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冲喜-第14章
雪白路人
1 年前

  十七岁的少年,还在长个头的年纪,那身高已同中原人并无多少区别了,这绝对不算是矮。

  延春:“我弟弟太瘦弱了。”

  温慎之又看了看延景明。

  美人身姿纤细,是有些瘦,可绝对同弱字沾不得边。

  而这等身材,本就是大盛主流,大盛好美人,那美人就该是这副模样。

  延春却又哀愁叹了口气,道:“我弟弟长得还好,但是体力身手上……他实在是个小废物。”

  温慎之:“……”

  温慎之眼前浮现起了延景明的巨弓和金瓜。

  延景明都算是废物的话,那他得是个啥啊?

  他心情复杂,一时沉默难言,可看着延春真挚眼神,他知道延春同他说的是心里话,也对,延景明同延春相比,的确又矮又瘦,还是个十成十的小废物。

  温慎之只能跟着叹气。

  “大王子放心。”温慎之说道,“我会照顾好他的。”

  延春很是感动。

  当初要和亲,他还有些担忧,想着弟弟是不至于孤老了,可谁也不知道大盛太子究竟是何模样,会不会欺负弟弟,让弟弟不开心。

  而今数次相见,他总算肯定了温慎之的为人,相信弟弟在中原,一定能过得很快乐。

  延春又说:“我弟弟食量大。”

  温慎之:“无妨,我有钱。”

  延春:“我弟弟没见过市面。”

  温慎之:“无妨,我见过。”

  延春:“我弟弟天真,脑子绕不过弯,看事情一点也不透彻。”

  温慎之:“无妨,我看得透。”

  说到此处,延春不由回过头,看了看坐在一旁,方才还在忙着吃饭的延景明。

  延景明面前空了几壶酒,搂着卡米吃得开心,根本没注意他二人在说什么话,延春这才压低声音,微微敛容,道:“殿下,我听母妃说过,你们中原皇室,并不讲究两人偕老。”

  温慎之不由一顿,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延春已经继续往下接了口,道:“景明心思单纯,不愿去想那么多事。”

  温慎之:“……”

  他知道西羯习俗,西羯哪怕王室也仅是一夫一妻,至少在名分上不许另立,与中原大不相同,而中原近年来虽已风气开放,不禁男子与女子之间互相成婚,可子嗣仍是大事,特别是皇室,总归要有血脉继承,那是要开枝散叶,子嗣越多越好,自然也免不了后宫美人成群。

  温慎之并不喜欢如此。

  他不由回眸看了看延景明,延景明忙着吃饭,好似如此已足以令他万分满足,而他觉察到温慎之目光,那腮帮子还塞得鼓鼓囊囊,开心侧首冲着他笑。

  温慎之便也微微同他笑了笑,耳边又听得延春说话,道:“若殿下往后要再寻侧妃,只需每日来看看他,他应该就会很开心。”

  温慎之:“……”

  “我母妃也说了,帝王之家难事太多,她原是舍不得景明来大盛和亲的。”延春低声道,“可是大盛皇后大恩,她铭记于心,而这和亲,我们本也不能拒绝。”

  西羯毕竟只是大盛属国,天子若铁了心要他们派人和亲,他们当然不得拒绝,说到此处,延春不由稍稍一顿,也同温慎之一般,将目光移到延景明身上,轻轻叹了口气,又道:“母妃觉得景明受不了那些委屈,她特意令我来同殿下说一声,若往后殿下不喜欢景明了,也莫要苛责对待,我们再来中原,将景明接回家便好。”

  温慎之沉默不言。

  他想同延春允诺,说自己本无他念,至少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几字,他应当是做得到的。

  可他不能允诺。

  而今他久病缠身,至少他自己心中清楚,他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的,父皇相信冲喜能治病,他却并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说法,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过多久,若是他真有一日病重,那他此刻所有的允诺,不过都是一场空话。

  温慎之只能轻轻叹气,道:“大王子放心,我会好好待他的。”

  延春笑一笑,为温慎之倒了杯酒,温慎之很清楚,在西羯之中,只有关系亲近之人才会互相倒酒,他拿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道:“只不过……若我病重,只怕还要大王子——”

  延春难得不顾礼节,突然打断了温慎之的话:“殿下的身体这么差,往后一定要多多锻炼。”

  温慎之:“?”

  等等,话题为何突然就转到此处了?

  延春:“殿下,好好锻炼,你能活一百岁。”

  温慎之:“……”

  延春又道:“景明锻炼一向很认真,他肯定可以活到一百岁的。”

  温慎之:“我……”

  延春:“白头偕老,真好。”

  温慎之未曾回神,延春已乐呵呵朝延景明招了招手,让他过来,延景明便叼着糕点乖巧坐了过来,延春这才从怀中拿出一物,递到延景明手中,认真嘱托,道:“回去好好看看。”

  那是一本书册,只不过自书封到内里均是由用西羯语写成的,温慎之略瞥了一眼,他看不懂,至多瞥见书页内有许多麻杆一般的小人,他好奇,正不知自己该不该多想,延春却又开了口,道:“这是阿兄写的手册。”

  延景明点头。

  温慎之:“……”

  温慎之觉得有些不妙。

  延春:“总结了阿兄近年来的一切训练经验。”

  延景明满面佩服。

  温慎之:“……”

  延春:“你拿回去,好好对着这手册学习。”

  延景明用力点头。

  温慎之:“……”

  温慎之放下手中酒杯,默默朝后挪了些,思索自己该用什么借口,才能立即从此处逃离。

  延景明已经心领神会,他开心收下延春递来的手册,一面用力点头,道:“阿兄放心!窝会努力的!”

  延春这才看向温慎之。

  “殿下。”延春为温慎之鼓劲,“你可以。”

  温慎之:“我不……”

  延景明也为温慎之鼓劲:“泥可以!”

  温慎之:“我……”

  延景明:“窝相信你!”

  温慎之:“……”

  温慎之看着延景明那一双碧绿的眼睛,再一次失去了自己的原则。

  “我可以。”温慎之掐着自己的胳膊,失去理智,重重叹气,“我当然可以。”

 

 

第16章 恰不到的兔叽糕

  延春不可在宫中过夜,吃完这饭,他就得从宫中离开。

  再过几日,延春便要离开大盛返回西羯,延景明自然舍不得他阿兄,他恋恋不舍,想着只要阿兄返回西羯,那他同家人之间便隔着万水千山,而后就算想见,只怕也是见不着的了。

  延景明头一回觉察分别二字竟如此真切,当初离开西羯时他并未觉得多难受,因为阿兄还在他身边,西羯宫中不少同来之人也在他身边,可如今……如今若是阿兄走了,就真只剩他一人了。

  他越想越觉得心中难受,可这一切他无可奈何,他甚至不能天天出宫去见阿兄,他只能同阿兄相约,再过几日,待阿兄离京之时,他一定会去送他。

  延景明心情低落,温慎之不知如何安慰,他再带延景明返回宫中,思索许久,也只能同延景明说:“过几日你阿兄离京时,我陪你去送他。”

  延景明闷闷点头。

  温慎之道:“此去西羯路途虽远,可若是快马加鞭,那信件加急,可比你入京要快上许多。”

  当初使臣带延景明入京,那一路车马众多,其中还有不少文臣,因而速度并不算快,大半路途又颇为坎坷,天气不好也不得动身,因而他们走了五月方才到京城,可若是信件,就与车马队伍不同了,照温慎之计算,信件月余便可抵达,加急还要更快,而既能如此快捷通讯,多少也能减少一些延景明的别离之念。

  温慎之忽而又问:“你可曾见过你舅舅?”

  这问题来得显然有些突然,延景明不由一愣,而后怔怔摇头,道:“米有。”

  他听母妃提起过他的阿舅,他母妃原是大盛流民,灾年饥荒,母妃同阿舅一道流落街头,险些饿死,后来阿舅从军,立下赫赫战功,天子封他做了异姓王,令他镇守一方边疆,母妃也跟着受封郡主,又在边关同父王相识,这才有了后来借机和亲西羯的一事。

  可他母妃前往西羯之后,便再不曾回到大盛,延景明只见过他阿舅写来的信,并未见过阿舅这个人,而在他母妃的故事中,阿舅好像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将军,武功盖世,力大无穷,一拳能打十个延景明。

  延景明当然对自己的阿舅充满好奇,而温慎之伸手摸一摸他的头,道:“你舅舅如今镇守南疆,父皇令我下月代他往仙山祭拜,正巧能路过那儿,到时候,我带你见一见他。”

  延景明不住点头。

  延景明登时来了兴趣,他本就是少年心性,如今对一事感兴趣,一时的难过悲伤自然被他一股脑抛在脑后,温慎之这才略松了口气,引延景明重回屋中。

  他原是想找些办法,看看能不能快些弄掉延景明面上的痕迹,好让延景明分些心思到荣皇贵妃送来的美人身上,不至于太狠折磨他。

  可延景明已专心捧出了延春所写下的训练笔记,他看着天色还早,他们还有些时间可以磨炼,便要温慎之同他一道钻研,温慎之头疼不已,只得胡乱寻找借口,道:“你方才喝了酒……”

  延景明认真:“流流汗,正好能醒酒。”

  温慎之有道啊:“今日已经迟了,不如明日再来吧?”

  延景明摇头,道:“窝母妃嗦了,重在当下,做事不能一天拖一天。”

  温慎之:“……”

  温慎之虽然觉得天河大妃说得很有道理,可这句话绝不能用在这种事上,他浑身酸痛,只想休息,苦思冥想思索着借口,延景明已经凑到他身前,拉着他的胳膊,要他一块到院中,二人正打闹之时,蓝暖急匆匆便跑了进来,还略有些惊慌,道:“殿下,王爷过来了。”

  这客人实在远超温慎之的预料,温慎之难免有些意外。

  以往忠孝王虽会来东宫寻他,可次数极少,忠孝王讲究今日事今日毕,他二人有事大多在太极殿便已说完了,绝不会拖到第二日。

  更不用说那日他父皇还特意嘱托,让他盯着些忠孝王,此意便是要他警醒,应当是忠孝王有些举动令天子生疑,温慎之不由心惊,却并不敢过多拖延,只能让蓝暖尽快请摄政王进来。

  延景明脸上红痕还未擦去,他想寻个地方先躲起来,可还未出门,蓝暖竟已在外通报,似还有些为难,道:“王爷,您怎么已经——殿下,王爷到了。”

  温慎之:“……”

  延景明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见过一次温慎之的皇叔,那人凶巴巴的,一脸严肃,看起来就很不好说话,仅仅是一眼就让延景明害怕,若是可以,他是永远也不愿与忠孝王说话的。

  而今他无处可躲,屋内也没什么屏风等物,而他觉得,若忠孝王看见了他脸上的红痕,十有八九是要说教的,他不知所措,忠孝王温恭肃却已经进来了,延景明只得往温慎之身后一躲,小心翼翼看着温恭肃。

  温恭肃那目光在延景明面上一扫,延景明立即被他吓得一抖,正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开口,温恭肃已发言询问,道:“太子妃这是怎么了?”

  延景明:“窝……”

  温慎之替他解释,道:“夜中有些蚊虫,不巧正咬在了脸上。”

  延景明不住点头。

  这是小事,温恭肃并未多想,只是略一点头,而后便看向温慎之,道:“殿下今日可是有急事?”

  温慎之只得讪讪一笑,道:“是有些事。”

  他今日浑身酸痛,想着早些回去歇息,因而下朝后见似乎无事,便立即开溜了,倒不曾想温恭肃还有事找他。

  可温慎之也略松了口气。

  温恭肃好像是有事来寻他,应当不是上门来找麻烦的。

  蓝暖端上茶水,几人入了座,温恭肃方才再开口,同温慎之说了几件他在朝中未说完的事,他公事公办,从头到尾不曾分心到延景明身上,延景明这才放了心,略微打消了一些对温恭肃的惧怕之心。

  而谈完正事,温恭肃端了茶盏,慢悠悠抿上一口茶,开口道:“你前几日又出宫了?”

  温慎之:“我……”

  他知道自己瞒不过温恭肃眼线,只得笑一笑,道:“前几日是出去散了散心。”

  “近来京中太乱,你多注意一些。”温恭肃淡淡说道,“莫要再出宫了。”

  温慎之不免微微蹙眉。

  忠孝王这警告,未免来得太过突然。

  朝中所有人都知道,温慎之常年不务正业,时不时便要偷溜出宫闲逛,只要不闹得太过分,太后与忠孝王大多不会多管。

  今日温恭肃突然提起此事,温慎之难免要将这件事同先前发生的其他事联系在一起,他觉得温恭肃或许另有暗示,他也只能微微一笑,道:“皇叔说得对。”

  温恭肃面上波澜无惊,令人难以看穿他心绪,他说完这几句话,好像已无他事,便要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又想起自己带了些糕点入宫,是江南名厨所制,往圣上与太后那儿送去了一些,还余几件,正好送给温慎之。

  温慎之不住道谢,他收了那些糕点,朝后一递,延景明便顺手接过,捧在手中,待到温恭肃离开了,延景明才松了口气,低声念叨,道:“他好可怕。”

  温慎之笑了笑,牵着延景明再入屋中,一面道:“我皇叔向来严肃,我小时候也怕他。”

  二人进了里屋,延景明好奇忠孝王送来的糕点,他将那锦盒打开一看,便见里头分作数层,第一层的糕点捏作白兔,看起来极为可爱,他不由捏起一块,正要问温慎之这是中原的什么美味,温慎之已握住了他的手,将那糕点拿了过来,重新放回盒中,认真同他道:“可我皇叔的品味,实在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