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之人,在俗世中的优待数不胜数,不过区区礼遇,他受得起。
被迫低了自己同门一头的雁柯就不是这么好受了,再加上自己不是真正的新弟子,按辈分排在南顿门绝大多数人上头,就更不开心了。
雁柯黑着脸,身体不受控制地行动,吩咐仆人准备最好的床榻给钟邵。
心里一个劲儿地嘀咕:这些真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Cào纵着她的身体行事一般。
***
仙人来的第一夜,困扰他们多r.ì的源头便找到了。
雁柯就看着钟邵这么施展灵力,覆于双目之上,异样之处便无处遁形。
雁柯:……
一点儿灵力就能解决的事情,非得给我安排个凡人身份,害我担惊受怕好几夜,掌门老儿,等我恢复修为,我跟你没完!
害得人夜不能寐的源头,是个只有单手单脚的怪物。人面兽身,视之,毛骨悚然。更不要提钟邵提着它的后脖颈,它张嘴,血色大口里没有舌头,只有若有若无的叹息与呻/吟声,如跗骨之疽,只一面,便深深印在众人脑海里。
那明达和尚吓得往师兄身后躲了躲,看得博文和尚眼角直抽抽,这师弟没救了,简直胆小如鼠!
钟邵用空着的那只手,单手结印施展法术,不怒自威,问:“汝为何要害人?”
回答他的只有接连不断更大些的呻/吟哭泣声。
雁柯心说你也不说人话,用“汝”来装什么样子,它能听得懂吗?可惜她也不知怎么回事,无法开口,连身体都不能自控。
“仙长,这孽畜害人不浅,不若杀了吧!”县令不知何时凑到了钟邵跟前,眼带愤恨,话里话外都透着杀意,俨然疯魔了。
博文和尚强顶着威压谏言:“阿弥陀佛,施主,它未曾伤人x_ing命,不若放它一马,也可多些功德。”
县令跳脚,几乎破口大骂:“我夫人差点儿流产,还叫不伤人x_ing命?!我未出世的孩儿不是人吗?!”
一时无言。
明达和尚这时候不怕了,语不惊人死不休:“你方才还在说要让你夫人小产,不要这孩子了。”现在充什么好人,呸!
县令难堪,不愿放弃:“那我不是没有做吗!可这怪物成天撒野,却是给我夫人造成了伤害!”
没人能拿这个主意。
钟邵思虑片刻便道:“也罢,来生投个好胎吧。”
说着便要动手。
“等等!”
雁柯终于能动弹了,忙拦住了他。
“《山海经》有云:‘是多神光鬼*(注1),其状人面兽身,一足一手,其音如钦。’”
“它只是一种j.īng_怪,长着人脸,野兽之躯,发音似人泣叹息罢了,并无恶意,也不曾伤人。”
钟邵颇为意外瞧雁柯一眼,谄媚而不如自己的底层人居然知道自己都不知的事情,他不大相信:“你如何得知?”
“我在书房里看到的,现在那本书还在书房,阁下要看么?”雁柯淡淡道。
雁柯:“我看另有隐情,山中j.īng_怪不轻易显于人前,它若出现,必是有事发生的。”
明达和尚一听它只是j.īng_怪,而非鬼魂,顿时不怕了,甚至凑近了些仔细观察,不多时便惊讶说;“你们看它眼里的,是不是泪水?”
它,居然哭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时希:我要敲诈掌门老头儿!给师尊弄点什么好东西回来呢?
雁柯:我要跟掌门老儿算账!
掌门不明所以:我招谁惹谁了?
[注1]
神光鬼【光鬼合成一个字,发音同赤,输入法打不出来,后面我会简称为光鬼。】:源自《山海经》的西山经。
[作者碎碎念]
以后固定早九点更新,晚点会请假。
如果标题是一更,那就表示还有加更。
辛苦小可爱们等了这么久,挨个摸摸头~
·
第13章 一更
世人皆以为,人乃万物之首,情绪也是人所独有。
可现在,一个区区j.īng_怪,居然哭了?
它有了独属于人类的情绪,便显得特别,而非俗物了。
明达和尚以求助的目光看向博文和尚,后者无奈,师弟怂是怂了点,但胜在心地善良,醇厚老实,罢了。为他低下身又何妨。
博文和尚道:“阿弥陀佛,万物皆有灵,县令夫人一事,许是它无意为之,既无伤亡,贫僧便厚着脸皮,请求施主放他一马吧。”
县令不依不饶,咄咄逼人:“放它一马?那又该如何处置?总不可能任它随意乱窜,那得害多少人?仙长,以鄙人看,还是斩C_ào除根,免了祸事为好。”
钟邵不发一言,显然还在思索如何处置最为妥当。
被他提在手上的j.īng_怪也不动弹了,似乎是已认命。
明达急了,一个劲儿地使眼色,博文和尚用眼神安慰他稍安勿躁,继续说 :“我佛慈悲,若各位信得过,贫僧愿将它带回寺庙,好生教导,定不会叫它跑出来害人。佛门清净,诸位也可少些担忧。”
钟邵态度似有松动,正打算说话,被雁柯打断。
“不急。”
钟邵不悦,一个俗世间的官员,不恭恭敬敬待他便也罢了,现在居然还三番五次打断他的话头,真是岂有此理。
正待训斥,却见眼前官员离奇的举动。
雁柯后移一步,蹲下身,平视被钟邵捉在手里的j.īng_怪,缓缓问:“你,是人吗?”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大人,您莫不是……”失了心智?
被雁柯吓到的县令忍不住问。
而更令人诧异的是,那j.īng_怪竟然点了头。
她问:“你是人吗?”
——点头。
她又问:“你有家吗?”
——点头。
围观者倒吸一口凉气,若点头一次能算作巧合,那么每次都点头,就说明它听得懂人话了。听得懂人话,有了自己的意识,再加上雁柯问的那句“你是人吗”,简直细思极恐!
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雁柯也并非空口说白话。
书中记载的j.īng_怪凭空出现,不在山林中而在俗世,且只呆在一处,可着县令一家霍霍,也没害人,只是夜晚哭泣,她大胆设想,它是有冤屈。
近些年永平县的大事,便是孩童丢失。
白r.ì里见了那么多外表残缺的孩子,人贩子的猜想八九不离十。再一联系这j.īng_怪的外貌,雁柯简直吓得快要跳起来!
为了保持自己的人设不穿帮,她才勉强克制,还是又求狗系统给放了好几遍洗脑歌才镇定下来。
此处确实没有鬼,但,人比鬼还可怕。
雁柯所生活的年代,有个说法,人贩子会将健全的孩子拐去,去掉肢体某个部分,然后扔街上去乞讨,满足人们的猎奇心和同情心,赚得盆满钵满。
削去四肢装在花瓶里面供人观赏,断掉双臂逼着他用脚写字表演,更甚者以胶水将兽皮沾孩童身上变成怪物……种种花样数不胜数。
提问还在继续——
“你家在永平县还是别处。”
——发出三声。
“永平县?”
——点头
就这样一问一答,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最后雁柯提出问题:“你与知县有干系?”
j.īng_怪开始哭泣,被抓时它的哭是轻泣流泪,现在却是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一样地,无休无止。
它嘴巴大开,没有舌头,只发出来一种声音,似人非人。
县令连连摇头,后退几步直接跌坐在地:“不不不,不,不可能,不可能!”
他大声叫雁柯,不再在意尊卑之别,像被火烧屁股:“停下,别问了!别问了!”
雁柯没理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他走失的孩子么?”
j.īng_怪,重重点头。
动作幅度过大,单侧的手脚滑稽的跟着甩来甩去,在场却无人笑得出来。
一个健全之人,是如何成为j.īng_怪的?
县令崩溃大哭。
这怪物,是他的孩子。
而他,方才逼他去死。
饶是钟邵出身名门,也没见过这等场面,他不再计较身份之别,问雁柯:“巡抚大人怎会知晓?”
雁柯叹气:“这怪事,源于孩子失踪一事,我上街发现此处多乞儿,却无人看管,听我问他们来处便吓跑了,我想,这与知县府里的怪事定是有联系的。”
而凑巧的是,被她派去办事的衙役也回来了,他神色匆匆,焦急万分,寻到雁柯,稍稍安定下来,禀报她:“大人,那些孩子的来处,查清楚了!”
雁柯颔首:“讲。”
“是!”衙役站直身子,看见被钟邵放下来的“j.īng_怪”,吓了一跳。
“无碍,他没有威胁,你先说说你查到了什么。”
衙役强咽了口水,颤声一一禀明。
于是真相大白。
捉人,哭泣,忏悔,赎罪……后面的事,自有它的发展,雁柯耳边响起一道苍老声音:“通过测验,表现极佳。”便眼前一黑,什么都瞧不见了。
等眼睛熟悉了黑暗,她看清了面前的白发老者。
老者自我介绍:“我是钟邵。”
雁柯无意识哦了一声,等反应过来,震惊地说:“那你……难道……”
老年钟邵苦笑一声:“我多希望,当初能多见些世面,若我不那么武断,是否就不会造成此惨案。”
“当初?”
“是的,当初,这都是曾发生于过去的事情,那时候,我才得到出山的资格,独自一人出门历练。”
“却不想,会发生这种事。”
“可惜,当时我太过于相信自己,一身功夫,心心念念除妖降魔,不听劝阻,酿成惨剧。”
钟邵缓缓开口,道出自己的经历。
所有的事情都与雁柯所见一般无二,留宿,捉怪,不听和尚所言,将那怪物斩于剑下。
他眼里是浑浊的泪水:“多年以后,我在外游历,偶然见一孩童身体残缺,体覆兽皮,不会人言,只咿咿呀呀,才知,原来这世上有这样一种人贩子。他们拐卖孩童,却并不卖给别人,而是断其肢体,去其舌头,改变其一切本来面貌及显眼特征,以作杂耍或是乞讨。”
凡是见了这样的孩子,寻常人都会多些同情心,打赏自不会少。
而当孩童长大,身体逐渐发育,没了原有的可爱,只余丑陋,令观者作呕,他们便会将其丢弃,换个地方继续拐卖孩童。
“当那人贩子不无得瑟地朝我诉说自己的致富之道时,我几乎立刻就想起了初次入世所见的画面。我提剑杀死的,究竟是异兽j.īng_怪,还是被拐卖的孩童?”
钟邵说到此处,挺直的脊梁弯了下来。
“我要立刻回到当初那座小城,说来奇怪,我走南闯北那么久,却独独对永平县印象深刻。所见到的,却实在……哎。”
在钟邵离开以后,巡抚离开,和尚告辞,永平县又恢复了往r.ì的光景。
再不会在夜晚听见孩童的哭泣□□,县令夫人顺利产下一男婴,而后,她疯了。
自绝而亡。
知县独自抚养孩子长大,未老先衰。
钟邵去寻知县,思虑良久,决定坦白。当得知这消息,男人跌坐在地,放声大哭。
钟邵又去寻找和尚。
他有义务告知他们当年的真相。
明达和尚还了俗,不再胆小,从此提起屠刀,誓要屠尽害人家破人亡之人。
侍佛者,弃了他的佛。
一场荒唐。
钟邵的自以为是,害了许多人。
这事情非因他而起,却是他推波助澜,只能说身在乱世,竟都是命。
***
钟邵连连摇头,似在自嘲:“而后我便有了心魔,无论如何修炼,修为皆无j.īng_进。”
“我等修真之人,幼年入门,毫无经验,却又身怀绝技,最易自以为是,武断片面。”
雁柯:“所以你创下了这一秘境?”
“不错。这是曾发生过的事,选择的不同却会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你,很好。”
雁柯没接口。
她只是在想。
于历练弟子而言,秘境只是闯关的一种方式。
于自己而言,这世界只是一本书,完成了任务便可以功成身退。那对身处于其中的人来说,是否太过残忍。
在这世上存在过,势必留下了痕迹。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一个错误的决定,一群人承担后果。
钟邵见她迟迟不开口,便道:“你可以出去了,我留下这秘境,只希望门下弟子不要以貌取人,事事保有自己的判断。我不如你,没什么好教你的,只一句:恪守本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