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气复苏-第20章
现实方牛排
1 年前

  灯下炸物摊老板与人聊的火热。蛾子还在一下一下地扑腾,不知尽头。

  闻不见炸物的味道,他干吸一下鼻子,回过神来缓慢地拉紧外套。

  离开家乡许久,心底忽然也渗了点寂寞来。摊开手掌,无名指套着纯黑戒指,手腕圈绕两道桃木珠串。

  要是以前深秋,阿婆早就开始帮他织毛线手套,就怕他不能入冬带上生了冻疮。

  一人站在人行道边,他恍惚觉得他就像个走出考场后,却发现没有亲人会等候关心的学生。

  本还能靠闻美食的味儿愉悦愉悦,这下嗅觉又不知不觉丢了。

  鼻子发酸,连带眼睛一圈都泛起红。麦叮咚赶紧抬起下巴把水雾眨干净,想着缓缓再喊车回家。

  他更加厌恶那些恶臭的怨气。

  肩膀被拍了下。麦叮咚顾不上回头,先狼狈地擦擦眼睛。

  “别放心上,谭戈和刚才的人是总部来的,脾气都大,我帮你教训过了。”

  “懒得放心上。”

  发现人情绪不对,陆世延也不多问,抛了下车钥匙道:“送你回去。”

  车子开的很平缓,等停在书店门口麦叮咚都快阖眼沉睡。

  “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做些自己的事情。过段时间我再来找你。”

  麦叮咚迷瞪地解开安全带,下车前又听对方真诚地道谢:“时巫的事情还是谢了。那把匕首也很感谢你能交给我们保管。”

  “没事。”胡乱招招手,他两步倒在门上,用力把讹兽给拍出来。

  再后来的事情全然不记得,只知道自己陷入了长长的酣睡。

  在梦中,他还是那棵桃木。

  只是这次祈福的人是个生面孔。

  叶子沙沙,一截没系紧的金字红丝带随风吹落,悠悠落在那人的手心中。他举起手臂,将丝带重新系好。

  麦叮咚有些瑟缩,总觉得这位陌生人与村民有些不同。硬要说清楚的话,祈福者求的是福树庇佑,而他——

  盯得就只是这棵树。

  落在枝干上的手并未撤离,反而捏住一片叶子,拇指在叶片脉络上缓慢摩挲,人类的温度传递过来,烫的桃木急忙让叶片脱落。

  “好嫩。”男人把叶片藏在手心,掀起眼皮肆意打量,甚至将手掌贴在了树皮上。

  他探究餍足的视线,与洗浴城里完全重叠。

  麦叮咚摇摇叶子,干巴地说了句:“手好烫,你好烧啊。”

  “什么好烧?”

  “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上的薄毯子滑落,麦叮咚扶着额头大喘气,半天才回过神。

  讹兽蹲在单人床边上,磨磨牙,“做什么美梦呢?”

  “没美梦。”

  “哦——”讹兽揶揄地举起手指,意味不明地拉长声音。

  顺着视线看过去,麦叮咚脸颊红的滴血,尴尬地又把薄毯拉到腿上盖着,“发生了点事情。”

  “什么事情?”

  不是违法犯罪的事儿,他也不喜欢瞒着,但视线落在讹兽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麦叮咚支吾半天,最终泄气地阖眼,试图独自消化再放松下来,“没什么。”

  “上次抱你的那个男的亲你?”

  “你怎么知道。”

  “嘴像两根香肠。”

  “哦…”

  “他弄你啊?”

  这话刚说完,床上的人彻底大脑宕机,把自己全埋进了毯子,“别说了!”

  “弄就弄呗,还挺害羞。小爷不歧视。”

  麦叮咚一脚踢开他,套上棉拖鞋噔噔往门外跑,也不知道和谁赌气,把店里灯全按亮,大力把店门打开又去刷牙洗漱。

  脚踩的哐哐响。

  “大白天的。”讹兽跳到杂物柜顶上,取了鸡毛掸开始打扫卫生,不忘补充一句:“色色就色色。”

  “我们没有!”

  “他用啥弄你。”

  麦叮咚不说话,眼睛又不自主飘到嘴唇上去。

  “哦,晓得了。”

  意识到已经暴露,麦叮咚气势一下蔫了下去,直接闭嘴开始收拾书籍。

  “啥感觉?”讹兽更来劲,干脆跳到麦叮咚边上追问。

  “别嚷嚷了。”麦叮咚直接逃开,躲在长桌后取出电脑开机,顾左而言他,“店里没出问题吧?”

  “阿吉男朋友过来,我就喊她回家了。店里没事儿。”

  麦叮咚嗯了声,犹豫几秒,往浏览器输入了一串地名——是刻在水晶球里侧的文字。

  回车键敲下,最顶上是一条许多年前的新闻。

  大体上是一个老修道院因为被恶意纵火,活活烧死七十余人的惨案。后来这处征收重建,推地建了一所医院,轰动一时的案件也逐渐被人遗忘。

  光标滑动,把新闻拉到最底部,只有寥寥几条评论。

  一条条读过去,随手一刷新,多了一条最新评论。

  麦叮咚凑近一些,随后急忙探头对讹兽喊道:“大鹅,检查一下E架二排第六本书。”

  评论的时间没问题,可评论内容却明确写着书店的地址。

  讹兽麻溜跑过去,娴熟地抽出那本书,捏住书脊抖了两下。

  一张边沿烫金的信封坠落在地。

  “又来一封信!”他跳起来用力抛掷,将信斜抛到桌子上。

  麦叮咚微不可察地颤抖,没有立刻去拆开信封,而是缓慢看向了店外的车流。

  煎饼摊子前熙熙攘攘,油香味一阵阵飘入鼻腔。

  他忽然闻得见了。

  指头在发抖,他有些发愣,在讹兽的催促下急忙拿起信封。

  依旧是纹理古朴的纸张,依旧是言简意赅的几个字。

  胡乱扫视过去,麦叮咚紧张的吞咽,一下说不出话来。

  讹兽着急,一把接过来念出声:“已为学英为你寻回嗅觉。”

  “学英是谁?”

  “阿婆的名字。”

  他沉默一下,看向下一行,“桃木性温,不受怨气侵扰,但还请万事小心。”

  “它什么都知道。”麦叮咚浑身发冷,指甲用力地嵌入皮肉里,“我要见它。”

  “怎么见?”讹兽扬眉,他心里清楚,麦叮咚一旦碰上阿婆的事情就很难冷静。

  果不其然,对方用力合上电脑,眉眼是出奇的认真,“怨气。它第一次递信就是我碰上怨气后,只要不断接触怨气,它还会出现的。”

  “喂!”讹兽跟上去,“你才刚回来就想走?”

  麦叮咚不吭声,站在门口拨通陆世延的电话。

  话筒被对面捂住,可以依稀分辨出熟悉的互骂声。等待一会儿,盈满怒气的声音才响起,“喂小麦,有事儿吗?”

  “有任务吗?带我一起。”

  漫长的沉默。

  陆世延仓促撂下一句没有,话筒就又被捂住,随后是更为剑拔弩张的争吵。

  “啪”的一下,陆世延手被打开,随后苟糖乐呵呵说:“问的巧了。谭戈他们要带俩年轻人回去参加任务,涉及城市评级。本来说时巫和另外个人的。我觉得你不错,你觉得呢?”

  “觉得你娘!”陆世延暴怒夺过手机,又佯装温柔说:“你好好休息,我们找好人选了。”

  然后就传来忙音,电话被挂断。

  明白陆世延是觉得他初来乍到,不想让他一直冒险。又不好直接说他是桃木成人不用担心,麦叮咚只是默默拨过去。

  得,这下直接关机了。

  接过讹兽递来的手抓饼,麦叮咚咬了一口,静静等待电话打进来。他赌苟糖会躲起来联系他。

  果然,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喂?”

  “接着说。你觉得呢?”

  “可以去。”看看讹兽亮晶晶的兔眼,他又补充说:“能两个人吗?”

  “我帮你去沟通。身份信息发给我,机票信息发你手机上。”

  挂断前,苟糖幽幽来了句:“下次找到宝贝可以上贡给我。”

  麦叮咚睡足觉以后神清气爽,肆意揉捏讹兽的脸蛋笑着应下。

  在他的构想中,就是坐上飞机到达目的地,像上次一样触碰怨气载体进入怨灵世界。

  事实上差的远了。

  下了飞机,引路人把他俩带上了下一架。

  几次辗转,直到两人逐渐麻木才到达旅行的终点:所见之地都是干燥的沙砾与黄沙。

  苟糖说的没错,除了一位领队,其余的都是年轻人。比较棘手的是——惹火低胸罩衫、皮裙长靴,皮卡边上的高瘦男人就是前面说话带刺的“温哥”。

  “小孩儿们都过来吧。”他把西部帽扣在发顶,点齐人数后就开始分发物资。

  水壶、工具包,以及通讯设备。

  “你怎么还多带一个人过来?”时巫在陌生除怨师面前毫不露怯,接过物资清点好。

  麦叮咚拍拍讹兽的发顶,“怕他在家里寂寞。”

  想接过他的那份东西,谁知道那手硬生生在他眼前转个弯,抬起头,温是熟悉的嘲弄,“失去小命可就不寂寞了。”

  眼睛被地表热浪熏得难受,麦叮咚抬手把东西接过来,也没生气,“谢谢关心。”

  越野车横停四五辆,其余没见过的年轻除怨师自动围在温哥身后,都想与他一辆车走。

  抬眼看去,他们基本上互相认识,对他和时巫这俩“小地方”除怨师毫无兴趣。

  简短说了几句,麦叮咚才明白这次除怨任务的主要目的:评比。

  大体就是三人一组共同行动,进行除怨和找寻宝物,等活着走出来以后进行个人和小组打分,最终影响明年每个城市除怨师协会的经费分配。

  讹兽藏在麦叮咚身后躲太阳,探出头问:“如果死了呢?”

  有人傲气地嗤笑:“你们那地方不签生死状么?”

  虽然早有感觉,但麦叮咚没料到别的地方对“小地方”歧视这么严重。

  他扯了下帽衫,兜上帽子遮挡烈晒,面不改色地认真回答:“签的。”

  无尽沙丘中心,车轮飞驰滚过宽阔公路,卷起燥热的飞尘。

  雨刷器堆积了一层黄沙,他们这辆车行驶的落后,已经被前侧车队甩下一截。麦叮咚坐在副驾驶,彻底看不到时巫的影子。

  “他怎么这样!”讹兽卡在后座,已经念叨到现在。

  后座右侧的短发女孩早习以为常,她自嘲道:“没人规定一个城市的要在一起行动。慕强心理也挺正常的。”

  司机瞥过后视镜。另一位组员也是女孩,清冷的神情让人不想接近。

  她默默地翻阅手里材料,沉默不语。

  麦叮咚往阴影里缩了缩,问司机:“我们要开到哪里去?”

  “不知道。”

  细气的声线忽然响起,女孩的声音是与相貌不符的温柔,“你知道魔鬼的海吗?”

  麦叮咚扭头,“因为沙漠气温差,地面倒映蓝天吗?”

  “对。”她把文件合上放入包里,抬眼对麦叮咚颔首,“怨灵世界就是这样,是虚的。我们不是走进去,而是等一个契机进入它。”

  慢吞吞的话语叫人心生好感。

  “谢谢。”窗外丘脊线连片,副驾驶的年轻人遥望远处,侧脸被烤的发红。

  就像她说的,越野车爬过山丘与公路,不知哪里是尽头。

  风拂过干燥的沙粒,摩擦出振耳的轰隆声。鸣沙之下,前侧的车放缓速度,车屁股打了几个转,最终横停在路中央。

  司机连忙打方向盘。柏油路车辙凌乱,一车昏昏欲睡的人东倒西歪,当车轮打滑陷入沙内时,“哐当”一声,麦叮咚头部撞在了侧玻璃上。

  “什么情况?”摇下车窗,司机一嗓子还没喊完,头部被胳膊肘用力一锤,随后被按在方向盘上。

  一人探进来,急躁地吼道:“物资都拿过来。”

  “你这是犯规!”短发女生手抖着要去取通讯器,身侧的玻璃被猛地击碎,她顿时惊慌地尖叫。

  “别叫行吗。”一只手扯住她的头发,按她脑袋往前座砸,“拿过来就行,这么多话呢。”

  背包被黑色长棍挑走,讹兽握拳想跳出去揍人,被麦叮咚眼神安抚下来。

  他们拿的是枪。

  两手摊开举起,麦叮咚任由车门被拉开,热浪卷沙扑面而来。安全带被解开,金属扣弹在脸上撞得他皮肉疼。

  “细皮嫩肉的,来这儿参加什么比赛啊。”拎起包甩在背上,在温哥面前沉默寡言的男子顺手在人脸上摸了一把,连吹几声口哨。

  这讹兽忍不了。他关节捏的发白,顿时狂风隆隆作响,从远处翻涌袭来,车外的人重心不稳,一下被卷到陷入沙地。

  麦叮咚心一跳,在他们暴起举枪前,眼疾手快拉上车门,探身单手抓住方向盘,“走!”

  前轮疯狂打转,枪口已经对准车轮,枪响之前,车子启动碾过沙丘,拐弯绕路驶上公路。

  “那群疯子!”车窗漏风,皮座上都是细沙。女孩奔溃大喊,“物资全没了!”

  一直不做声的女生忽然提醒她,“‘慕强心理可以理解’,这是你说的。”

  “弱肉强食,所以温不会管这些,我们活下去就好。”

  顿时无言。

  “等一下。”瞥过后视镜,一个黑点跃上地平线。麦叮咚太阳穴突突跳,猛地拽过司机的胳膊——

  砰!

  子弹擦过轮子射入地面。

  司机额角流血,被迫集中精神踩下油门,躲避后侧的子弹。

  即使已经抢到物资,那些人格外亢奋,完全将这组没有竞争力的人当做猎物,在公路上演追击战。

  女孩拉住椅背稳住,惊喜地指着前侧:“追上温哥他们了!”

  “没有用的。”

  话音刚落,又是几枚子弹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