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集-第45章
追寻星月
1 年前

“还有吗?”

“没了没了,”怕她不信,老汉急忙再道,“主人很神秘,我能知道的就这些,该说的我都说了,其他我真的……”

老汉瞪大了眼,一脸不敢置信,他的右手颤了后,颤颤巍巍地抬起左手捂住了颈部喷血的刀口。

“你……不得好死——”

珑火起身,退后,取出手绢擦脸,低头看向自己沾了血的白衣。白布上原本就点着朵朵红色花卉,被鲜血喷溅后又添数朵。

珑火向地上那和着血和灰的眼球走去,四顾之下寻不得那块眼皮,于是她只是蹲下,将手绢折叠两下后,用它包起这还连着几根神经的眼球,不露声色的伪装在隔着手绢触碰到眼球的那一刻骤然崩塌。她动起有些软了的腿,虚握着眼球站起来,她走向老汉,将眼球连着手绢放进了他怀里,对着死不瞑目的他,说着:“等在地府遇见,再来向我讨债吧。”

她合上他的眼,支起他的腿,弯下他的腰,让他的头扣在膝盖上,双手摆在股下,呈跪坐的状态,以遮掩他的伤,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尽管地面铺了一层血。

珑火刚起身,一大块脏麻布被丢在了老汉身上,将老汉的身躯盖得严严实实。

她朝东泰远看去,东泰远抬起手,用褐色的衣袖为她擦去脸上的残留血迹,随后放下手,问:“他怎么说?”

珑火回答:“随你我而来的仅有他一人。”

东泰远点头:“没发现其他人——先会合吧!”

“是。”

……

过于静谧的林园像在预示着什么,让人心中不安,半个时辰后,花千宇便领着安明熙和乐洋在林园中移动,从长廊这头走向那头。

天才刚亮全,园中之人不多,大部分为老者。

花千宇借着赏景的幌子观察园中的人们,看是否有值得怀疑的对象。

安明熙看着小池中的游鱼,装作谈论景色:“在此驻留太久,不也给了他们派人来袭的机会吗?”虽然他以为如果是张怀,不会挑在苏州动手;如果是前日那行人,更可能选在他和花千宇分开之时行刺——若他的父皇要杀他,除了借他的死给花家治罪,他想不出别的理由。既然如此,假使花千宇以性命保他,杀他也就没了意义。

正是因有这层考虑,花千宇才觉得不安,毕竟敌在暗,我在明,敌人的数量和目的都还不清楚,他们的护卫也只剩乐洋这个看起来没什么攻击力的人了。但他有作此决断的理由:“此园地广人稀,遮挡物多,便于跟踪,更便于暗杀,留此等候事情结束最合适不过。”

若是去往湖上,虽是安全,但遮挡物少的地方会令跟踪者警惕,引蛇出洞的效果弱了,也不便东泰远他们遮掩自身行迹。

“嗯。”安明熙应一声,也装作观景的样子观察出现在视野中的人。

“可以牵你的手吗?”花千宇忽然问。

安明熙一愣,转头看向花千宇。花千宇被他这么一看,肩膀都颤了下,忙解释:“我是怕——”

不待他说完,安明熙打断:“可以。”话音落下之时,安明熙对他伸出右手。

花千宇看着他的手,心思:这是接受我了吗?

心中的暖阳才升起半点,嘴角也才刚要扬起,便闻安明熙道:“想尽办法避免所有让我死亡的可能以保全你自己吧——我会听从你的一切指示,不必解释。”

花千宇在心中叹气:唉,果真想多了。

片刻凝滞过后,他还是笑道:“做到这种程度吗?”随之握住安明熙安明熙的手。

“……我如今还活着的意义,不过是不让你死罢了。”安明熙喃喃。

心中的言语吐出声,也许不只是无意,也是希望被人听见。

安明熙欲行,才踏出一步,就因花千宇而停下。他回头,看向原地不动的花千宇,看着花千宇的神情从肃穆到柔和。

花千宇勾起了嘴角,问:“我可以抱你吗?”

安明熙一愣,不待他回答,花千宇就把他拉进了怀里,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背:“我忘了,你说我做什么都可以。”

安明熙蹙眉:“我没说……”

花千宇拍拍他的背,柔声:“虽然我很开心明熙说要为我而活。”

“我没说——”

“但明熙活着的意义定然不止如此吧?不然换成想要和宇一起白头偕老如何?”

“你!”

“你说不想被叫‘熙儿’,我就不叫了……你想让我做什么,不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听从——你看,我这么喜欢你,你的所有悲伤我都会听,也都想安慰……所以,告诉我吧……”

安明熙的眉头被花千宇的话逐渐抚平,沉默过后,他解释:“不让叫‘熙儿’是因为只有我的父皇和母妃会这么叫我。”

“……嗯。”

正是因为记得陛下唤他“熙儿”,花千宇才想到也这么唤……但自己在他心中显然无法与他重视的双亲比肩。

“你说喜欢我……是只喜欢我吗?”问着,安明熙的手攥住了花千宇腰间的锦缎,隐隐透着不安。

“是,”花千宇紧闭着眼,双臂收得更紧,“想亲吻的,仅有你一人。”

“……好。”

应许之声落下,安明熙也回抱了他。这声“好”回应的显然不止花千宇最后所说。

还未来的及将这声答复好好消化,就被喜悦充盈全身,连指尖都忍不住雀跃的花千宇独独凝滞了表情,呆滞地望着似有烟花绽放的远方,虹膜上也仿佛映上了火光,眼中流光溢彩。

仿佛踩在云间般飘飘乎的花千宇好不容易才意识到该说点什么,出口便是:“我能亲你吗?”

安明熙断然:“不能。”

全身都变得轻飘飘的花千宇被轻易推开,回神过后,安明熙就已转身背对并走至前头。

“走吧。”丢下这话,花千宇便同先前一般背过手,闲庭信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乐洋靠了过来,手遮在嘴边,小声道:“我看到四殿下脸红了。”

闻之,花千宇如沐春风,霎时神采飞扬。他阔步追上了安明熙,走至安明熙身后时,顺手用左手握住了安明熙左肩,与之并肩那刻,把他往怀中一揽。

他侧头看向安明熙的脸,安明熙也蹙着眉看着他,热度未消的脸上仍是一片飞红——虽是有意摆出拒绝的表情,但在这片红的渲染下,再怎么故作严厉都没有气势。

花千宇松了手,抬起胳膊,搭在他左肩上,解释:“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哥哥靠得近一点,我比较放心。何况这样比牵手更自然,不是吗?”笑盈盈的模样让他话中的说服力少了许多。

安明熙别开脸,花千宇盯了他一会儿,心绪翻飞之下,脸也是越来越红,连搭在他肩上的手也不知该抬起还是垂着。为了平复心情,花千宇也转移了视线,目光恰巧落在小池对面的亭子下,亭下的石桌上杂乱地堆着不带一片绿的各类花朵。

余光发现花千宇移开了脸,安明熙悄悄回头,盯了他片刻,在察觉他将再度看来之时,迅速侧头,但动作太大,被发现也是理所当然。花千宇眉欢眼笑着将头靠在安明熙的头侧,低声道:“看到暗号了,我们往回走。”

谁会随着他们之后往回走呢?

作者有话要说:

恋爱险中谈(不是。

突然想说说“哥哥”这一称呼。

这称呼就像是你走亲戚时,父母逼着你跟只比你大几个月的人叫哥哥姐姐一样,确实就一敬称(所以就有了千宇当着仙儿的面叫姐姐,背地里直呼其名的操作)。但千宇和明熙接触久了以后,拿年龄小来说事(撒娇)的时候也会用上(而且越用越顺口)。嗯……到后来都变成习惯了。

说实在的,千宇喊哥哥的时候,我脑中出现的时常是李逵的声音……哈、哈、哈、哈,李逵太洗脑了。

 

第57章 057

 

僻静林中,停着两辆马车。

早些时候便装扮成女子的阿九和梳妆好的珑火一起坐在车内等待,而琉火正给另一辆车中的安明熙做打扮——他们组成四位“小妾”的角色,但本就是女性的珑火琉火,头饰和着装都不及“宠妾”安明熙华丽惹眼。

众人的角色与穿着都是花千宇所安排,由此可见他之趣味。

“马车显眼,为何不选择步行?”身着女衣,正被琉火扎起惊皓髻的安明熙发问。

乐洋和乐离优便是徒步出城——乐离忧因无法掩饰的胡人面孔而在乐洋的伴随下一同离开大部队,避免一行人被拦截于城门处,当然之后会在常州会合。

换了布衣,扮成小厮的花千宇坐在前室,掀着门帘,回应舆内的安明熙:“就算着了女服,走姿难改,怕是要被人看出端倪。”

“我能演。”

“是,初见时明熙的模样深入我心,”花千宇莞尔,“但在‘财主带着小妾’的情况下,步行更引人怀疑。当然,最主要的是,我想尽快远离。”

暗地里说不定留着敌人的眼线,徒步自然比坐马车容易跟踪,何况如今坐的是双轮的马车,比原先四轮的要快得多,若跟踪者要追上他们,徒步追不上,骑马容易暴露自身——就算拷问的两名跟踪者都说只有五位同伴,之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式的观察也没能揪出多的人,但这段在苏州的经历提醒着他一再慎重。

花千宇再补充:“出了苏州,我们便丢下马车,隐于众人。”

“好。”

琉火将簪子插于髻侧,收拾完头发后,她取出胭脂,但还未打开,便被花千宇叫住了——

“哥哥本就是顶好看的人,不必施粉黛。”

闻言,琉火收好胭脂,向两人点了头,下了马车。

招呼着已然是富人打扮的东启明坐上马车后,花千宇对众人道:“该出发了。”

他放下帘子,发轫,担心马儿突然跑快而不敢用力的他甩了两下缰绳才让马儿抬起马蹄。

他忽然可惜留在顾方山庄的那两匹马,怎么说也相处了近两月,说不定比别的马更好把控,何况本就是难得的好马。

若骑了马离开,甚至选择不入城,照理能甩开跟踪,但抓不出暗地的人也就错失了能套话的机会——正大光明地逃跑,然后正面迎击,一阵厮杀后不仅可能引出本就藏在山庄的刺客,还可能因为混战而造成敌人被杀或者自杀,以至依然得不到任何情报。踏入城内,营造自投罗网的假象使之放松警惕,再一一解决。

“公子,”隔着帘子,东启明道,“还是让我来吧。”

让他被公子伺候,他哪能安心坐着?

花千宇摇头,只道:“你好好演。”

“这……这还不如让泰远来,我一大老粗,哪能演好?”

“你外在形象比泰远更合适。”

而花千宇的少年形象比起扮带着四名小妾出行的财主更适合演小厮,只是那股天成的傲气需要收敛收敛。

“我……”

这是在说他满脑肥肠还是什么?

东启明摸摸自己的肚子和脸——都是精肉,也不胖啊?

“不必拘束,表现得自然就好——坐好吧,老爷。”

老爷?

东启明哑然,抬起屁股,不安地坐在了安明熙让出来的左位上。

安明熙淡淡说道:“抱着我小憩吧。睡觉不需要演,闭眼就好——我是你的妾,揽着我才显自然。”

东启明抓了抓脖子,发出一声:“啊?”想来有理,但即使都是男人,揽皇子的腰总觉得冒犯。

东启明没来得及答应,便被掀起帘子的花千宇打断他们的对话——

“不准!”

安明熙眉头轻蹙,心问:这都能听到?

但这也不是感慨他耳力好的时候,安明熙只对他道:“看前面。”

车子行驶缓慢,马儿也有灵性,因此即便没有他掌控,也行得稳。

“我都还没……”

才刚摆出委屈模样,他便被安明熙的话堵住了嘴——

“你还有什么没做吗?你什么都做了。”

忆起往日被花千宇“吃豆腐”的经历,才知当时的那份怪异感其来有自。

心怀不轨,便是非礼吧?但安明熙却厌恶不起来,只觉羞怯,又担忧这份羞怯会浮于面上,于是只能故意将眉头紧皱,强势道:“把头转过去,让马跑快点,不要浪费时间。”

花千宇做最后挣扎:“守卫不一定会掀帘检查。”

东启明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也不好插话问自己现在该怎么做。

安明熙只问:“你的谨慎呢?”

“我……是。”

花千宇眼带威胁地瞟向东启明,确认东启明收到他的目光后,放下了帘子。

东启明扶着脖子,问:“该怎么做?”

“照我的吩咐做就是了。”

闻言,东启明也不多想,捞过安明熙的腰,没一会,找着舒适的姿势后,靠着安明熙的脑袋就在颠簸中沉沉睡去了。

安明熙想:昨夜大概一夜没睡吧。

事实上,子夜后,不见威胁的东启明便躺在地上,睡得很香,毕竟小公子也发话让他们睡了。

平安无事地出了城门后,再行五里绕进又一林子,花千宇缓缓停下马车,起身弯腰踏入车舆,就在他的拳头即将要落在东启明天灵盖之时,感知到危险的东启明霎时醒了,抬眼看到他悬空的拳头,东启明下意识松开安明熙,向后一倒,靠在车壁上。

花千宇甩下袖子,让出位置,道:“驭车去。”

“是!”东启明忙站起来,果不其然地撞到头,但他忍着没喊疼,拍了两下头便弯腰走了。

安明熙叫住刚要走出车舆的他:“把衣服换了。”

“是。”

东启明下车,去另一辆车中拿衣服。

花千宇肆无忌惮地坐在了东启明原本的位置,刚要握住安明熙腰侧,便被安明熙拍开了手。

安明熙无情道:“坐好。”

“哦?只有东启明能碰哥哥吗?熙哥哥原来喜欢这一型?”



“闭嘴。”

一个时辰后,扮作丫鬟的乐洋牵着带着遮去视线的白色帷帽、拄着拐杖伪装盲人的乐离忧走出了城门。行至城门外一里后,乐洋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