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黑月光的一千零一日-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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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很可能与她和裴忧的出现有关。
皎皎的后脊生出些寒意,无论是和她有关,还是和裴忧有关,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们过两日回姜府吧。”皎皎说。
这是倒数第二桩案子了,下一桩发生在大半个月后,其后没几天,姜府就被指为妖邪。
这些时日,还是得从姜府着手。
阿雪自然是十分高兴的,这些时日她呆在北安寺,闷得不行,这里一点儿意思都没有,还不能吃她最喜欢的红烧狮子头。
既然要回姜府,自然也就不用装病了。
皎皎原本就是闷不住的性子,用过晚膳,拉着阿雪出了门。
这场雪后,上京已经有了点儿入春的迹象,北风像隆冬时那样刮得人两颊生痛。
北安寺中还有没走完的香客,大殿中香烟缭绕,神佛坐在高台上,慈悲地俯视着世人。
有摇签的小沙弥,瞧见皎皎,笑眯眯地打招呼:“姜姑娘大好了吗?”
这些时日,皎皎拿了带来的芝麻糖和糯米糕给他们分,小沙弥们都很喜欢这位姜二姑娘。
皎皎眨眨眼:“好了,在这里,那些魑魅魍魉都被吓走了。”
小沙弥念了句“阿弥陀佛”,将手中的签筒递过来:“姜姑娘要不要求一支签,很灵的。”
签筒里的竹签摆得整整齐齐,皎皎的手捏在一根上,想起自己最近霉运当头,指尖在签头点了点,又换了一支。
她将精心挑选的那支签递给小沙弥,小沙弥伸手接过来,解完之后,脸上的笑意僵了。
皎皎:...
嗯,她就不该抽这支签。
小沙弥斟酌了好一会儿,极尽委婉地说:“姑娘最近要小心些。”
“是血光之灾吗?”
小沙弥抬起头,看到姜二姑娘绷着小脸,神色凝重得跟要慷慨就义似的。
对着她明亮的眼睛,小沙弥不忍欺骗,也不忍说出实话,只好念了句“阿弥陀佛”。
走出大殿,皎皎拎着那只拴在红绳上的人偶,戳了戳它的脑袋。
难不成,最终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在那个柔软的春日里,姜府仍要受这一场无妄之灾。
在书中,姜皎死不瞑目。
姜家灭门那日,姜皎匆匆忙忙跑进月亮门,绣鞋沾满了血。
昨日还言笑晏晏的亲人,此时躺倒在血泊中,面色灰败,血都快要流干了。
姜皎再如何张扬跋扈,也不过是个没到双十年华的小姑娘,她踉跄着跑到正堂,抱住腹部中了匕首的父亲,痛哭失声。
姜相存着一口气,想握住女儿的手安慰,却没力气了。
咽气前,他只说了一句:“你来做什么啊。”
明明是哀切的责备,却没有半点儿嗔怪意味,只有无尽的痛惜。
你来做什么啊。
皎皎反复咀嚼这话,忽然一怔。
所以,原本姜皎是能躲过这场劫难的,但是后来,她选择了回来。
与府中的亲人一起,死在了这个柔软的春日。
那么,为什么死不瞑目呢?
*
子夜时分,北安寺中安安静静。
夜幕中忽然传来几声夜枭啼鸣,撕破这片寂静。
细细的铃铛声响起来,不沉闷也不清脆,虽然很轻,却带着些变调的尖细。
和皎皎梦中的铃铛声一般无二。
一般人是听不到这样轻且细的声音的,除了裴忧。
他的五感比所有人都敏锐些。
薄薄的眼睑下,少年的瞳仁快速转动,看上去诡异至极。
没过多久,铃铛声忽然停下了。
少年陡然张开眼,瞳仁深处的苍冷和阴郁悉数消失,最上面那层清澈无辜的伪装也不见了,只剩下幽深的黑,缓缓四散。
他腕骨上的那串银铃铛也剧烈地颤动,片刻后,又重新归于平静。
裴忧站起身来,鬼魅般掠出房门,袖中的匕首折出森然的光。
*
第二天一早,姜府的马车停在北安寺外。
听说皎皎无事了,姜相一大早就派了马车,来接她回府。
阿雪已经收拾好了包裹,小厮们提着往马车上放,趁着众人搬运包裹的间隙,皎皎去了寺外的别院同裴忧辞行。
少年坐在缥缈的晨雾中,握着雪白的帕子,在擦一把匕首。
对于裴忧而言,亲手捏断人的喉骨,是一件愉悦又快活的事。
但是,从前日开始,他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快乐。
裴忧垂头看着自己的手,轻轻地叹了口气。
得妥帖地将它收好。
这个决定让他苦恼又兴奋。
皎皎在裴忧对面坐下,眉眼弯弯地同他打招呼:“裴公子。”
看到染着血的帕子,她的神色一怔。
“你昨晚...”
裴忧将擦得干净雪亮的匕首收进袖中:“昨晚,有不自量力的小鬼跑了过来,惊扰神佛的清净。”
他微仰着头,眉眼间落满金灿灿的日光:“这些时日,魑魅魍魉可真多啊。”
皎皎皱眉:“都是从一处来的吗?”
“或许吧,我还没有弄清楚他们之间的关联。”
皎皎点头,想起此行的目的,开口道:“我要回姜府了。我总觉得,姜府之中像是有一双眼睛,一直窥视着这一切。我想把这双眼睛找出来。”
裴忧漆黑的瞳仁转了转,放轻了声音:“那姜姑娘可要小心些。”
“有的鬼,是会吃人的。”
皎皎专注地听他说,颈间忽然落了只冰冷的手。
她惊得险些跳起来,一抬头,看到少年眼底染着点儿恶意的笑。
“就像这样。”裴忧松开手,双目含笑地看着皎皎面上的惊慌。
来同裴忧辞行这件事,皎皎没让任何人知道,所以,她也不能待得太久。
坐在姜府的马车上,她问随行的小厮:“这些时日,父亲还在忙吗?”
“相国大人日日忙得三更才回府,夫人每每亮着灯等,一等就是大半夜。”
如今大昭王君要彻查妖邪之事,给了十分紧张的期限,查不出来,满朝文武都要受牵连。
皎皎托着下颌,算了算时日。
大昭王给的期限是一月,最后那一日,有人称妖邪就是姜相,不知递交了什么证据,总之大昭王信了。
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了。
回到府中,已经到了午膳时分,姜相依旧没能回来,杜九娘张罗了好大一桌菜,都是姜皎平日喜欢吃的。
皎皎好像明白,为什么姜皎明知回来是死路一条,依旧义无反顾地回了姜府。
姜皎想回家。
如果选择离开,她就没有家了。
杜九娘仔仔细细问了她在北安寺的情况,皎皎略去关于裴忧的部分讲述了一遍。
杜九娘踟蹰片刻,问:“那么,你有没有遇到什么旁的人?”
皎皎大概猜到她想问的是裴忧了,笑着答:“女儿一直在屋中养病,最后一日出来转了转,只遇到了个小沙弥,请他解了支签。”
现在姜府人多眼杂,那鬼或许就混迹其中,她谁都不信。
杜九娘夹了箸剔缕鸡放在皎皎碟中:“解的结果是什么?”
“血光之灾。”
听到这四个字,杜九娘的动作一僵,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敛了视线:“不过是骗人捐些香油钱罢了,不过总归是晦气了些,等会儿让徐妈妈去一趟。”
皎皎戳着碟中的剔缕鸡,垂头时正瞧见袖口的那截红线。
红线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蓦然张大眼睛。
耳边杜九娘还在温和地叨念着什么,小丫鬟们来来回回地端碗碟,皎皎紧紧抿住唇,压抑住眼中的惊诧。
裴忧一定是故意的。

胭脂唇(九)
二月初七子夜,无星无月,北安寺外黑漆漆一片。
忽然有火光亮起来,大殿四周映满佛像的影子,拉长扭曲,看上去诡异至极,不像神佛,更像妖鬼。
“慈悲,行善...”
裴忧轻轻地念着,指节一松,一张经纸掉落下来,上面朱笔抄写的经文瞬间被火舌舔尽,留下几道漆黑烟尘。
少年漆黑的瞳仁抬起来,盯着那道袅袅的烟。
冬末的夜晚,青石路上的雪泥还没化进,裴忧只穿了一件雪白单衫,袍角被夜风吹得摆来摆去。
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又抓起一大把经纸,扔进火盆中。
火光陡盛,看上去像是要吞没一切,那些经纸很快地烧尽。
裴忧站起来,拍了拍手,将沾在掌心的香灰拍落下去。
他雪白的袍角上也沾上了黑色的灰,裴忧蹲下身,将沾了灰的袍角撕下来,也丢进火光中。
裴忧腕上的银铃忽然颤起来,他皱眉,抬手攥住那几只银铃。
“那只鬼也是为你来的吗?”他开口。
四周寂静,无人应答。
“看起来是了。”裴忧忽然一扯唇角,目光变得苍冷又漠然。
他踢了踢地上的黑灰,看着它们散在风中。
少年歪头看着燃尽的火堆,朱红发带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昳丽又诡异。
“那么,现在去捉鬼,或许能捉到呢。”
*
入夜后,皎皎没能睡着。
白日里,她在那根红绳下面看到一个小纸团。
小纸团大概是辞别时被拴在上面的,上面写了六个字——姜姑娘中了蛊。后面画了双弯弯的眼睛,带着清澈又无忧的笑意,但是只有两只眼珠,看上去颇为诡异。
皎皎忍不住摸了摸手腕,她的身体一点儿反常都没有,除了前些日那场莫名其妙的高热。
所以,蛊毒在那时就已经在她的体内了吗?
有的蛊毒会让人失去心志,有的会让人大病不起,那么,她体内的蛊毒,是要做什么呢?也是那只鬼种下的吗?
院中一片寂静,少女熄了灯烛,轻手轻脚走出屋门,谁也没惊动。
偌大的姜府笼在漆黑夜幕中,华丽又衰颓,长廊两面挂着的大红宫灯发着幽红的光,下面的流苏被吹得翻飞。
皎皎沿着长廊走,路过主院时,果然瞧见里面燃着灯烛。
杜九娘还在等姜相回府。
按照书中所说,杜九娘和姜相自成亲以来,琴瑟和鸣,伉俪情深。不然,杜九娘也不会爱屋及乌,连带着对这个继女都多了许多疼惜。
皎皎继续往前走,穿过几道回廊,走到后院时,脚步蓦然一顿。
在一间废弃的院落中,有道影子蹲在火堆前,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声音很低,像是呓语一般,听不真切。
皎皎的后脊蓦然一凉。
那人十分警觉,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陡然站起来,厚实臃肿的素白披风从头裹到脚,看不清身量。
然后,翻身跃上屋檐,几步消失了。
皎皎快步走到火堆旁,里面的纸已经快烧尽了,她攥住张残破的纸片,上面只有四五个字,看上去像是一段经文。
一只苍白的手从她的身后探过来,捏住这张纸。
皎皎觉得身后贴了具冰冷身躯,她惊得张了张口,齿关咬住另一只手,破碎的音节被堵在喉间。
少女的瞳仁因恐惧微微放大,她垂下头,看到一截雪白的衣袖。
“姜姑娘。”身后的少年轻轻开口。
皎皎想说话,可是齿关被抵住,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裴忧漆黑的瞳仁微垂,语调柔软地说:“姜姑娘是认识她吗?”
然而,问完这个问题,他其实没有多么期待得到回答。
裴忧曲起指,苍白的指节轻缓地刮过少女颤抖的眼睑。
原来漂亮的瞳仁染上恐惧,是这个样子。
如果能停在这里,也很好。
裴忧腕上的银铃快活地颤抖起来,他盯着半空中的手,无声地弯起唇。
原来它也在期待。
它现在是属于她的了。
它也在期待。
和他一起期待。
现在,他的那只人偶要完整起来,很快,她的也是。
裴忧的黑瞳深处变得明亮起来,他的手捏上少女的喉骨,又倏尔收了回来。
不行。
他的眼睫颤了颤,很耐心地压抑住胸腔中的期待,探进袖中取匕首。
指尖触到匕首时,他忽然一僵。
淡淡的血腥气散在这个寒冷冬夜里,皎皎终于挣脱出裴忧的桎梏。
她抬起头,对上少年染着病态的黑瞳。
裴忧收回手,手背上多了只弯弯的月牙,有血珠渗出来,像少女唇上潋滟的胭脂。
他按了按那只月牙,有更多的血流了出来。
胸腔中的所有情绪忽然平静下来,裴忧盯着这只小月亮,眉眼间浮出茫然神色。
少女紧紧抿唇,后退一小步,戒备又不安地看着他。
裴忧的眼睫颤了颤:“原来是这样。”
皎皎很想敲一敲他的脑壳,看看里面都装着什么危险想法。
此时此刻,少年垂着眸,发尾朱红的发带都不晃了,看上去异常乖顺。
他摩挲着那只小月亮,瞳仁中兴奋与茫然反复交替。
皎皎问:“深更半夜,裴公子怎么到这里来了?”
“抓鬼,”裴忧答得有些心不在焉,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姜姑娘呢,来找她吗?”
皎皎皱了皱眉,这是裴忧今晚第二次提到“她”了。
“我谁也不找,晚上睡不着,四处走走,”她狐疑地望着裴忧,“你口中的她,是这些时日兴风作浪的鬼吗?”
“是也不是,不过总归是有关系。”
“刚才烧经的那个人是她吗?”
裴忧拈起一张经书的残片:“不是,不过,这经书是为她烧的。”
方才那人太过警惕,匆忙之间,皎皎没看清什么,只瞧见她的足下穿着绣鞋,应该是个女子。
那么,这鬼真在姜府。
火盆中的火已经灭了,灰烬被风一吹,也钻进漆黑夜幕。
今晚看来什么都找不到了。
不过,总归是有收获的,这个鬼的确和姜府有关,而且还是个女子。
皎皎和裴忧往外走,走过月亮门时,她戳了戳沉默得反常的少年:“你在想什么呢?”
她的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皎皎抬起头,发现裴忧的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单衣。
皎皎拉起他的手,看到少年冻得发红的指节。
“你冷不冷啊?”
“不冷。”
裴忧抽回手,笑吟吟地答了她的上一个问题:“我在想,怎么把月亮收起来。”
皎皎下意识抬头去看天幕,今晚无星无月,只有黑漆漆的阴云。
这里没月亮啊。
裴忧摩挲着手背,伤口已经快要结痂了,他的指尖用力,重新在上面划了道弯弯月牙。
皎皎忽然想起那条红绳上的东西,她的手忍不住伸进袖中,将那只小纸团捏了起来。
皎皎初次看到它时,忽然就想起那天噩梦中那只有了眼睛的人偶。
裴忧的声音响起来:“姜姑娘在想什么呢?”
他用的是问句,语调柔软又温和,漆黑的瞳仁在皎皎的袖口停了一瞬,指腹慢慢摩挲着手背上的小月亮。
“我在想...”
皎皎莫名觉得后脊发凉,一般这种风平浪静的时刻,可以称之为前摇。
她说到一半,倏尔伸出手,握住裴忧的手。
裴忧的指尖点着匕首的柄,手背上的小月亮欢快地冒着血珠。
他垂下眼睫,看着紧紧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指尖按上匕首,将它推得远了些。
“被你发现了。”裴忧轻轻叹口气,弯着眼睫,眉眼柔和,极具欺骗性。
他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将皎皎的手往下一压。
淌血的伤口再次受创,小月亮上铺了殷红的一片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