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家养臣-第32章
落寞小鸭子
1 年前

  男人边乐不可支地看着徐皇后,边一步步地向后退去,一把拉住快要离开的叶知昀。

  少年喝了那杯见血封喉的鸩酒, 本就气力不继,五脏六腑如同火燎,每迈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现在胳膊被拉住, 便明白世子还是知道了。

  他疲惫地垂下眼帘。

  “知昀啊……”李琛不笑了,声音里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

  叶知昀的脑海已经一片迷蒙,呼吸也逐渐滞涩,听见他的声音,想让他放心,依然应道:“世子,你别……”

  他的话还没能说完,就有猩红的血液从他嘴角流下,染红了下巴和衣襟。

  李琛的瞳孔微微颤抖着,从未有过地慌乱起来,连忙将叶知昀打横抱进怀里,“知昀?知昀?”

  然而少年紧闭着眼睛,已经丧失了所有意识,无法再回应他。

  李琛僵硬地伸出手,试了试他的鼻息。

  紧接着,僵在原地的徐皇后和张孟看着男人猛地转过身,朝他们冲了过来,几乎说是暴跳如雷也不为过,“解药!解药在哪?!”

  徐皇后愕然半晌,她从来见过李琛这种疯狂的模样,或许说,是如此的愤怒,一贯的嬉皮笑脸仿佛被怒火燃烧殆尽,露出野兽般凶残的面孔。

  只听碰得一声巨响,厚重的案几被他一脚踢翻了,案几和杯盏哗啦啦地落在地上。

  徐皇后吓了一跳,惊慌地向后退去,不自觉地解释道:“解、解药……解药在太医院,是姜太医他……”

  李琛李琛根本没有时间等她说完,已经抱着叶知昀,转身向外冲去。

  张孟完全没想到李琛会这样撕破脸皮,只觉得他疯了,回过神,他咬了咬牙,那么也没有装模作样的必要了。

  顾不得安抚皇后,他跳过案几,来到阴云密布的殿外,对着巡守的金吾卫厉声命令道:“李琛刺杀皇后未遂!罪证确凿,快抓住他!”

  那一队金吾卫全没反应过来,张孟又骂骂咧咧地吼道:“耳朵聋了?!快快快!抓住李琛!”

  金吾卫们这才向前追去,他又去派了一个宫人给皇上传消息,自己则去调遣禁卫围住太医院。

  剩下皇后一人跪坐在一片狼藉中,怔怔地看着滚落在地的画卷,眼里泪水摇摇欲坠。

  天有不测风云,大雨倾盆而下,仿佛整个皇宫都蒙上了一层灰暗,雨水汇聚成洼,溅起无数水花,上百名士卒披甲持锐在大雨嘶吼着前冲,远远一看,像是数之不尽的黑点在追逐着最前方一道人影。

  寒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李琛浑身都湿透了,下巴不断往下滴着水,眼前根本看不清路,他跑得太快,还被石阶狠磕了一下,膝盖撞在尖锐的石头上,整个人剧烈地一晃,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上。

  他没顾及身上的伤口,连忙去看怀里的叶知昀,少年的脸上毫无血色,呼吸也变得几不可闻。

  此刻离身后杂沓的脚步声迅速逼近,他喘了口气,趔趄着冲进前方不远处的太医院。

  砰地一声甩上门,放下门栓,屋里煮药、写方子和翻阅典籍的太医们惊讶地一齐看向男人,纷纷道:“世子,您这是做什么?”

  “出了什么事?这是太医院!你不能擅闯!”

  李琛把叶知昀平放在桌上,气势凌厉地大步朝太医们走去,一把揪起最中间那位的前襟,厉声道:“姜太医——是你制的毒.药吧?”

  姜太医惊慌失措,“那是皇上吩咐,臣、臣只是按照皇上的意思行事……”

  “不管谁的吩咐!你现在只要记得一件事,救不了他你就死!”李琛的面孔冷硬逼人,把对方推向桌子。

  姜太恐惧至极,丝毫不怀疑若是敢说一个不字,下一刻就会人头落地,只能照做,颤抖着去诊治叶知昀。

  外面的禁卫已经开始撞门,随着一声声重响,门栓从中间裂开,一屋子太医都噤若寒蝉,李琛随手找了一把短刀。

  嘭地一声震耳欲聋,木屑四溅,密密麻麻的箭矢裹挟寒风和雨水从门的缝隙中飞了进来。

  李琛要是躲得慢一步,就成了马蜂窝,躲在一扇门后,手里刀锋指向姜太医,那目光分明在说对方绝对会死在他之前。

  姜太医连忙加紧了手上的动作,将药材倒进砂锅中,慌忙道:“只要一炷香的时间,煎好药给他服下就行了……”

  门外已经有金吾卫闯进来了,空气里溢满了盔甲刀兵的铁血气,喧嚣声沸腾,雨丝哗啦啦的撒入,李琛背抵着门撞回去,他那把短刀太钝,矮身一个箭步,抬手锁住第一个金吾卫的喉咙,对方当即挣扎起来。

  他的动作却更快,瞬间抽出对方腰间的佩剑,从背脊刺进,从前胸穿透出。

  金吾卫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撕裂了雨幕,李琛一脚将人踢出门外,他手里拿到了剑,如虎添翼,雪亮的剑光横扫,无人能近其身,血腥味四溢。

  在外面张孟声嘶力竭的喝令下,又有几个金吾卫冲了上来,从背后朝男人扬起剑锋!

  李琛骤然回身,他的剑光来得更快,刹那间如履平地般削断了对方的手掌,剑刃顺势从肋下刺进血肉,响起骨头断裂的脆响。

  他拔了一下,没有抽出卡在骨头里的剑,身后袭来的风声已至,他只能空手与那个金吾卫相搏,对方亦是力气极大,身手不凡,李琛竭尽全力,面目狰狞,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按住对方的脑袋重重往门上撞去!

  雨水浸透在两个人身上,重击之下对方直接昏倒,同时李琛回身抽剑,抹了紧接而来偷袭者的脖子。

  惊骇和死寂在空气里蔓延,尸体横陈,鲜血肆虐,这下子再没有敢上前。

  雷鸣电闪,光影明明灭灭,李琛站在大开的门前,身影倒映在雨地上,从头到脚都是血迹,泛着浓重熏人的戾气。

  太医院外围满了密密麻麻的金吾卫还有一些禁卫,张孟看着这一幕,瞳孔紧缩,满是不自知的畏惧,过了半晌,他才咽了口唾沫,劈手命令道:“放、放箭!”

 

    

第51章 

  千百箭矢如同代表死亡的乌鸦张开的羽翼, 带着血雨腥风凌厉地席卷而来,李琛已经没有退路,躲在角落里的太医们都僵成了木头, 炉子上的砂锅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姜太医着急地拿着扇子侍弄。

  雷雨交加的轰鸣淹没了利刃破空的声音,所有的士卒都在拉弓搭箭, 在大雨中嘶吼着奔跑走动,铁锈味四处弥漫。

  等到动静稍微平息一些时, 门前的男人无法再站起身, 身边无数躺着断裂的乱箭, 血液一缕缕地散开,溶入流离不定的雨水中。

  他单膝着地,以剑支撑着身体, 身上的衣袍都划破了数道血口子,腹部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涌出血液。

  似乎连抬起头都费力起来,他正剧烈地咳嗽着,唇齿溢满鲜血, 鬓发散落,背脊颤动,显然狼狈至极。

  炉子上的药终于煎好了, 姜太医如蒙大赦,都顾不得上烫,赶忙去把药汁倒进碗里。

  李琛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你先……”

  他的声音不大, 姜太医立刻明白是在对自己说话,紧张兮兮地望过去,男人却没有看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提防着金吾卫的流矢和刀剑。

  关键时刻姜太医一个激灵,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解药,这是要他先喝一口试药。

  他正要喝下去,不料下一刻巨响震耳欲聋,幸亏他手稳,不然这一碗药得全吓撒了,木屑和碎石四处乱飞——身边不远处的窗户和一半墙壁全被铁弩箭击散架了。

  金吾卫森严肃杀,从破口处杀进了太医院,张孟站在外面弓箭手的包围里,阴鸷地命令道:“继续放箭!”

  李琛面前人影晃动,他强撑着站起身,朝桌子上的叶知昀走去。

  刚刚伸出手,肩膀处爆开一朵血花,一支利箭穿透了他的身体,还在闪着寒芒。

  李琛踉跄了一步,没有倒下,他看向姜太医。

  姜太医面对他的目光,慌忙地想把药给叶知昀喂下,可金吾卫已经冲了过来。

  李琛将手里的剑掷了出去,正中那人的脑袋,此刻他离少年只有几步,每走一步就有血液从脚下蔓延。

  从外目睹这一幕的张孟咬紧了牙,“还敢走?”

  他挥手从下属那里夺了弓箭,拉开弦,对准李琛一箭射出。

  姜太医把药给叶知昀喝了下去。

  李琛捂着腹部倒下,金吾卫当即抓住机会按住他的肩膀,反扣住他的胳膊。

  张孟像是得胜的将军,领着乌压压的下属们迈进门,大声笑道:“世子,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你不是横得很吗?”

  被押住的李琛抬起头,他这会儿连喘口气都像是破风箱,看人的眼里竟然充满了邪性的光,嘴角微微勾着,弧度宛若一把淬了毒的刀。

  张孟的表情僵住,掩饰不住的畏惧,他竭力压制住,冷笑着道:“李琛,你要知道你能横的本钱不过是皇上给你脸,给燕王脸,没有你爹的身份,没有陛下的容忍,你以为你还是个什么东西?”

  李琛不出一言,依然以饶有兴致的目光盯着他。

  见对方根本把他当做跳梁小丑,张孟恼羞成怒,“死到临头你还嚣张什么?是不是以为还有报仇的机会?别痴心妄想了!我张孟今天不仅是得罪你,我还要杀了你!”

  李琛道:“张大人,求求你饶我一命,只你放过我,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求求你!我给你跪下还不成吗——你是想听我说这种话?”

  对方言语里溢出的嘲讽,让张孟的胸腔瞬间被怒火填满,“你、你!”

  他手背上青筋暴起,一把抽出佩刀,看样子恨不得立刻斩掉李琛的头颅,左右四顾,他忽然看到了躺在桌上昏迷的叶知昀。

  像是找到了对方致命的弱点,张孟阴冷地笑了起来,“哈哈哈,李琛,你不是想救他吗?放心,你死之前,绝对能亲眼见得到他人头落地!”

  李琛的脸色一寸寸地变了。

  张孟持着刀,一步步向前叶知昀,刀锋悬在少年的胸膛上方。

  李琛握紧拳头,眼底阴沉凝聚。

  就在刀锋挥下的那一刻,压制住他的守卫只觉得一股不可逆转的大力袭来,整个人顿时被掀翻!

  一切在眨眼间发生,李琛左右的守卫向两边倒去,男人从混乱的人影中站起身,右手夺过金吾卫的佩剑。

  张孟没有想到到了这种境地,对方竟然还能挣开束缚,惊骇地连连后退,还不忘挟持着叶知昀,吼道:“快快!杀了他杀了他!”

  无数侍卫乱哄哄地向他扑过去,像是黑压压的蜂群铺天盖地袭涌,李琛挥剑挡开,然而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门外响起一道厉喝:“全部住手!”

  那是得到消息赶来的严恒,他知道事态严重,但眼前的场面仍让他触目惊心,那些金吾卫都在他的麾下,一时间之间都停下来动作。

  屋里瞬间安静,严恒上前几步,按住张孟挟持着叶知昀的手,怒道:“你是疯了不成?!”

  张孟完全不管对方是自己的上级,拿着剑乱比划,唾沫星子横飞地对他吼:“这是陛下的命令!我是奉命行事杀了李琛!”

  “杀人归杀人!你看看你搞出多大的阵仗!从后宫追到这里拆了太医院!连重弩都抬出来了,现在人尽皆知,宫廷大乱!”

  顿了数息,张孟微微眯起眼睛,仍然抓着叶知昀,“严恒,别以为你是统领就了不得了,现在陛下最信任的金吾卫是我,陛下诛杀李琛的圣意,你难道还敢违抗吗?”

  严恒微微偏头,吩咐道:“金吾卫听令,将世子及探花郎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你竟敢……”

  他的目光依然看着张孟,一字一顿道:“传皇上口谕。”

  张孟不敢置信地回望他。

  身后李琛把剑一丢,向他们走来,两边金吾卫纷纷退开。

  一见他走近,张孟当即把叶知昀放回到桌子上,持刀对着男人严阵以待。

  李琛根本没看他一眼,伸出手试探性地触碰少年的脸,冰凉的指间摸到一点温热,只留下一道血痕。

  他把叶知昀打横抱在怀里,无声而缓慢地向外走去。

  金吾卫跟在旁边,把他们押入兵部大牢,关在最深处的囚房里,情势紧张,严恒不便多露面,派了太医来给李琛包扎,这个男人就像铁打得一样,从深可见骨的伤口里拔出箭矢,血流如注,都像是感觉不到般。

  太医又给叶知昀诊了脉,面对李琛摇了摇头,“毒性太烈且,又侵入五脏六腑,能不能醒来要听天由命了。”

  李琛微微闭了眼。

  牢房里只在墙壁上方留了狭窄的石窗,从隐约透露出的光线,可以看出已经到了晚上。

  地面破烂潮湿,李琛靠在墙角,一直陪在昏迷的少年身边,抬起叶知昀的手指,慢慢摩挲着,呢喃道:“我还记得元年大雪见你那会儿,怎么到了现在,你还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自问自答:“很有长进了,都当上探花郎了,也长高了不少,就是骨子里执拗没变。”

  叹了一口气,“小傻子,怎么一杯鸩酒说喝就喝啊,你身边有我,要你担什么事啊?”

  他佯做释怀的口气,却始终带着丝丝怨念,“为了我,为了我……”

  又道:“别人待你的好,就是应该的,企图要回报的都不是真心的,两个人之间总有一个傻子,还是我来当吧。”

  “为世子喝下那杯毒酒也是我心甘情愿。”

  牢房里忽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嗓音。

  李琛愣住了。

  不知何时,叶知昀已经睁开了眼睛,额头上布着细细冷汗,嘴唇苍白,眉心微微蹙着,眼眸却明亮如初,虽然虚弱,但还是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李琛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这一刻舌头却像是打了结,只顾着怔怔地看着少年。

  叶知昀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看到男人满身伤口,血迹斑斑,觉得胸腔里像是漏了一个大洞,四面八方透着风,涌出难以消磨的心酸来。

  “世子……”他哽咽道,抬手遮在脸前,咬着牙忍了一下,还是红了眼眶,冒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是我的错……”

  李琛望着他,那平时里冷厉的眉眼都变得温和起来,心里柔软一塌糊涂,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水,“怎么还哭了。”

 

    

第52章 

  “要不是我一意孤行, 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叶知昀眼底水雾弥漫,虽然竭力按捺,声音仍然带着些许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