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不似一个月前那般苍白,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每每叫清琐看一眼,胸腔里那颗心就会跳出来一样。
这段r.ì子过的太平静,谢微言有时候会恍惚的以为,他还在凡间那间小院子里,而纳兰嫣然正在厨房给他做饭,切到手了,她会气的跑到他面前要安慰,偶尔吵架了,也是谢微言先低头。
想到纳兰嫣然,谢微言眼底深沉的墨色翻涌起来,心底的不甘与恨意也一并涌上心头。
清琐端着一碗药过来,在摇椅边坐下,“这是最后一味药,喝了心口就不会再痛了。”
谢微言缓缓的睁开眼,目光里尽是忧郁和冷漠,他看向清琐,伸手把白瓷碗拿了过来,他的手指纤白,像青葱一样好看。
谢微言削若青葱的手指搭在碗沿上,轻轻转了转,然后慢慢缀饮起来,他喝药的速度很慢,动作却很优雅。
眼睑下的剪影微微颤抖,谢微言喝完药,抬起头,与清琐的视线相对,对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脸上有些红。
“这段时r.ì麻烦你了。”谢微言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待本君伤好,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予你。”
清琐无措的看着他,呐呐开口,“我救你是自愿的。”因此并不想要你的报答。
谢微言淡淡的看着他,“你要想好了再开口,本君的承诺,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清琐更无措了,正此时,停留在院子上方的剑信打出两道冰绿色的闪电来,清琐看了谢微言一眼,对方端着瓷碗,也在淡淡的看着他。
“许是师门有什么急事。”她紧张的开口,站起来向剑信走去,然后伸指一点,剑信抖了两下,渐渐化作符文散开。
“酉时三刻,千符山云亭,堰候师妹一晤。”
低沉有力的声音从符文中传出,清琐怔了怔,有些为难的蹙紧眉头。
陆堰师兄去陆地已有一十二年之久,怎么突然回来了?
谢微言将瓷碗搁在一旁的石桌上,倚着摇椅,神色冷淡。
清琐转过头看他,像水墨画一样的男人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对方眼睑下有着好看的剪影,远远看着,好似周身都萦绕着雾气一般,叫人说不清看不透。
“我要去千符山一趟。”清琐给谢微言端来一小碟蜜枣,面露忧色,“一会儿要是有同门来找我,你记得回房里去,不要让人看见了。”
谢微言睁开眼,那眼底是一片平静,“我该走了。”
清琐突然就无措起来,“可,可是你的伤还没好?”伤还没好,怎么能走?
谢微言身体坐直,他人长得像幅画,一举一动也像幅画,“我在这里,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他淡淡出声,打断了清琐的话。
清琐站在原地呐呐无言,好半响才开口,“……你,你等我三个时辰,千符山有株灵药,我拿来给你。”
谢微言静静的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手臂一伸,将几步远的清琐纳入怀中,又猛地压在摇椅上。
两人视线相对,谢微言一只手抵在她耳廓边,另一只手掐紧了清琐的下颚,“你知道我是谁吗?敢对我这么好?”他的声音好似玉石相击,又带着淡淡的柔意,低笑起来活似声音里藏了勾子。
清琐害怕的看着他,她缩着双手抵在谢微言胸膛,对方低低一笑,胸膛就跟着振动,清琐的脸慢慢变红,心若擂鼓。
“你,你站起来!”
谢微言抬起她的下颚,目光里尽是冷漠,“我不需要你的好心。”
话落,他放开清琐。
“我该离开了。”
方才那一番动作,谢微言胸口又开始闷痛起来,他蹙了蹙眉,想要抬脚离开,清琐从摇椅上站起来,从身后一把抱住谢微言的手臂。
“……等,等我三个时辰。”她焦急的开口,“我把药拿给你。”
……
星芒划破云头,远远的向千符山坠落,那是清琐的命星。太虚灵境的人修为一向莫测,这也是谢微言忌惮江凛的原因,同是踏破虚空的修为,但江凛就是比他厉害三分。
清琐落在千符山脚下,身形有些不稳的晃了晃,她已有数十年不曾出过自己的山,也有十数年不曾使用过法术,因此有些生疏。
身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梯田里种满了灵稻,生机盎然的令人一见就心生欢喜。
远处山影重叠,与天色j_iao融在一起,缥缈得好似随时会被浓雾遮掩。
清琐身着冷色道袍,怀抱金玉法器,发髻高高束起,脸色苍白又平静的沿着青苔石阶向山上走去。
她的身形虽然纤细,但始终带着种先天不足的瘦弱感,肤色也不是健康的白皙,而是带着病态的苍白。
陆堰在山顶云亭上并未等她多久,清琐走到亭边时,十几位修士早已端坐于清玉案前恭候多时,见清琐到来,皆纷纷起身作揖。
“见过师叔祖!”
……
从轩窗往外看,桔梗花随风摇曳,漂亮得好似花海。谢微言端坐于案前,指尖上赏玩的是几息前从花圃里摘来的桔梗花。
他乌黑的长发铺在身后榻上,素白长袖柔软贴服在手腕,谢微言手一抬,桔梗花花瓣瞬间碎成千万块,他指尖一动,那千万块碎花变作光点,在谢微言面前化出一面光滑照人的镜子来。
镜子活似寒冰制成,周身萦绕着寒气,它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即便是谢微言,也不敢说自己全都看得明白。
这是三世镜,准确来说,是三生三世镜,透过它,能看到人的前世今生和来生,是一件极为特殊的神器。
谢微言从不信什么前世今生之说,他只信自己。
纤白的手指在镜子前划过,谢微言心一动,三世镜d_àng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复又归于平静。
他想见见纳兰嫣然。
伴随着三世镜逐渐明亮的镜面,谢微言的心不可抑制的疼痛起来,这痛并不剧烈,却让他无法忍受。
谢微言倚在窗前,有些难受的捂住心口。
三世镜里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还未等谢微言看清,继又变得模糊起来。
“嫣然!”
谢微言手指颤抖,心口在一瞬间疼得好似针扎一般。
而远在千符山以北的宫殿里,江凛缓缓的睁开了眼。
闭关一百零一年,因太疏幻府一事被迫出关,三r.ì后复又闭关,不到两个月,江凛又睁开了眼。
天空上,云端忽然缥缈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五天我要参加r.ì万活动。
下午五点左右会有二更。
第85章 .8 魔道太疏
乌云迅速翻滚聚拢在一起, 云头上唯一的光线也被吞噬,整个天空都变得暗淡无光起来。
千符山,云亭。
清玉案上,酒香四溢,令人沉醉。
推杯换盏间, 清琐抬起头, 看见遥远的天际线与乌云j_iao融在一起, 连重叠的山影都似乎被雾气笼罩了一样, 如云隔雾, 好似镜花水月。
亭中盘坐于案前的修士纷纷放下酒杯,面露惊奇之色。
“太微道君出关了?”
“这倒是稀奇,此番道君闭关不过月余,怎的突然就出关了?”
“可是道门中有何危急之事?”
……
不怪众修士心中如此惊疑,在太虚灵境的修士心中,太微道君就是朵用寒冰砌成的花, 无心无情, 冷清至极, 不只外面的修士,就连他们道门中人, 都以为太微道君修的是无情大道。
清玉案尽头, 陆堰放下酒杯,站了起来。他身着冷色的道袍,头戴墨色法冠,长袖袍底都绣有繁复而j.īng_致的符文, 更令人侧目的,是对方眉心一道竖起的血色敇纹。
“师叔祖?”其他修士见陆堰走到亭边,不由得出声询问,“可是道君那边有事传召?”
陆堰神色沉着冷静,若有所思的看了天空一眼,并没有回答方才那名修士的话。
清琐蹙了蹙眉,酒杯放在桌面上,挽着长袖站了起来,走到陆堰身侧。
“师兄可是想到了什么?”
陆堰迟疑了一会儿,摇头道,“只是想到陆地上发生的事,有些心神不宁罢了。”
清琐眼底的柔色有些凝固,然而陆堰正忧心其他,并没有看出来。
“师兄是在担忧天苍魔地的事?”好一会儿,她轻声问。
陆堰负手而立,天色暗沉,刮起一阵风来,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
“我回灵境之前,曾去过太疏幻府一趟。”
清琐微怔,陆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你在灵境中多年,有些事,怕是不知道,天苍魔地的东黎道君与太疏府君的女儿有了私情,此事在修士中闹得沸沸扬扬。”
清琐睫毛微颤,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剪影,“男未婚女未嫁,两情相悦本是一番佳话,怎么事情闹得如此之大?”
陆堰神色不变,“师妹也觉得,太疏府君与其他修士都做错了吗?”他开口,“为了拆散这一对有情人,太疏府君还曾传信与太微道君。”
这……清琐抬起头,“这又与我们太虚灵境何干?”
陆堰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师妹久不出灵境,想不通实属正常。”他眼底有一丝笑意,很快消失不见,“在寻常修士之间,男女相恋确实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甚至称得上佳话,但东黎道君是何人?纳兰嫣然与他有私,只是正好给了那些人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罢了。”
正道魔道之间,仇恨由来已久,只是碍于一些原因,大家都不想去做那个出头鸟,现在有了正当的借口,怕是天苍魔地不得安生了。
清琐后知后觉,脸色猛地一变,“他们要对天苍魔地出手?真是愚不可及!”
天空上的乌云逐渐散开,露出微弱的光线来。
陆堰往前走了一步,踏下青苔石阶,一步一步往断崖走去,清琐亦跟在他身后。
“天苍魔地虽有八位尊首,但我正道里,除了太疏府君,还有一个太微道君,这也是太疏府君传剑信与道君的原因。”
“他要为女儿出头?”清琐想不明白。
陆堰停下脚步,对自己x_ing情纯真的师妹笑了笑,那张沉稳冷静的脸变得平易近人起来。
“他只是不想丢了自己的脸面而已。”
清琐还想再问,层层叠叠的云头中忽然降下一道金色的光芒,伴随着金色碎光而来的,是一道破空而来的剑信。
身后长亭中众修士纷纷惊起,来不及反应,身体下意识的甩袖作揖。
紫蓝色的飞剑上萦绕着几道雷电之力,正噼里啪啦作响,它停在陆堰面前,一息后,传出一道冰冷的声音。
“一刻钟后,青华长乐妙严宫。”
太微道君突然召见,着实令清琐心头一跳,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谢微言的脸。
陆堰对着剑信作揖,“是,弟子遵命。”
剑信化作碎光消散。
……
青华长乐妙严宫坐落于云海中,端的是壮丽巍峨,光洁绚丽。
云头上光线乍现,从海水中折s_h_è出的光影投在白玉石阶上,一圈一圈,好似从天而降的束光。
有人提着灯,迎着修士踏步而来。
此刻水色潋滟,映在来人冷色的道袍上,更显出了属于修士那份冷冽无情的气息。
道童长袖垂落,双臂恭敬的提着灯,迎着陆堰与清琐往宫殿正门走去。
脚下的白玉石阶格外光滑照人,清琐低着头,在地板上清晰的看见了自己模样。
“师妹。”陆堰瞳孔一转,低声唤了一句。
清琐回过神来,加快了步伐跟上。
殿中寒气四溢,雾气萦绕。
道童迎着两人进去,又退了出来。清琐站在大殿中央,与陆堰并肩而站。
“见过太微道君。”两人挽袖作揖。
殿中雾气蒙蒙,清琐看不见殿上端坐着的太微道君,只觉得作揖后,一道极其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叫人头皮发麻。
清琐心头一跳,表面上却表现得不卑不亢。
清琐与陆堰不同,陆堰是道宗最小的弟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从小就修炼剑道,天赋之罕见,连一向高坐于云端的太微道君都侧目称赞。
而清琐,虽然也是道祖的弟子,但她师尊早已仙逝多年,虽然辈分极高,却也不如陆堰在道门里说得上话。
此刻,陆堰站在殿中,面容沉稳冷静,“不知道君唤我等前来,有何要事?”
雾气中,一道冰冷的声音传出,“灵境中有魔修出没,你去查查,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
陆堰神色一凛,“是!”话落,便作揖离去。
太微将目光落到清琐身上,“清琐,你身体可好些了?”即便是关心的话,从太微道君嘴里说出来,也好似没有温度一样。
清琐不敢抬头,“谢道君关心,清琐身体已然大好。”
太微没有说话,清琐眉头一蹙,整个人却被掀了起来,撞到殿中天柱上,五脏六腑错位,咳出一大口鲜血来。
“道君……清琐,知错。”清琐浑身疼得厉害,她伏在地上,每说一句话,都要咳出一口鲜血。
“本君虽然闭关,但本君的神识不是瞎子。”太微冰冷的话里充满了警告。
清琐自是知道太微的厉害,顾不得快要裂成碎片的肺腑,她跪在地上,气息紊乱,“请道君给清琐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