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严格说来他比天地犹自多活了十几年。
方晏初一边好奇地看着镜子里那个小小的自己,一边回想着那十几年是什么样的。
他的母亲和父亲是一对贫贱鸳鸯,两个人文化水平都不高,初中还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月工资也就勉强糊口。两个人的时候还好,再多加一口就拮据了不少。
他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难产,又遇上不靠谱的医院,伤了根基,还没从月子里出来就送了两回医院,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能下过床。
他的父亲是个实打实的文盲,文化素养仅止于会在试卷上写名字以及上课睡觉。偷电缆的时候被逮住了,还拿刀胁迫人家,跟他一块偷电缆的人把罪名往他身上一推,他就名正言顺地判了六年半。
大概就是这样吧,方晏初拎起自己手里的暖水壶往开水房走,一边想着一边在心中说道:“玩够了吗?玩够了就放我出去。”
“没有哦。”梦魇的声音从他的左耳传到右耳,“嘻嘻嘻嘻,天道圣人原来还有这种过往哦,好可怜呀。”
“还行。”方晏初答道。
他是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怜的,尽管生活确实是挺苦,但是这个小巷子里什么人都有,自己也就是那个普普通通。这里有人父母双亡,有人天生残疾,有人老来丧子,有人好像下一秒就能饿死。
说起来确实奇怪,这个巷子就像是把人间苦痛都攒在一起了似的,一定要人从头到尾都经历一遍。
“嘻嘻嘻嘻,圣人既然有这么凄惨的过去,怎么还能那么嚣张呢?”
“我怎么嚣张了?”方晏初把暖水壶“哐当”往水龙头面前一放,研究了两下才极其怎么接热水,拧了一下水龙头看着热水从龙头口滋出来。
“上青天下北海,与天地同寿。肆意放歌,年少轻狂,。凡是参加过魔神宴的谁不知道你龙游君的风采啊?”梦魇继续嘻嘻哈哈地从方晏初的左耳和右耳间来回穿梭,尖利的声音在方晏初大的耳边来来回回,“有这种悲惨童年的人怎么有胆子这么嚣张,是不是装的啊?”
方晏初把接满水的暖水壶往旁边推了推,没有水壶接着的水龙头被猛然拧开,突然变大的水流冲击着下方的池子。他从自己耳边猛地一抓,然后捏着一个什么东西直直地按在滚烫的水流下,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你猜?”
“啊——”梦魇的尖叫声陡然拔高,难以实体化的身躯在热水的冲击下若隐若现,“好烫——啊——你!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方晏初又加了把劲,将梦魇按得更深了一些,梦魇的身形彻底暴露出来,软弱无力地身躯搭在水池边,“你以为在梦里就是你的天下了?”
开水房是公共区域,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向方晏初投来异样的眼神,却没有一个敢上来阻止他。
一个满头红发,耳朵上打满耳钉,嘴上一排银环的混混看了两眼,大着胆子凑了上来:“方哥,忙呢?”
“嗯,接点水。”方晏初一边应答着,一边盖上暖水壶的盖子,按着梦魔的手越一点都没有松劲,任由梦魇在他手下尖叫哀嚎也面不改色。
“那我帮方哥送回家吧,方哥你继续继续。”小混混拿着硕大的牡丹暖水壶,一面鞠躬一面退,直到推到开水房门口才转过身去走了。
“你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方晏初拉着梦魇的头发,把他拉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被烫得通红的脸,“都几万年了,居然还有参加过魔神宴的梦魇活着?我记得冥火之灾的时候你们不就被灭门了吗?”
“想不到天道圣人居然还能记得冥火之灾?”
“不巧,你们正好属于我没丢掉的那部分记忆。”方晏初凑近了梦魇的耳边轻声道,“你们魔族实在愚蠢,我只要稍稍放一点记忆给你们,你们就把它当真了。”
梦魇的瞳孔剧烈地收缩起来,硕大的瞳仁中只剩下了一个针尖大的孔,他在方晏初的手下剧烈地挣扎着,双手抠挖着自己的脖子:“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
“还是信过的,你们的场景做得不错。谁教你的?蓬莱?”
梦魇一族的记忆窃取术确实是天赋神通,这个幻境做得也十分j.īng_妙,如果身处其中的不是方晏初的话,恐怕就真的要信以为真了。
问题就出在了他是方晏初,是天道圣人。
凡物以己度人,试图去探听圣人的秘密,最后反而会坑到自己。
“你怎么不去死啊?”
他那个并不负责的母亲打醒了他。
天生人命,为什么死?
从那一瞬间他开始修道,他的道先于天地初生,方晏初的道就是圣人之道。
从这一点上说,并不是天道选择了方晏初成为天道圣人,而是方晏初作为圣人初生,催生了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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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这儿了,舒服(*^▽^*)
第二十五章
(二十五)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梦魇这时候倒讲起兄弟情义来了,挺着脖子不肯低头。他算是看出来了,就算是在自己编制的梦里,这个天道圣人也不能如自己预料的一样被随意摆布。
方晏初对他的兄弟情义不感兴趣,压着他的头也是为了保证他不会从自己手里逃出。他掐着梦魇的后颈把他从热水流下拉出来,梦魇本身就跟梦境连在一起,所以被热水烫得脸都通红一片。
奇特的是,方晏初直面滚烫的热水,手上却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你应该知道的吧?我是被你强行拉进梦境里的,我是对于梦境来说是无法Cào控的外人,而你就不一样了,你与梦境同气连枝。”方晏初使了个漂浮术,让梦魇飘在自己面前,强行压着他走到巷子口,“我破坏梦境,就如同破坏你的躯体。”
梦魇犹然不信,道:“梦境虚无,你想怎么破坏?”
“梦魇一族编制梦境的时候应当是有边界的,寻常人因为思维杂乱,因此梦境范围硕大,很少有人能真正地找到边界。”话音未落,梦魇就被仿佛死死地压在了透明墙壁上一样,连脸颊都扁了一块。
梦魇的瞳孔依旧如同针尖一般紧缩着,他突然醒悟到了自己的失误,被他拉进梦里的可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一位圣人。
圣人之下,皆为蝼蚁。
梦境的编制是建立在记忆上的。越是大能者,记忆越会纷杂不堪,有些甚至能在短时间内遍览世界,编织出来的梦境就越大,越大的梦境就越难以破解。
因此梦魇越是对付大能者,越能够发挥自己的优势。
而方晏初只放给他一点点记忆,他能够编制出来的记忆就这么大一块地方,仅限于这个狭窄渺小的巷子和那个幽暗的房间。
就连那个花白头发的女人,方晏初都没有给她附上一张脸。
刚偷到方晏初的记忆时他有多兴奋,现在就有多惊恐,他整r.ì以梦为食,却一点都没有感觉出这段记忆里的漏洞。
方晏初的眼神根本就不像一个被父母虐待的十三岁少年,那个眼神是只有上位者才会有的眼神,自信、从容,眼底的一丝笑意里带着嘲笑和怜悯。
“听说梦魇一族j.īng_神力量都很强大,”方晏初轻轻挑起一边唇角,轻描淡写地说道,“要不我们试试?”
他从背后掏出半块板砖,活动了一下肩膀,蹲下来认认真真地敲了敲边界的透明墙壁:“进来得匆忙,你觉得我这块东西怎么样?”
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摸出来的半块转头,梦魇眼睁睁地看着那砖头上还有从地上粘的泥土呢。红泥烧成的砖头被打碎成一面狰狞的断面,凸起的断茬不断划过透明墙壁。
他不怕死,只怕等死。随着他的动作,梦魇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一条一条地割着,每划过一下他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刚缓过神来那种死亡的预感就更加深重地笼罩着自己。
“你能不能换个快点的武器?”
“不能。”
梦魇知道他在说谎,九天十地,凡是活得久的哪个没见过龙游君的本命剑呢?“你不是有本命剑吗?”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说法,方晏初的身上突然浮起两条黑色的纹路,这纹路从他的两臂腾起,绕过前后的皮肤,分别搭在了他的左右肩上,形成了双龙绕柱的景象。
“还不到你出来的时候。”方晏初轻轻拂过那两道纹路,把他们从皮肤表面按了下去。“我跟它保证过,不会轻易让它出手。”
“这么说天道圣人以身殉道实力大减的传言是真的了?”梦魇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却能控制得了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神不住地瞥向方晏初皮肤下的两道痕迹,“连自己的本命剑都要送进身体蕴养?”
“哦?你是听谁说的?”说着方晏初突然出手,他扔掉了那块用来吓唬梦魇的砖头,转而屈指成拳,中指直接突出在外,闪电一般地叩了一下透明墙壁。
这一拳没什么威势,却打得透明边界猛地颤抖了一下,梦魇的身躯都有些透明了。直到那一阵颤抖过后,梦魇才从突如其来的疼痛中苏醒过来,他小口小口地吸着气:“我为什么告诉你?”
方晏初的手轻轻拂过透明边界,轻声问道:“刚刚不够疼吗?”
“……”闭了闭眼睛,梦魇咬着后槽牙道,“疼是够了,但是我不能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梦魇一族的特点是高傲、孤僻,仗着力量的特殊x_ing,从不与人结盟。只这一点哪怕在魔族中也算得上是个异类了。
为此方晏初当初在冥火之灾期间没少从落单的梦魇嘴里套情报,他们没有战友的概念,脑子里只有自己。
“你不肯说,是因为那个人给你下了禁言咒吗?”方晏初问道。
“是。”梦魇被方晏初从墙上放了下来,方才的痛苦令他面如金纸,直到现在也恢复不过来,只能用虚弱的声音回答。
方晏初轻轻敲了敲透明边界,看着梦魇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忍不住笑了笑道:“那你就别说了,我来猜吧。”
说着他将梦魇放在自己面前,指着胡同口前面的一条街:“我再放给你一点记忆,你可以把这个梦造的大一点,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他的手就像是有了魔法一样,点一点面前的街道,街道就开始活起来了。穿梭的车流左来右往,街市上店面里开始飘出节奏分明的音乐,喧闹的人声像是按了开关一样骤然响起。
梦魇走在方晏初前头,既熟悉又陌生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熟悉是因为这里的一切事实上都是经由自己的手编织出来的梦境,陌生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与现实世界有着微妙的不一样。
梦魇在现实世界从来没见过这些店面,他也敢用自己的x_ing命担保,这个世界上确实也没有这么一个地方。
这里是方晏初的梦中世界,是根本不存在于世界的一角。
“老板,给我拿一包这个糖。”方晏初熟门熟路地钻进一家店,等出来的时候已经拿了一大包糖果。
那一大包糖果五颜六色,一颗一颗的分明地排布在透明的塑料包里。梦魇扫一眼就知道这糖不是一般的难吃,别说跟凌云殿自己家做的糖比了,就算是跟世面上卖的那些糖果比都难吃一百倍。
方晏初剥开一颗糖果,把红色的糖果放进嘴里咂摸两下,拿着透明的糖纸郑重地放进口袋拍了拍:“来一颗?——那个人是魔族吗?”
“谢谢。”梦魇看了两眼那个糖果还是接过了一颗,是绿色的,在yá-ng光下显示出一种别样的活力来,他慢慢剥开糖纸,把糖果送进嘴里,摇摇头答道,“不是。”
那糖很甜,甜得有点假了,又很粘牙,总得来说就两个字——难吃。
方晏初扒拉着塑料包里的,轻轻地数了数,末了道:“绿色的很少。”
梦魇恨不能把嘴里那颗假甜的糖再给他送回去,当谁愿意吃似的。
“那那个人是仙吗?”
“是也不是。”梦魇点点头又摇摇头,那颗假甜的糖粘在他的后槽牙上了,他正面目狰狞地往下舔。
“那就是外族修真成仙了,是蓬莱的吗?”
梦魇终于把那颗糖果舔了下来,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是。”
“是我之前杀过的人吗?那可有点太多了。”就算方晏初已经丢掉了八成记忆,他也依稀能从别人的态度里感受到这一点,他以前开罪过的人那可太多了。倒不如说在蓬莱找个他没杀过的人比找个死在他手上的人难太多了。
“是在我那八成记忆里的人?”
“不是。”梦魇摇头,“他说你一定记得他。”
“那就好找多了。”方晏初放下心来,从自己认识的人类修士里开始找起。首先要排除冥火之灾之后出生的,其次要把人群限定在参加过魔神宴的修士里。
魔神宴的举办在三万年前,那时候就算是仙族也很少能有机会参加魔神宴,更何况是外族修仙的。前几届魔神宴基本上只有他们几个与天地同生的参加,最多再加几个天生灵物。
玄天君、参天君、龙游君、孔渠……
方晏初如同过电影一样地过掉魔神宴的全部名单,最终在最后几个名字上停下思绪。一个名字如同吸铁石一样地吸走了他的目光,那里是孔渠用娟秀的小字写下的三个字:商浮梁。
人类修道者的翘楚,在当初几乎与龙游君、玄天君等人齐名的修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