进来的人,能活到现在的,都不是菜鸟,短时间内暂时没有继续出现伤亡,只是打得比较费力。
秦靳渊和那胡子领将的鬼魂,也打得势均力敌,不过两人眼中都没有神采,空洞不已,交手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机械拼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白湛始终不为所动,最后还是司元正那边等不下去了。
“这一天,终归还是无法避免,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也只能对不起你了。”
司元正声音有些哽咽,抬手便从空间法器中拿出一个玉瓶。
那玉瓶模样不起眼,质地却极为上乘,最重要的是玉瓶中隐隐透露出来一股魂魄的气息,很明显,玉瓶中关着一缕魂魄。
白湛在那玉瓶出现的时候,灵魂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般震了一下,与其产生熟悉的吸引力。
司元正看着他,再次问,“你真的要如此固执吗?”
白湛依旧没说话,目光冷冷,只是双手握起了拳头。
司元正眼眶微红,抓住玉瓶的手稍微用力,带着最后期望,“白湛,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明白吗?”
“咳……”
白湛嘴角突然溢出鲜血,双手猛地抱住脑袋,神情有些痛苦。
脖子上原本的血痕,颜色也陡然加深。
很显然,司元正手中玉瓶的魂魄受到伤害,也间接反应到了白湛身上,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忍耐力超强的白湛,都忍不住发出痛哼。
可白湛却无法说出答应交出命格的话。
强忍痛苦,白湛艰难露出笑容,带着浓浓的嘲讽,
“司元正,既然你都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了,就别摆出一副逼得不已不忍心的样子好么,你这幅模样,真的很让人恶心你知道么。”
“我平生最恨别人威胁我,想要我命格,好,那便看你们,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
白湛眼神一禀,抬手掐诀,暂时压住灵魂中带来的疼痛。
然后跃身就朝司元正冲过去,一拳头砸向司元正面门。
司元正就是个老奸巨猾的伪君子,对方说出来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信!
他若真的主动将命格让出来交易大家活命的机会,才是真正的愚蠢。卸磨杀驴,过河拆桥这种事情处处都是,比起束手期待敌人的心软,他更喜欢自己争取。
大不了最后一起同归于尽,没什么大不了。
让敌人得便宜这种事情,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做的。
“砰”“砰”“砰”
白湛和司元正瞬间交手,半空中发出阵阵攻击碰撞的爆炸声。
“父亲,我来帮你!”
周裕卿早就安耐不住想对白湛动手了,见状自然不会干看,直接加入战局,朝白湛使出杀招。
说是帮忙,实际不过是趁机偷袭,想要白湛的命。
晏承修盯着半空中交战的三人,目光在满脸凶狠的周裕卿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最终眼中的悲痛慢慢化作坚定。
心一横。
晏承修也突然加入战局。
但攻击却是向着周裕卿攻击过去的。
“噗”周裕卿没想到自己会被偷袭,注意力全在杀死白湛身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掌,喷出一口黑血,回头看到偷袭自己的人,不可思议悲伤,“承修,你……为什么。”
司元正一掌打开白湛,盯着晏承修也是目眦欲裂,“晏承修,你疯了是不是!”
“我没疯,是你们疯了,王叔,你一直都在骗我。”晏承修双眼通红,指着周裕卿,“他根本不是丹姜,他是司卿对不对?”
周裕卿闻言脸色变了变,努力镇定,露出悲伤和失望之色,“承修,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是肯定。”晏承修看向他再无往日情谊,眼角落下泪,“我希望是我猜错了,可事实就是,我认错了人,你根本不是丹姜,你是司卿,就算再怎么轮回转世,丹姜也不可能变成你这幅样子……”
“丹姜曾经说过,他这辈子只有丹殊一个哥哥,他那么在乎丹殊,又怎么会为了和我在一起,去利用丹殊的遗骨呢,那是他哥哥,最爱的哥哥啊。”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想和你在一起。哥哥最疼我,他不会怪我的。”周裕卿拼命辩解,着急劝说,“承修,我就是丹姜啊,如果我不是丹姜,我怎么会找到哥哥的遗骨,这都是哥哥给我的提示,他想成全我们,祝福我们,承修,你怎么可以怀疑我……”
“够了!”
晏承修打断,看向周裕卿,声音颤抖又绝望,“其实我早就该猜到的,既然当初国师答应让我和丹姜一起转世重来是骗我的,那他又怎么会给我和丹姜牵上姻缘线,如果国师真的愿意成全我,我又怎么可能在皇陵底下苦等到现在……还有他。”
晏承修指向司元正,有些嘲讽,“王叔,你能对国师那么狠,又怎么可能为了丹姜牺牲这么多,甚至不惜对你最疼爱的儿子下杀手?王叔,你什么时候,是那么幡然醒悟的人了!”
“我真是蠢,早就应该发现的。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自欺欺人罢了,丹姜怎么可能还会跟我在一起,他说过要与我陌路,永生不见,永生不见啊……噗。”
晏承修崩溃喷出一口黑血,执念被打碎,魂魄光芒暗淡。
周裕卿看到他这幅模样,心中悲痛又愤怒,也不再装了,脸色再次浮现怨毒之色,大吼,
“对,我不是丹姜,那又怎么样,丹姜他算个什么东西!晏承修,我到底有哪里不好,你为什么宁愿喜欢他,却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心中却只有他一个,为什么!”
“如果不是他,我早就可以和你在一起了,晏承修,明明我们才是一对,所有人都这样说的!都是丹姜他下贱,横刀夺爱!我就要杀了他,杀了他和丹殊,让他们和我作对,我要他们不得好死,魂飞魄散!”
“你闭嘴。”晏承修怒喝,“司卿,就算没有丹姜,我也不会喜欢你,永远也不会。”
永远也不会喜欢你。
永远也不会喜欢你。
永远也不会喜欢你。
这句话就像一把利剑,狠狠刺进周裕卿的心中,让他整个人都崩溃了,怨恨又绝望,“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我那么喜欢你,那么喜欢,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放弃的,承修,为什么,我到底有哪里比不上丹姜了,为什么……”
周裕卿情绪崩溃,放声大哭,周身怨气不断翻滚,这一刻,恨意达到了极致。
他陡然转头看向白湛,满目恨意,“都是你!都是你害我,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和承修在一起了,都怪你!我要你死!”
周裕卿一边大吼,一边扑向旁边的司元正,一把抢过司元正手上的玉瓶。
司元正面色大变,“卿儿,不可以!”
“我要杀了他!父亲,既然你对他下不了手,那就让我帮你,只有他死了,我的人生才会顺利,才会得到我想要的东西!父亲,这是你答应过我的。”
周裕卿声音阴狠,说完便直接捏碎手中的玉瓶,将里面的魂魄打散。
“噗……”
白湛同时喷出一大口鲜血。
下面秦靳渊仿佛察觉到什么,猛地抬起头,看见白湛吐血的画面,空洞的眼睛霎时恢复神智,双目猩红,“湛湛!”
轰隆……
整个地宫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刺激,震动摇晃起来。
“砰”
伴随着天际一道流光划过,白湛的空间符篆爆炸,之前收集的遗骨,从符篆之中飞出,与天际而来的流光相触,交相辉映。
一具泛着幽幽白光的白玉骨架凭空而立。
与此同时,白湛也似有所感看向那具白玉骨架,朝对方抬手,接着骨架便仿佛受到召应般,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芒,钻进白湛的身体中。
当最后的星光消失,白湛额间出现一颗朱砂印记,容貌再次发生细微变化,五官还是原本的五官,却多了几分那被司元正囚禁在密室魂魄青年的影子。
凭空而立俯视人间,右手执笔,左手执书,犹如天上谪仙。
“你利用我!”
司元正看到这幅模样的白湛,脸上瞬间没了血色,仿佛明白什么,失声大吼。
白湛看向他,脸上缓缓绽放出一抹灿烂的微笑,
“是啊,我在利用你,你才知道啊,我深、明、大、义的……父亲。”
第163章 终章
父亲。
这个词对于白湛来说实在太复杂了,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可眼睛中却毫无温度。
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父亲这个词对他来说,就再也没了意义。
尘封的记忆慢慢解开,那些久远的事情,一幕幕浮现……
白湛记得自己的前世,不,其实不能说前世,应该说是千年前的他。
作为承载玄界运道的人,他早已不再投胎,生命与这方天地同寿同齐,不老不死,不生不灭,脱离三界轮回。
千年前,他不叫白湛,而是丹殊。
不过在丹殊之前,他还有个名字,叫做司越。
司,是嬿国除了皇姓晏外,王朝最尊贵的姓氏。因为司家先祖,曾在嬿国打江山中出了大力,嬿王朝成立后,司家便被封了世袭异姓王,并且每一代与皇室关系,都极为不错。
他叫司越,他拥有了嬿国除皇室外最尊贵的姓氏,可他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却从未享受过这个姓氏带来的任何好处。
他是司家的丑闻,是个灾星,所有人都厌恶仇视他。
因为他的亲生母亲,是外族西苗人,是父亲的外室;
因为他的父亲,曾为了他母亲反抗祖父祖母,他是司家人厌恶女子生下的孩子;
还因为……
他一出生,就被人批下了‘天生坏种’的命格,大家都觉得他将来定会变成十恶不赦坏人,是会覆灭司家的灾星。
从他拥有记忆开始,他的生活就几乎没有一点阳光。
他住在王府最偏僻的院子,祖父祖母对他厌恶之极;
主母王妃恨他母亲夺走父亲的爱,便总是趁父亲不在时,将他召去折腾;
同父异母的兄弟司卿,为人骄傲又骄纵,经常欺负他,将他当做取乐的玩具;
下面的丫鬟奴仆见他不受宠,照顾他自然也不会上心,克扣他的衣食用度不说,在其他主子那里受了气,便拿他这个不受宠的少爷发泄,虐待辱骂都是常事。
如果不是因为父亲的重视,他可能早就被人弄死了。
王府中,对他拥有善意的人,实在太少太少。
只有父亲在家的时候,他的日子才会好过那么一些,才会……活得像个人。
那时候,他对父亲是期待的,是敬仰崇拜的,父亲,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大概六岁的时候,他严重营养不良,和发育缓慢的瘦小身体,让父亲终于发现他被苛待欺负的事情。
父亲当时很愧疚,很心痛,为避免他死在王府,后来,他就被送到了东陵门去。
东陵门是玄界最大的天师门派,门中之人不仅玄术高强,为人也都十分正直,师兄们对他这个小师弟很好,也怜惜他小小年纪遭受如此境遇,处处照顾他。
他的玄术天赋极高,师傅对他更加看重,将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不过短短十年,他的道行就已经超越了所有师兄,被他盯上的恶鬼更是听到他的名字,就吓得落荒而逃,整个玄界,谁不知道东陵掌门的小徒弟天资卓越,‘凶名’赫赫,感叹东陵后继有人。
他不再是曾经王府中的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小可怜了,他的生活变得多姿多彩。
只是,若一切就这样下去,那就好了。
十六岁那年,他听闻王府出了事,担心父亲安危,他便跟师傅辞行,打算回到燕京看看。
可他没想到这一去,却无意得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原来。
他根本不是那个西苗女人的儿子,王妃才是他的亲生母亲,他本该是正经的王府世子,受祖母祖父疼爱,丫鬟奴仆尊敬,而不是人人都可以欺负的外室子。
他原本应该拥有的一切荣宠,全都成为了别人的东西。
他曾经所遭受的恶意,全都是代替别人所受。
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是他一直敬爱惦记的父亲!
这个男人,为了保护与心爱女子的儿子,亲手调换了他们的身份,他这个真正的王府世子,成了令人不耻的外室子;而外室子,则拥有了他本该拥有的一切。
他以为父亲对他好,其实不过是心虚的补偿;
他以为父亲心疼他,其实不过都是心中有愧;
他以为父亲爱他,其实都不过是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