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黑月光的一千零一日-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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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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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
她刚要说什么,就瞧见远处飘过来一盏琉璃明灯。
皎皎抬手捂住裴忧的唇,拉着他躲到一颗枯树后。
少年抬起手,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收了回去,舒展了身体,任她拉着。
提着琉璃灯走过的是姜相和杜九娘。
小厮们已经被打发走了,夫妻两人走在安静的园中。
在姜府,两人更像是寻常的恩爱夫妻。
姜相身上还穿着早上的官服,应该是刚刚回府,这些时日公事繁忙,他额角的皱纹又深了些。
杜九娘牵着姜相的手臂,身上的衣衫十分单薄,不知道是不是出来得匆忙,忘了加一件外裳。
琉璃灯轻轻摇晃,下面缀着的流苏染了融融暖意。
姜相握着杜九娘冰冷的手,皱了皱眉,将官服脱下来,披在她的肩头:“下次别等这么晚了,这些时日公务多,我只怕日日都得夜半才能回来。一直这样等,仔细熬坏了身子。”
杜九娘笑了笑,头枕在姜相肩上:“是为了胭脂案吗?”
姜相叹了口气:“原本这不过是大理寺的事,可是眼下一点儿线索都没有,陛下总说是天神降罚,一会儿想去洗墨神山下罪己诏忏悔,一会儿又怀疑是南楚所为。”
他顿了顿:“等过些时日,这桩事水落石出了,春天也该到了,那时候,我陪你去郊外别院住两日。”
黑夜中,杜九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好。”
两人渐行渐远,皎皎收回视线,看到少年漆黑的瞳仁盯着某一处看。
觉察到她的目光,裴忧垂下眼睫,苍白的指腹在手背那只小月亮上一点,覆上皎皎的面颊。
“姜姑娘今日又没涂胭脂。”
胭脂唇(十)
再往前走,就是姜府的大门了。
看门的小厮抱着手背靠在门边,看上去像是在打瞌睡。
裴忧昳丽的面容映上大红宫灯幽红的光,他垂下眼睫,身上一身单薄白袍微晃,又成了温和乖顺的模样。
“真希望这桩案子快些结束。”他唇角含笑,轻轻地说。
结束了,她就又能涂大红的胭脂了。
裴忧摩挲着手背上的小月亮,上面细细的齿痕已经快要不见了,只剩下他自己划出的那道伤口。
少年皱了皱眉,拿袍袖遮住了手背。
“是啊。”皎皎说,“我也希望它早点儿结束。”
虽然两人的思路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在期冀上倒是殊途同归。
皎皎朝裴忧挥了挥手:“既然没捉到那鬼,裴公子也回去早些休息吧。”
她的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衣袍上,没忍住小声唠叨了一句:“现在还在冬天的尾巴上,穿春衫是要染风寒的。”
说完之后,皎皎觉得自己劝大魔头加衣衫的语气,有点像以前母亲唠叨着让她穿棉裤。
裴忧压住翻飞的袖角,抬起黑亮的瞳仁,轻声说:“这是在赎罪。”
皎皎:“?”哪儿有这么个赎罪法儿?
她总觉得裴忧的许多举动都有点奇怪,比如行善,比如赎罪。
再比如,对于那个白披风的女人烧经的举动,他见怪不怪,甚至知晓那人的目的。
显然,裴忧没有解释的打算,皎皎蹑手蹑脚地回了熄了灯烛的院子,抱着软绵绵的被子,抬头去看外面黑漆漆的夜幕。
看着看着,她生出点儿睡意来,朦胧之间,听到提示音响起来。
【系统提示,昔年往事奖励已发放。】
皎皎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梦魇的状态。
眼前所见的是一个冬日,不过并不是眼下这个冬日。
幽僻的小院中覆了厚厚的积雪,窗棂被竹竿支着,呼啸的北风将窗扇吹得吱呀作响。
一个穿着雪白单袍的小男孩跪坐在窗边的竹榻上,腕骨上拿红绸系着一串银铃铛。
他的手腕细,那些银铃沉甸甸的,看上去并不像什么配饰,倒是更像枷锁一点儿。
皎皎看着这串十分眼熟的银铃,立刻便猜出了眼前这个小男孩的身份。
他是小时候的裴忧。
小裴忧的眉眼十分漂亮,看上去像是莲花座下的小童子。他安静地跪坐在风口,雪白的袍角散在竹榻上,嘴唇冻得发乌。
他抬起黑亮的瞳仁,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扶在窗棂上的指节冻得通红。
皎皎被冻得牙根发颤,看着窗边的裴忧,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样冷的冬日,穿成这样吹风,非得冻坏不可。
小裴忧看上去十分脆弱,完全不是日后笑吟吟地扭断旁人喉骨的模样。
她跺了跺脚,想要往屋中走,然而,脚下却像是生了根。
反复尝试几次,皎皎终于弄明白,这是过往发生的事情,她只能旁观,无法参与其中。
少女蹲在雪中,往掌心呵了口气,狠狠皱眉。
看起来裴忧的童年过得不怎么好,也难怪,如果生活十分平顺,他大概也不会成长为一个脑回路危险的病娇少年。
小裴忧就这样跪坐在窗边,双手在胸前合十,似乎在念一段佛经。
他的头顶垂着一截朱红的发带,被凛冽的北风吹得卷在半空,腕骨上挂着的银铃彼此磕碰,里面的银珠转来转去,发出的声响听得人耳膜生疼。
这场景看上去诡异又圣洁。
念完一段经,小裴忧张开眼,漆黑的瞳仁转了转。
然后,他抬起手,将旁边的一本经书往后翻了几页。
眼见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小裴忧一直待在这里,背一段,诵一段,泛黄的经书翻过了小半本,--------------栀子整理他依旧没有停下的打算。
雪地中忽然传来一声哀哀的鸟鸣声,小裴忧的诵念终于被打断,他黑溜溜的瞳仁转了转,似乎迟疑了片刻,跪直身子,朝窗外看过去。
一只麻雀蜷在院中的枯树下,翅膀上沾了厚厚的雪,大概是受伤动不了了,哀哀地叫了两声,抖成一团。
麻雀又挣扎了几下,不动了,眼见出气多,进气少。
小裴忧盯着它看,冻得通红的指尖在衣袖上点来点去,看上去像是在思索。
屋门忽然被推开了,一名女子走了进来,她生得很漂亮,杏眼生动清澈,但是这样漂亮的面容,又透着点儿说不出的怪。
皎皎坐在檐下,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知道怪在何处。
她的五官像是拼凑的,最明亮的杏眼,细细的蛾眉,朱红水润的唇,每一处单看上去都是极美的,但是放在一处,无端有些不协调。
听到响动,小裴忧转过身来,叫了一声母亲。
皎皎记起原书中说,裴忧和母亲在民间生活十余年,那么,眼前这女子应该就是裴忧的生母,沈绿衣。
沈绿衣仿佛没有看到小裴忧被冻得发乌的唇,眉眼含笑地在竹榻边坐下,摸了摸他的乌发。
“今日的经书背完了吗?”她柔声问,像是天底下每一个关切孩子的母亲一般。
“背完了。”
“这很好,”她伸出手来,“背给我听听。”
小裴忧伸手去够窗边的经书,目光在那只快要冻僵的雀鸟身上停了一瞬。
他的指尖刚触到经书,手腕陡然被一只手抓住。
沈绿衣的唇边依旧含着笑,盯着那只雀鸟看。
雀鸟还在挣扎,沈绿衣忽然抬起手,固定住裴忧的脖颈,不许他移开视线。
“就这样背吧,”她轻轻地说,“它要死了,就当给它诵经超度。”
小裴忧漆黑的瞳仁转了转,然后背起了刚才的那段经书。
在他背完的时候,那只鸟雀也停止了挣扎。
沈绿衣忽然笑起来,笑声陡然拔高,在这个冬日的黄昏,格外令人毛骨悚然。她握着裴忧的腕骨,翻转过来,上面的铃铛声响个不停。
“它死了。”
“这样脆弱,它其实是该死的。”
“你在行善,你帮助它死去了。”
“行善,对,行善...”
皎皎看着面容变得扭曲病态的沈绿衣,后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小裴忧抬起漆黑的瞳仁,过了许久,重复了一遍:“它死了。”
沈绿衣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站起身来往外走。
她离开后,小裴忧放下手中的经书。
他推开门,穿过漆黑的长廊,蹲在那只死去的山雀面前。
山雀已经冻得僵硬,只剩一团沉沉死气。
苍白的小手张开,将山雀托在掌心,轻柔地替它拍去绒羽上的雪粒。
“别怕。”小裴忧歪着头,瞳仁动了动。
他伸出手,拔下一截山雀的尾羽。
“别怕,我帮你把它收妥帖。”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粒,呼啸着穿过庭院。
小裴忧的发带被风吹得乱晃,他托着冻得冰冷的尾羽,眉眼柔和慈悲。
胭脂唇(十一)
皎皎在梦中最后见到的,是小裴忧清澈空洞的一双眼。
他歪着头,在昏黄的烛火下,认认真真地刻好了山雀的木偶。
大概是第一次做的缘故,这只山雀雕得并不算很好,一只眼睛歪了些。
小裴忧抱着雕好的山雀,将那根尾羽嵌在了它的尾巴上。
“现在好了,其实一点儿也不可怕。”他将红绳穿过山雀的脖颈系好,弯着眼睫,拍了拍它的头。
“你还要听经书吗?”
这只山雀是他的第一个玩伴,小裴忧抱着山雀,重新跪坐在窗边,捧着经书,在呼啸的夜风中轻轻地念。
他的嘴唇被冻得愈发没了血色,一双瞳仁却漆黑明亮,仰起头时,里面盛满了天边漂亮的星子。
山雀没有回答他。
小裴忧一点也不沮丧,他的手指在袖摆点来点去,然后歪着头,笑吟吟地说:“我知道了。”
他抱着木雕的山雀往外走,朱红的发带一晃一晃的。
皎皎忽然就能理解,为什么长大后的裴忧变成了脑回路危险的问题少年。
*
这是皎皎第一次看到裴忧的过往。
榻上的少女皱着眉,指尖蜷起,看上去不安又愤怒。
屋外,裴忧坐在枯树的老枝上,漆黑的瞳仁望向熄了烛火的屋室,雪白的衣袍被风吹得翻飞,像是一片飘摇流云。
方才与皎皎分别后,他并没有离开姜府。
少年的下颌枕在手臂上,指尖绕着一串铃铛,他来来回回地翻转着手腕,那串铃铛也来来回回地晃。
过了一会儿,裴忧的动作陡然止住。
那串铃铛还在来回地晃,势头渐渐颓唐下来。
裴忧捻了捻指尖,看着没有一点儿动静的屋室,惋惜地叹了口气。
“果然不是。”
如果姜皎所中的是他猜的那种蛊毒的话,那么她听到铃声,就该失去神志,变成人偶了。
可是不是。
不是也好。
她不能做旁人的人偶。
少年垂下眼睫,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喜悦。
他的情绪不好时,腕骨上那串银铃反倒晃得更疾了,里面被蚕丝系住的银珠无声地振颤,仿佛下一瞬就要挣脱蚕丝的束缚,砸在铃铛壁上。
裴忧歪着头,一把捏住那串银铃铛,拢进袖中。
方才晃得欢快的铃铛瞬间没了声息。
他捏了捏手背上的小月亮,又往黑漆漆的屋中望了望。
总归还是有点儿可惜,他其实十分想看一看,她变成人偶究竟是什么样子。
黑暗中,少年的瞳仁明亮又昳丽,朱红的发带垂在雪白衣袍上,像是勾魂夺命的鬼。
他收回视线,刚要从矮墙越出去,就听到屋中传来一声轻呼。
裴忧的思考又被这声轻呼打断了。
他一时想不起来刚才思考的是什么,皱了皱眉,手探进袖中,摸了什么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重新踩着矮墙翻出来。
他的记忆很好,尽管只走过一遍,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方才那人烧经的地方。
今晚风疾,燃尽的黑灰已经被吹得不见了踪影,不远处的枯树枝叶晃动,发出怪响,像是索命的冤魂一般。
裴忧蹲下身,捻起雪中一点儿残存的黑灰。
这里荒僻,鲜少有人到来,因此,雪面上只有寥寥的几串足印。
其中,那人留下的足印十分清晰,延伸到一截青墙,然后消失不见。
青墙后有件被丢弃的白披风,下摆沾了一圈儿雪泥。
“可真是有趣。”黑暗中,少年笑吟吟地开口。
*
皎皎原本被困在梦魇中,小裴忧离开后,她一直在那间空阔阴冷的小屋中打转。
直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她的鼻尖。
皎皎张开眼,屋中黑漆漆的,她的枕头边散着好几粒松子。
她找了好一圈儿,也没找到着松子是从何处来的。
皎皎把松子团在手心,眼皮沉甸甸的,很快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倒是没做噩梦。
第二日一早,皎皎想起昨晚的事,问阿雪:“府中后院的门,现在还锁着吗?”
十几年前,后院原本是住着人的,后来,有人悬了梁,渐渐传出闹鬼的说法,那里就废弃了,通往后院的门被锁着,从此再没人去那里。
可是,昨晚那道门是开着的。
阿雪握着小银梳:“一直是锁着的,姑娘忘了吗,两月前还有人听到那里有怪响,最后做了一场法事,又添了好几道锁,还在上面贴了符纸呢。”
冰冷的银梳贴着发尾划过,皎皎忽然打了个冷颤。
阿雪的脸倒是先白了,她紧紧地抓着小银梳,小声问:“姑娘是瞧见什么怪事了吗?”
顿了顿,她又说:“前两日我还听到后面的一名小侍卫说,那里像是又闹了鬼。”
小姑娘的眼睛张得圆圆的,是恐惧的模样。
皎皎笑着拉住她的手:“没事儿,我只是想问一问,那道门的钥匙是谁掌管的。”
“钥匙早就扔了啊,做完法事,有小厮留下,将钥匙扔进石井里头,再踩着梯子爬出来的。”
“扔了?”皎皎有点儿吃惊地重复,“总不能连备用的都没留下吧?”
阿雪想了想:“兴许是有的,不过这个就得问夫人身边的张嬷嬷了。”
皎皎暗暗记了下来,用完早膳,独自往主院去找张嬷嬷。
走到月亮门时,她的脚步顿了顿,换了个方向。
半柱香后,皎皎站在通往后院那扇门外。
果然如阿雪所言,这扇门是锁着的,上面的三四条铁链已经生了锈,符纸也完完整整地贴在上面。
看这场景,倒像是昨晚所见是闹了鬼。
皎皎蹲下来,想要仔细看一看地上有没有留什么痕迹,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怪响。
她听得毛骨悚然,有点儿失了平衡,快要往后倒时,往后一按。
然后,她摸到了一只没什么温度的手,少女柔软的指腹,正按在上面一处月牙模样的伤口上面。
在她身后,裴忧的神色忽然一僵。
奇异的感觉顺着他手背上的小月亮蔓延开,暖而痒,带着一点儿痛意。
少年抿住唇,鸦黑的睫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偏偏罪魁祸首浑然不觉,大概是以为摸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又戳了戳。
胭脂唇(十二)
皎皎觉得自己的手腕似乎被什么缠住了,上面还有些东西晃啊晃。
她垂下头,看到腕骨上缠了长长的一段红绸。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许多关于鬼怪的传闻。
好家伙,这里闹鬼,不会是真的吧。
想到这里,皎皎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抓住红绸,转过身去,正对上少年漆黑的瞳。
裴忧舒展了手臂,红绸的另一端缠在他的腕骨上,上面的一串木偶叮叮咚咚地相撞。
他微仰着头,鸦黑的长睫还在止不住地轻颤,落在上面的点点碎金日光也一颤一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