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今日既遇着你乃是缘分,这块宝玉就送给你吧。放心,我不会再来。”
随着小厮放手,那花子站起来,果然不去拿宝玉,转身踉踉跄跄走远。直到拐过两条街,随手拉住街边路人。
“小哥儿,我问你,那位薛家姑娘的夫家是谁?听闻有个女孩,最聪明伶俐。”
“放手,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路人嫌弃地挣脱,拍拍被抓的袖子,仿佛沾上脏东西。
花子忙从怀中摸出刚刚小厮给的银子,双手递过。
“我不是乞丐,并非要乞讨,只是打听消息。”
“原来是这样。薛舍人并未成亲,那姑娘是甄娘子所生,过继给薛家。你打听这些莫非是要去码头?年纪轻轻有手有脚,将自己收拾干净些,码头正在招人呢,快去吧。”
伸手指明码头方向,路人得了银子高兴离去。
花子却不动,半晌转头看着薛宅方向,眼光流转,思绪万千。
“如此也好。”
许久呢喃四个字,转身走远。
却说桓姐儿坐在屋中,看着眼前宝玉,用手指戳戳。
“这玉虽然品质上乘,却并未什么绝无仅有的稀罕货,瞧那花子一举一动皆有章法,身上又有这等好物,该是落魄人家公子。只是能被他留在身上的该是珍贵之物,怎么就送给我?”
虽分析的条理清楚,却想不通其中关窍。
正巧薛宝钗回来,进门听见最后一句。
“谁又送给你什么?莫非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拿来给我也瞧瞧。”
“母亲!”
桓姐儿惊喜转身,将所有事抛在脑后。
“您回来就先去店里、账房,都不先来看我。出去前您留给我的功课早已经完成,等着您回来检查呢。”
“哦?这样自信,看来是尽都学会,那我可要好好问问。”
二人有母女之名,师徒之实,乃是天下间最亲近的关系。说笑着在桌边坐下,桓姐儿信心满满等待考问。
却不想薛宝钗问题没说完,大惊失色。
“通灵宝玉,你怎么会有这个,从哪来的?”
罕见严词厉色,桓姐儿一怔,不敢隐瞒。
“是个路过的花子,他来讨水我正好瞧见,听闻我是母亲的女儿,他就要将这玉留下。我叫小厮去追,却没发现他踪迹。”
“是他!”
握着通灵宝玉,薛宝钗心情复杂,竟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愣神好半晌,才回神转身。
“快,命人去找,城中叫花子有数,一定能找到!派当年的老人去,就说找宝二爷。”
旁人不知道宝二爷是谁,莺儿能不知道?听见屋内传话,慌不择路出去,一面派人去找,一面命人将消息告诉甄英莲、冯府、曹府。
林蕴乍然听闻,恍惚片刻却并未派人去找,甚至暗自庆幸林黛玉已经离开福建。
“知道了。”
淡然回复三个字,便仿佛从未听过。
其余两家都派人去寻找,可翻遍半个福建,也没能找到。着人打听,只说曾有人见着个乞丐讨水喝,别人劝他去做工,他眨眼就不见。
连寻三天没有消息,便知这是错过。薛宝钗看着通灵宝玉愣神,多年前种种仿如过眼云烟,走马观花般在脑海中闪过。
桓姐儿端茶进来。
“母亲,他是您的朋友吗?”
“大约算是吧。”
寄居贾府,被迫择婿,当年的不喜、无奈、被迫,对比今日,再回想起来竟不值一笑。
“既然遇上便是有缘,他既给了你就戴着。只是母亲有句话,你要记住。”
叹一声,将通灵宝玉装进香囊系在桓姐儿腰间,薛宝钗摸着空荡荡的脖颈。
“莫问神仙,只看前程。你自己想做的、要做的,才最要紧,旁人都不重要。”
“母亲放心,我记住了。将来我定会将工坊做的更大更好,会做像母亲一样的第一皇商!”
桓姐儿信心满满,斗志昂扬。
她自出生被抱到薛宝钗身边,三岁时展露聪慧便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到如今不敢说与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要做一个合格的商人绝无问题。
与当年的薛宝钗不同,她前程可谓坦途,只是能走到哪一步,还要看她自己。
瞧着自信张扬的养女,薛宝玉想起那枚被当做定情信物送出去的金锁,松开香囊笑道。
“切莫得意,我此次远行偶遇商户招赘,你可有的对手呢。”
186、番外九
“林老太傅, 恭喜恭喜,想必您老人家很快就能见到重孙辈。”
时年,林如海年近七十, 端坐在福建水师提督府, 笑容满面接受别人祝贺。
“老咯,看着外孙成亲, 谁知还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哈哈哈, 林老太傅福气深厚,肯定能看见。”
往来宾客,只要是和朝堂上有些联系的,都跑来拍两句马屁,不肯落于人后。
回想二十多年前,林如海以为自己寿数将近, 谁能料到会有见着孙辈成亲的一日?他摸着胡子合不拢嘴, 对周围人带着明显讨好意图的搭讪也多几分包容。
“那就谢各位吉言, 请到前面入席吧,请。”
敷衍一番脱离热闹人群, 林如海背着手踱步到后院。看见池塘边上一个老头正拿着鱼竿垂钓, 凑过去瞧。
“可钓着了?”
“钓着什么, 这些鱼比猫还精明,半个多时辰,一条没钓着!”
气呼呼钓不着鱼的老头, 正是曹同轩父亲。漕帮生意早交给长子,他如今的任务便是养生钓鱼, 等着重孙子出世。
林如海探头看看, 在旁边石头坐下。
“大猴崽子小猴崽子都爱摸鱼, 这鱼早学精。我来试试。”
命下人再去拿鱼竿过来, 两个亲家老头躲在假山后比赛起钓鱼来。仿佛听不见前院吹吹打打的热闹。
延哥儿并未有正经朝廷官职,三月前便亲自前往京城商量成亲事宜,终于在今日,将陈大人的小孙女娶回来。
外面宾客盈门,林蕴与曹同轩端坐高堂。等待约莫半炷香,便见身着红袍的延哥儿进来,精神抖擞气宇轩昂。
瞧他手中拿着红绸,另一端握在双白嫩纤细手中。那手腕处各有金玉手镯一对,却稳稳当当不闻任何声响,可见主人端庄。
“一拜天地!”
唱喝响起,夫妻叩首。
直至送入洞房,林蕴才悄悄塌下肩膀,微微偏头。
“我怎么瞧着儿媳妇忒稳重?”
曹同轩笑着目送众人前往宴席,回头凑过来。
“这不正好省了你的心,总念叨管家累,往后有人替你。赶紧出去待客,这可是岳父给延哥儿求来的婚事,不少京城来客。”
自打前年林如海离开京城,林家在京城影响力逐渐减少,陈大人却掌管督察院如日中天。能结成这门亲事,亏了他们二位交情。
“我知道。”
林蕴嘀咕一句,起身笑着出去。迎面却走来个作妇人装扮的年轻女子。
“娘,我刚瞧着父亲去前院,他今日真高兴。”
这年轻妇人正是思思,三年前嫁给程捷与南宫瑜所生长子,成了飞云山庄少夫人。
几年不见长女,林蕴宠溺戳在她额头。
“把别人家女儿娶进门他当然高兴,当初你成亲他可是板着脸。你姨母呢?”
“姨母忙着待客,在后面呢。这几年姨母在飞云山庄山下开了医馆,若非弟弟成亲,她守着医馆不愿回来。昨儿还说等回去时,将外祖父带上。”
自打林黛玉热衷行医施药名声在外,林如海便不愿她常在京城,有时名声也是利器。此后时常往来京城、扬州、福建,本以为她会选择其中一处久住,谁料思思成亲后,她竟选择飞云山庄。
用她的话来说,“竟从未发现,江湖比朝堂更自在”。如今她倒像个江湖郎中,幸好过得自在,林如海和林蕴索性不管。
母女二人说着话前往宴席,招待宾客。
福建总督与水师提督是福建最高的两个官职,曹府有喜大摆三天流水宴,除去宴请宾客,来着皆有份。
冯紫英过来贺喜,吃醉酒扒拉着曹同轩倒苦水。
“你大女儿嫁出去,好歹儿子能娶媳妇回来。可我的小星星嫁出去,斌哥儿娶了媳妇反倒留在京城,明年我的小月牙也要嫁出去,我苦啊!”
曹同轩嫌弃地将他脑袋推开,后退两步拍拍衣裳。
“冯老将军将斌哥儿接进京城是为了冯家将来,你嚷什么?不满意找老将军说去。何况你还有个庶子,又不是孤家寡人。”
“那怎么一样?我夫人生了三个,一个都不能留在身边。我爹……我不敢。”
虽吃醉了酒,脑子还没完全糊涂。冯紫英胡乱嘀咕,被曹同轩派人送进里面歇着,免的在外丢人。另有人去里面女眷席上通知迎春,回家时别忘记将醉鬼带走。
热闹整日,林蕴第二天是被曹同轩拎起来。
“做婆母的人,过会子儿媳妇来请安,快起了。”
“那就免了请安,初一、十五在一处吃顿饭就成。”
林蕴不情不愿起来梳洗装扮。曹府她最大,没吃过婆母压榨的苦,也没那个爱好去压榨儿媳妇。
眯着眼睛被曹同轩牵去正堂,喝过敬茶才堪堪回神。
“往后你们夫妻二人定要和睦,家和才能万事兴。初来可有什么不习惯的?若有定要告诉我,往后这就是你的家。”
装模作样训两句话,林蕴便开始打退堂鼓,脑袋里思索早饭吃什么。昨日忙着喝酒吃茶,正经饭食没吃多少,早饿了。
她自以为平易近人不摆婆母架子,却不知她这态度,让儿媳妇陈亦妘摸不着头脑。
悄悄回头看向自家相公,却见延哥儿眨眨眼。
无奈,陈亦妘屈身行礼。
“一切都好,多谢母亲,往后定谨遵教诲。”
初次见面,难免尴尬,曹同轩笑得脸僵。好容易等到早饭,陈亦妘又要摆饭。
林蕴这才彻底从困劲中清醒。
“新妇出嫁,按理是要伺候婆母。自今日起连续三天,你来服侍我用饭,每月初一、十五咱们一家人用晚饭,其余时候便只管在你们夫妻二人的小院里。”
前半句话说出来,陈亦妘大气不敢喘,以为要立规矩。听到后面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正迷茫,又听林蕴道。
“对了,你们住的院子后面圈出来个小花园,刚刚成亲不宜动土,等时候到了你们自己休整,喜欢什么样修成什么样。”
想一想没有遗忘,林蕴看向曹同轩。
曹同轩接收视线,表示明白。
“用饭吧,新妇不必侍奉,坐下一起。”
陈亦妘愣愣地被延哥儿拉着坐下,吃完饭恭送公公婆婆离去,也没反应过来。
“刚刚母亲说不叫我立规矩,这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什么笑话,昨日才和你说,父亲母亲不是迂腐之人,当我诓你不成?你就伺候三天饭食做做样子,又没真叫你坏规矩。”
见延哥儿如此随意,显然这样的事在曹家不算什么,陈亦妘才勉强放下心。
回想在京城所见所闻,不说远的,只说手帕交的姑姑出嫁后一直在婆母跟前立规矩,即便生下儿子也每每侍奉茶饭。出嫁前几个闺中密友担忧她远嫁有冤无处诉,如今瞧着,倒似是个好人家。
胡乱想着,突然一顿。
刚刚,婆母好像没有催生……
脸色瞬间发红,瞥延哥儿一眼,小声问道。
“夫君可有通房?母亲既然将小院交给我管,总要了解,才好有章程。”
“没有,母亲说男儿十八岁前若被酒色掏空,就是个废物。”
延哥儿笑着凑过来,盯得陈亦妘脸色涨红,低头恨不能将自己藏进胸口。
“母亲还说,女子十八岁前身子未长成,不适宜生育。夫人下月才十七,且不着急呢。”
“我没问这个……”
陈亦妘越发觉得没脸见人,声音小到自己都听不清楚。
三日后,府中喜庆氛围逐渐散去,各处纱缎拆下,林黛玉准备回飞云山庄。
“父亲可收拾好了?趁着天暖,跟我去吧。您的身子骨这两年越发不好,总不能让人安心,我要亲眼瞧着才好照料。”
林如海早年生过重病,到如今还算硬朗全靠南宫家医术超群。但任凭医术再好也不能活死人肉白骨,到这等年纪,更要注意保养。
“没什么好收拾,这就要走?再过几天,我昨儿和老亲家钓鱼输给他,今儿要找回来。”
曹老帮主比林如海小几岁,早年海上讨生活身子也没好到哪去。越老越童心未泯,他们俩人凑在一起,比当初带孩子还不容易。
“我在那里另修了池塘,你们二位一起过去可好?昨儿才诊断出思思有孕,您过去正好看重孙。”
这就有重孙辈了?
两个老亲家对视,匆忙起身回去收拾东西。钓鱼哪有看重孙子好?过去还能找程向劲一起钓鱼,美哉美哉。
林黛玉扶额,感觉肩上担子沉重。
好容易将两人哄着收拾好东西,临行前京城却来人,直奔曹府。
“林太傅,殿下派我等给您问好。如今京中情况不妙,您真的不念及师徒情分吗?”
林如海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半晌缓慢睁眼。
“我早已辞官,不是什么太傅。半截身入土的老头子,能有什么用?替我问殿下好,你们回去吧。”
说完又闭上眼,吱吱呀呀摇着。
为首之人低头沉吟片刻,小心试探。
“太傅大人年事已高,我等能够理解。可殿下年纪也不小,陛下近来心思难测,还望太傅指点。”
院中安静,只有摇椅吱呀的声音。良久良久,林如海才睁开眼坐起身,盯着廊下所站之人,眼透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