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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晟晟要退伍了，他高中退学后出来当了两年兵，还有半个月就可以回家去。
他要给傻子报个喜，部队里不能用手机，宿舍条件不好，只有楼下有公用电话，他有时候还要排上半小时队等前面的人和女朋友煲电话粥。冬天的时候冷的瑟瑟发抖，操场上的风吹的他整个人都快裂了，但是他还是不放心，每周要固定给傻子打一个电话。他其实和傻子没什么话说，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但是如果不打傻子就会一直在那边等着。去年有一次一个月没打过去，杂货铺的老板娘说傻子每晚都等到她们关门了才回去，后来晟晟打过去的时候傻子在电话那边都哭了，以为晟晟不要他了。
晟晟抱着膀子取暖，好不容易等到前面的人走了后终于给傻子拨了过去。
“喂！”傻子充满中气的声音在电话那边响了起来。
“是我，傻子，我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
“恩。”晟晟说完忍不住眼睛都笑弯了，好像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傻子那天大的喜悦。
“快回来，结婚、结婚，要结婚了。”傻子一激动，说话又结巴了起来。
晟晟的脸有点红，小声嘀咕：“谁要跟你结婚。”
“舅舅说，有宝宝了，要结婚。”
晟晟愣住了，半天没说话，傻子急得在电话那边大声叫：“晟晟！晟晟！”
晟晟眼睛红了，傻子要结婚了，傻子那么蠢居然也有人要，傻子居然有宝宝了，晟晟顾不得听傻子的大呼小叫直接挂了电话。
晟晟回家的时候带了五万块钱，是他存下来的生活费和退伍费，五万块，不多，但是在他们这个小地方足够给傻子办一场婚礼了，剩下的就都给傻子存着。
他欠了傻子那么多，大概这辈子也还不上了，能给多少就多少吧。
晟晟背着背包从火车上下来，火车站到处都是等着退伍兵的亲人，他没有亲人，只有傻子，但是傻子马上要结婚了，很快就不是他的了。
晟晟挺直腰走了出去，没走几步背包的带子被人从后面抓住了。他转过头去看，傻子咧着嘴对他憨憨的笑。
“你怎么来了？”晟晟抬头问他，傻子还是比他高一截，皮肤黑黑的，一身结实的肌肉是从工地上练出来的，即便他在部队待了两年，身材也比不上傻子。
傻子自顾自的把晟晟背上的背包剥下来，背到自己肩膀上，说：“在等你。”
自从上次傻子说要结婚了晟晟就没打电话回去了，他不知道傻子等了多久。
“谁告诉你我要回来了？”
傻子一脸见着傻子了的表情看他，比了个电话的手势放到耳朵边：“笨，你打电话说的。”
晟晟拉住傻子的手往前走，问他：“你……等了多久？”
傻子特别高兴，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反手在前面拉着晟晟：“一直等，等到今天，你就回来了。你一出来，我就看见了。”
傻子是真傻，从小智商就有问题，自打他妈和外公没了后就认准晟晟一个人了，对他好的不行。傻子的大名叫张磊，比晟晟大三岁。小时候他俩住在一个小巷子里，张磊住在巷子里面的家属楼，张磊的家在巷子门口，一个小破院子里。
晟晟读幼儿园的时候最讨厌吃鸡蛋，特别是蛋黄，能噎的他一天吃不下零食。他每天早上去学校的时候他妈就会给他衣服兜里一边装一个，晟晟从来不吃，都顺手扔给了路口坐着的傻子。
张磊有一天拿了鸡蛋后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化掉的水果糖，追着晟晟跑，要把水果糖给他。
张磊抓着晟晟的袖子，把水果糖塞给他：“吃，吃。”
晟晟被张磊吓哭了，他的小伙伴都说张磊的病会传染，被他碰着了自己也会变成傻子。晟晟把水果糖扔到地上，一边跑一边吼：“你这个白痴，别碰我。”
张磊挠了挠脑袋，蹲下身把水果糖捡起来，小心翼翼的吹掉包装纸上面的灰尘，打开后舔了一口，又包起来装到包里，咂了咂嘴高高兴兴的去了学校。
张磊在读小学一年级，他已经读了两年了，考试还是全年级倒数第一，分数从来没上过两位数。
上课他听不懂，在学校里睡了一天，放学的时候又遇到了一群小朋友对他吐口水，骂他“傻子，白痴”。晟晟也在里面，还拿了小石头砸他。
张磊虽然因为营养不良身上没长肉，但是他骨架大，比他们都高，捡起地上的粗树枝跑过去的时候那群人一哄而散。
晟晟年纪最小，跑不快，拿小书包护着自己靠在墙角。张磊看了他一眼，把树枝扔了，朝跑掉的人的方向吐了口口水，额头上顶着被石头砸出来的小红印咧着嘴对着晟晟憨憨的笑，口齿不清的说：“回家。”
晟晟靠在墙角一步一步的往外挪，回头看张磊没追上来，等离他远了才哭着跑回了家。
晟晟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张磊还在读一年级，跟他一个班。张磊九岁了，是班里最高的，坐在最后一排。
现在已经没有人敢当面欺负他了，外公说被人打了就要还回去，不然回家也要挨打。班里打他的人他都还手了，除了晟晟。
他不止不还手，放学后还要主动帮晟晟做值日，把教室打扫的干干净净的。他最爱干净了，班里的卫生小红花就他和晟晟得的最多。
晟晟虽然会用石头砸他，但是是好人，会给他吃鸡蛋，有时候还会送点东西到他家里来。而且，小晟晟长的白白嫩嫩的，比电视里的娃娃还好看，他喜欢。
晟晟他爸是单位销售科的科长，经常有人来他家送礼，他妈劝过好多次他爸都不听，有时候家里的烟酒多了，他妈就会让他送到路口的傻子家里去。傻子他妈也是傻子，每天坐在院子门口发呆，家里就靠他外公一个人撑着。
晟晟每次在门口把东西放到张磊他妈脚下就跑了，怕自己也被传染上傻病。
张磊有时候也会带些自己节省出来的小零食给晟晟吃，但是晟晟从来不吃，直接扔了。张磊又会捡回来，虽然外面脏了，但是有一层包装纸，还能吃的。
晟晟带着张磊去买结婚穿的礼服，张磊舅舅让他结婚，到现在什么都没给他准备，晟晟回来了好几天也没见着张磊的新娘子。头天晚上舅舅才让人带话过来，说今天下午要带新娘子过来商量结婚的事。
晟晟在小商场里找到一家卖西装的店，他给张磊选了一套店里最贵的，张磊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晟晟眼睛都亮了。
张磊长的很好看，像他的妈妈，晟晟还记得那个傻女人，每天都坐在院子门口，身上打扮的干干净净的，从天亮坐到天黑。她长的很漂亮，经常有些小混混拿着好玩意过来骗她，但是她都不理，只知道对别人笑一笑，再继续坐在那里，不知道在等什么。
晟晟走过去，张磊又咧开嘴对他笑，露出那副傻傻的模样。
“好看吗？”
“很好看。”晟晟给他理了理领子。他也换了套西装，是准备给张磊当伴郎的时候穿的。两套西装看起来差不多，但是价格相差很大，颜色也不一样。
张磊对晟晟竖了个大拇指：“你也好看。”
晟晟对他笑了笑：“脱下来，我去付钱。”
张磊顿时揪紧了自己衣服领子：“不脱！”
“听话！这是结婚穿的。”
“不脱！”张磊又大声说了一遍，引得售货员频频侧目。
张磊说完还围着晟晟转了一圈，用手点了点晟晟的肩膀：“颜色不一样！”
晟晟懒得再跟他争，拿着钱包准备让人开票，张磊拉住了他的手臂：“换掉，要一样的。”
“不行，你结婚我不能跟你穿一个颜色。”
张磊瘪着嘴，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抱着，怕晟晟来剥他的衣服。晟晟来拉他，张磊稳如泰山：“我要跟你穿一样的。”
晟晟闭了闭眼，心里有些烦躁。他这两天睡不着吃不好，每天看着身边的傻子掰着指头数日子，还有一个月张磊就要结婚了，他好不容易想明白了，从部队回来了，傻子却再也不是他的了。
晟晟换上了和张磊一个样的衣服，张磊满意的笑了出来，一定要穿着衣服回家。
路过商场门口婚庆用品店时，晟晟又顺便买了胸花。
到家的时候张磊舅舅周志已经带着新娘子过来了，新娘子坐在他们一起生活了七八年的家里，满脸不悦的打量着。
新娘子长的并不漂亮，瘦瘦高高的，听周志说还比张磊大两岁。晟晟觉得她配不上傻子，但是傻子这个样子，能有女人肯嫁给他已经是他天大的福气了。
张磊进了家门后根本不理那个女人，低着头坐在晟晟身边研究胸花。
“周叔。”晟晟跟周志打招呼。
“诶，还这么见外，你跟张磊一样叫我舅舅就行。”周志戴着棒球帽，眯着眼看他，眼角现出了一层细细的纹路，他坐在女人身边，端着一杯茶水打量晟晟。
晟晟笑了笑，并没说话。
周志讪笑了一会：“晟晟长高了啊，看着比以前懂事了不少。”
“部队上待了两年，再浑的人都磨练出来了。以前我不懂事，给周叔添了不少麻烦。”
周志摆摆手：“哪有哪有，都是你在照顾张磊。”
晟晟跟他掰扯了一会，周志终于说到了正事：“结婚前这房子得翻新一下，住了这么多年，办喜事总归要好看一点才行。”
晟晟点点头，敏锐的捕捉到那个小刘对周志一闪而逝的不悦目光。他顺着往下瞟了眼小刘的肚子，小腹微微隆了起来，已经有了迹象。
他想到张磊对他说的有宝宝的事，胸口有点闷闷的：“我也是这样想的，到时候我会搬出去。”
“那倒不用，院子前面不是还有间小屋子吗，你可以去那里住，我知道你家的事，房子到现在都没收回来吧，你一个小孩子，哪有钱去外面找房子住。”周志大方的说。
“住这里，”张磊也抬起了头，认真的看着晟晟说，“不准搬。”
“不搬不搬，玩你的。我跟你舅舅谈事。”
张磊对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刚刚把新郎的胸花别在衣服上，昂首挺胸的让晟晟看。
晟晟笑，拿起桌上的一束假花塞到张磊手里：“去送给你的新娘。”
张磊把花扔了：“这个不好看。”
周志在旁边大笑：“他能懂什么。”
张磊不满意的看了自己舅舅一眼，指了指晟晟脑袋：“我不笨，我懂，他笨。”
晟晟心里酸酸的，他难受的蹙着眉头：“是，我笨。傻子，去陪你的新娘说话。”
周志也扯了扯小刘的衣服，小刘别扭的看了张磊一眼，又嫌弃一般的转过了头。
张磊看也没看她，只是拿起了另一束写着新娘的胸花，在晟晟胸前比了比，吩咐他：“戴上。”
“别闹了。”晟晟打开张磊的手。
张磊固执的对晟晟说：“你戴上！一样的！”
周志不悦的看了张磊一眼。
晟晟拿起伴郎的那束花：“我戴这个。”
张磊急了：“这个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
“花不一样！”张磊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他要跟晟晟一样的，什么都一样，只能一个劲的拿那束胸花用手紧紧按在晟晟胸前，吃力的说：“戴！戴！你戴！”
“你搞什么啊！”晟晟一下站了起来，气的胸口不停的上下起伏着。
小刘拉着周志的衣服，对周志使着眼色，她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如果不是肚子里那个孩子，她才不会嫁给这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
周志摇摇头，说：“那我们先走了，下次再来。”
屋子里只剩了他们俩，静悄悄的。胸花掉在地上，张磊弯着腰捡起来，小心翼翼的把上面的灰层吹掉，委屈的看着晟晟：“你戴上，好看。”
晟晟咬着嘴，他的手不可抑止的在发着抖，张磊走到他面前，低着头认真的把标着新娘的胸花戴上晟晟的胸前，又扯了扯晟晟的衣服，示意他看自己：“你看，真的是一样的，找了好久。”
晟晟捂着眼睛，慢慢蹲下了身。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告诉傻子不要结婚吗？傻子一定会听他的，不结婚，然后呢？
好不容易有女人愿意嫁给傻子，她肚子里面还有傻子的孩子。傻子虽然傻，但是他知道傻子是个正常男人，傻子也会有孩子，他一点都不奇怪。
张磊蹲下身，摸着晟晟的脸，上面有泪水。
“你哭了。”张磊手足无措的说。
晟晟看着他，摇了摇头，拉着张磊站起来，走到卧室里拿出了相机。
“你过来，坐到这里。”
张磊听话的坐在床边，晟晟也坐到他身边，拿着相机伸长手臂，咔嚓一声，两个人穿着西装胸前别着新郎新娘的照片被拍了下来。
晟晟翻着照片，看着里面滑稽的两个人，难受的弯下腰用手撑着脑袋，忍不住大哭了出来。
张磊顾不得去看照片，抱紧了晟晟：“不能哭，”他指着自己心口，“你哭了，这里就好难受。”
晟晟把照片洗了出来，用相框裱好，挂在卧室的墙上。照片里的两个人穿着西装，戴着胸花，一个在笑，另一个咧着嘴，红着眼睛，笑的比哭还难看。
张磊站在晟晟身后，指着照片上那个哭红眼睛的人，笑嘻嘻的说：“好看！”
晟晟又把相框取了下来，放到床头柜上，反正挂不了几天，等傻子结婚后这张照片他还是会带走的。
“挂在这里，”张磊不满意了，屈着手指敲了敲墙壁，“我要看你。”
“不挂，放着好，放着也能看。”
张磊往前倾着身子，要去拿相框。他紧紧贴着晟晟，身上暖烘烘的，热气包裹着晟晟，晟晟忍不住朝后靠在张磊身上：“就放在这里，这是结婚照，要放在床头。”
“结婚照！”张磊听完特别激动的叫了起来，“我和晟晟结婚！”
“恩，”晟晟使劲点头，拉住傻子的手让他抱着自己，转过头紧紧靠着他，闭着眼嗅着张磊身上干净的味道，“就当是我们结过婚了。”
张磊好开心，使劲搂着晟晟，他怕把晟晟弄疼了，又松开手，说：“我就说，结婚，你会回来的。”
晟晟抬起头，看着张磊俊朗却又憨直的面孔，一个吻轻轻在他嘴角掠过。
张磊却突然睁大了眼，飞快的朝后退开了一步，一脸惊恐的看着晟晟。
“傻子。”
“不能亲！”张磊大声叫。
“张磊。”晟晟要去拉他，张磊却急躁的转过了身。
“说了不能亲！”张磊眼睛红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这里会疼！”
晟晟一怔，他低下头，强忍着难受：“我不会打你。”
张磊急的不停的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靠在墙角，脚大力的踏在地上：“我不怕疼，但是亲了晟晟会走！晟晟不要我！他走了好久！不回来了！”
晟晟记得他小时候是很讨厌张磊的，那个傻子好像无处不在。他本来以为张磊会一直在小学一年级混下去了，结果等他到了二年级，三年级，一直到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傻子还在和他同一个班。对晟晟来说，傻子存在唯一的好处就是每周都会帮他做值日。
张磊家没钱让他去读特殊学校，他外公找了学校许多次，求着校长让他把小学读完。
学校里的老师不管张磊，他的成绩不会计入班级的排名，每次上课都在睡觉，考试的时候也只会交白卷。
十四岁的张磊个头已经很高了，他虽然傻，但是力气很大，学校里没人敢欺负他。
晟晟很怕张磊，张磊从来不和其他人说话，除了他。他虽然知道了张磊的傻病不会传染给他，但是还是嫌弃张磊。他见过张磊把围着他的几个小混混打趴下，自己从地上爬起来，顶着一脑袋的伤，脚踏在小混混身上离开。
晟晟家已经搬了，没再住在小巷子里的家属楼，他爸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钱，在小县城新修的高档小区里买了套带电梯的大房子。
他们家有钱，晟晟身上穿的用的都是那个时候县城里能买到的最好的牌子，他趾高气扬的，领着一群小伙伴在学校里不知天高地厚。
晟晟那天回家的时候和同学在河边游泳，天快黑了，等他从水里出来的时候小伙伴们都走的差不多了，他落了单，背着书包慢悠悠的在河边朝家里晃荡。
一群社会上无所事事的小混混在他快到家的时候围住了他，为首的人头顶着红毛，嘴里叼着香烟，搓了搓手指，对他说：“喂，给点钱来花花。”
晟晟四处看了一眼，河边几乎没有人，天也黑了，他一个人也打不过这群混混，只好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零花钱扔到地上：“就这点了。”
红毛呸了一声：“臭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爸那么有钱，就给你这点花？”
晟晟朝后退了一步，后面又有人上来使劲推了他一把，他往前一栽，差点摔在地上。十一岁的晟晟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觉得自己特丢脸。他骂骂咧咧的扔掉书包，捡起地上的石头扔到红毛身上，“我去你妈的。”
晟晟势单力薄，很快被打倒在地上，书包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夹层里藏的钱也被翻了出来。
晟晟躺在地上，用手护着头，他被打的不能动弹，一声一声的闷哼着，他眯着眼，看到傻子不知道从哪跑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尼龙编织袋，一股脑的扔到正围着晟晟的那群人身上，里面的塑料瓶子稀里哗啦的落了一地。
“谁？”
“捡垃圾的臭傻子，怕什么！”有人吼了一句。
“靠！这个白痴上次差点把我手打断了，打他！”红毛在旁边指挥。
那群人没再管晟晟，只留了一个人还在翻他的书包，其他人都围住了张磊。
张磊不理那些打他的人，挣扎着过去抢晟晟的书包，被人从身后踹了一脚，摔在晟晟身边。
张磊红着眼看着浑身脏兮兮的晟晟，又别过头，一边在地上找顺手的东西一边嫌弃的说：“脏！”
晟晟全身疼的不行，指着自己的书包吼：“脏个屁啊，去抢回来！”
张磊爬起来，冲过去的时候被看见钱就红了眼的人拿着砖头在他额头上使劲拍了一下。
四面都静了，张磊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都是血。
红毛那群人见到张磊的模样也吓着了，不敢再打，拿着钱一哄而散。
张磊晃悠悠的站着，脑袋疼的不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晕乎乎的看着晟晟。
晟晟被吓傻了，他看着张磊满脸都糊的是血，朝后退了一步。
“傻子？”
张磊闭上眼，躺在草地上晕了过去。
“死人了！”晟晟大叫了一声，慢慢朝后退着，拿起自己书包一瘸一拐的朝河岸上面跑。
寂静的河岸上，张磊慢慢爬起来，粘在脸上的血已经凝固了，他捡起地上散落的书本和自己的塑料瓶，拖着尼龙袋，慢慢的往家走。
晟晟六神无主的回到家，他爸没在，不知道去哪喝酒了，他妈坐在客厅里和她那些好姐妹一起搓麻将。
晟晟回到房间，把书包扔到地上，忍着疼把自己腿上的伤用酒精随便擦了擦，翻来覆去的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傻子那张被血糊着的脸和他静静躺在草地上的身影。
他用枕头捂着脸，闷头大叫了一声，又翻箱倒柜的把自己的私房钱找了出来。
晟晟拿着五百块钱，出门的时候被他妈叫住了：“这么晚了，又去哪儿疯？”
他妈只是说了一句，又转头去看自己刚刚摸到手里的牌。
“给我钱。”晟晟走到他妈身边。
他妈随便瞟了他一眼，看到他腿上的伤，从自己的钱夹子里掏出两百扔到他身上，“滚吧，少打点架。”
晟晟捡起钱，摔上门走了。自从他家搬了新房子这个家就不再像家了，他爸见不到人影，他妈只知道打麻将，家不像家，妈不像妈。
他到河岸上转了一圈，自己的书本不见了，傻子也不见了。晟晟把七百块钱装好，往张磊家里走。
小巷子里黑漆漆的，巷口的院子大门开了一个缝，晟晟站在门口，看到院子里摆了一堆洗的干干净净的塑料瓶，都是傻子放学后从外面捡回来的。
晟晟捂上鼻子，小心翼翼走进去，里面的房间里却没有灯，他又敲了半天门，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晟晟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怕傻子真的死了，这个时候后悔的不行，如果傍晚的时候没跑掉顺路送傻子去医院就好了。
晟晟退到门口，靠着墙坐了下来。
他等了一会，路灯下一个身影慢慢的从巷子深处走了过来。
“晟晟！”
晟晟睁开眼，眼前是张磊那双洗的发白的球鞋，他抬起头，看到了张磊那张大大的笑脸。
晟晟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张磊就把一个塑料口袋递给了他。
“你的书，洗干净了。”张磊骄傲的说。
晟晟拿起自己的课本，外皮都被浸湿了。
“书，脏了，”张磊用手指着那些课本，“我洗了！去找你，你家不在。”
“早搬走了，”晟晟翻开书，内页也都是水渍，“你个白痴！书不能用水洗！”
“脏！要洗干净！”张磊一脸鄙视的看着他，又拎着他的衣领在他身上点了点，“你也脏，我给你洗。”
晟晟这才注意到张磊身上已经换了套干净的衣裤，脸上的血迹也没了，额头上的伤用纱布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张磊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脱掉！”
晟晟甩开他的手：“神经病啊你！”
“你太脏了！”张磊大叫。
“关你什么事！”晟晟把钱掏出来扔到张磊身上，边往外跑边吼，“笨蛋，拿着钱到医院去看病。”
晟晟第二天去上课的时候张磊一直没来，教室最后一排那个靠近扫帚堆单独的座位空了一天。
他放学后偷偷跑到傻子家小院子前，院子门锁的紧紧的，门口坐着的那个女人也没在。
晟晟等了好几天，直到一个礼拜后班主任一脸强忍悲痛的模样走了进来。
“同学们，我们班的张磊同学退学了，他外公昨天晚上在医院过世了，大家都知道张磊同学家很困难，大家毕竟同学了六年，张磊也为我们班做了不少好事，咱们最后再为他做一件事，把自己的零用钱捐出来，送他外公最后一程。”
晟晟傻了，他想到了那天晚上他去张磊家的时候那扇紧闭的大门和黑漆漆的屋子。
放学的时候晟晟和班长带着班里同学捐的钱到了傻子的家。
院子里零零落落的摆了几个花圈，一副黑重的棺材停在院子中间，张磊穿着不合身的白色衬衣坐在椅子上，双手摆放在膝盖上，一脸茫然的看着棺材。
路过的行人都靠着墙，离这户人家远远的，怕把晦气传到自己身上。
班长到了门口就不敢进去了，晟晟的腿也直打哆嗦。
张磊先看到了他们，他没理班长，直接站起来叫他：“晟晟！”
晟晟朝后退，班长把他往里推，又从书包里拿出装了一大堆零钱的袋子塞给晟晟：“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晟晟不敢进去，捧着钱站在门口，叫张磊过来。
张磊瘪着嘴，给他抱怨：“外公睡了，怎么都叫不醒！”
晟晟把钱塞给他，看着张磊额头上还挂着的伤口却又不好意思再跑了：“就你一个人？”
“妈妈生病，躺在屋里，外公睡在那里面，不理我！”
晟晟低下头使劲咬着嘴，最后本着死者为大的想法鼓足勇气走了进去，在棺材前鞠了一躬。
“你外公怎么死的？”晟晟小心的问张磊。
张磊顿时瞪大眼，使劲跺了一下脚：“他睡着了！笨！是睡着了！”
“怎么睡着的？”
“妈妈走丢了，外公去找她，摔了。”
林家一个月内办了两场丧事，第二次的时候晟晟见到了张磊的舅舅周志。
晟晟那天听说张磊的妈妈又进了医院，刚好是周末，他总觉得自己欠着张磊的，心神不定的跑去了医院。
周志站在病房门口骂骂咧咧的打电话，晟晟猜到他是张磊的亲戚，绕过他进了病房。
那个傻女人在床上躺着，护士把白布盖到她脸上，被张磊揭了下来。
“你干什么？”护士不悦的瞪着张磊，又拉上了白布。
张磊也回瞪她，目光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狠意让小护士不寒而栗。张磊把白布揭了下来，弯下腰在他妈妈耳朵边叫：“不准睡了！我饿了！”
“妈妈！我饿了！我要吃饭！”
床上的女人眼睛闭的紧紧的，连一向唯一能给儿子的憨笑也再也露不出来了。
“要吃饭！”张磊不满意的吼，“你快起来！医院里好脏！回去吃饭！”
晟晟走过去，拉住张磊的衣服，张磊甩开手：“我妈妈睡着了！”
“我带你去吃饭，”晟晟眼睛红了，“妈妈睡着了，不要吵醒他，跟我走，我带你去吃饭。”
晟晟带着张磊站在山上，给两座靠在一起的坟添了土，把杂草除了，又让张磊上了香，张磊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说：“妈妈睡了好久，外公也睡了，你不要睡。”
晟晟看着墓碑上那张和张磊相似的女人的脸：“我不会睡，我陪着你。”
“你陪着我，不能睡，你不要我，我也想睡，但是后来醒了。”张磊靠在晟晟身上，大大的个子压的晟晟差点弯下腰去。
晟晟愣了一会，突然意识到张磊话里的不对劲：“你说什么？”
张磊委屈的看着他，想到晟晟不要他了心里难过的不行：“你不要我！我追了好久，车太快，你也不回来！”
晟晟拉住他的手，低声道：“对不起。”
张磊越想越难受，他用手使劲拍自己的心口：“他好难受，要爆炸了！”他又指着自己的腿：“这里也疼！你不来看我！”
晟晟鼻子酸的要落泪了：“为什么腿会疼？”
“想晟晟！摔了！好高，一身的泥，又脏又疼！”
“对不起对不起，”晟晟抱住他，安抚着傻大个子的焦躁，“我不知道，我知道的话一定不会走。”
“妈妈和外公不要我，你也不要我！”
“我要你，傻子，我要你，我已经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张磊从工地上高高的脚手架上爬下来，他头有些发晕，在地上傻乎乎的站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小林，过来，开饭了！”旁边的工头招呼他。
张磊取下安全帽，天气冷了，他的腿有点疼，是两年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留的后遗症，他弯下腰在腿上使劲捶了两下，往工棚走了过去。
张磊跟着这个工程队一起做了好几年，他做事勤快，又不怕吃苦，虽然人傻了点，但是大家都挺喜欢他的。
张磊工头给他留的热乎乎的饭菜，和大家围在一起，闷着头吃，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们聊那些他听不懂的话。
“听说小林要结婚啦？”旁边有人问他。
张磊使劲点了点头，嘿嘿笑着，含着菜口齿不清的说：“结过了。”
“哈哈哈，傻小子，晚上在家抱着媳妇儿睡觉舒服吗？”
“媳妇儿？”张磊茫然的睁着眼，问。
有人给他解释：“就是你喜欢的人，晚上可以抱着她睡觉，以后让她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张磊想到每天晚上都可以抱着的暖乎乎的晟晟连忙点了点头：“舒服！”
“跟大家说说，你媳妇儿漂亮吗？哪天带过来给我们看看。”
“好看，”张磊羞涩的低下头，小声重复了一遍，“媳妇儿，最好看。”
“哈哈，臭小子，真有福气。”
张磊正吃着饭，外面突然有人吼：“小林，有人找你来了。”
张磊抬起头，看到晟晟站在工棚门口，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张磊高兴的放下碗，指着晟晟叫：“媳妇儿！”
他走过去，抱着晟晟摇了摇，给工友们介绍：“我媳妇儿，晚上抱着睡觉！”
晟晟一脸黑线。
大家都知道张磊脑子不清楚，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跟晟晟打了招呼又继续吃饭了。
“媳妇儿。”张磊跟着晟晟往外走，嘴里还在高兴的重复着。
晟晟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不准乱叫。”
张磊揉了揉脑袋，不满意了：“你就是媳妇儿！”
“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
“喜欢的，可以抱着睡觉，就是媳妇儿！”张磊大声的重复，“晟晟是媳妇儿，我的！我们结婚了！”
晟晟哭笑不得，拉着张磊在没建成的大楼里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把自己带的保温壶打开，“过来吃饭。”他想了想，又低声说：“以后在外面不准乱叫，在家说说就行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听我的吗？”
张磊点点头，捧起晟晟做的饭菜，“好香，晟晟做的饭，我最喜欢吃。”
“多吃一点，这段时间我中午都有空，每天都过来给你送饭。”
张磊找了一张纸，垫在地上靠着墙坐下，皱着眉伸长腿，“你也吃。”
“我吃过了。”晟晟笑着看着张磊，他早上在外面跑了一上午找装修队，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
张磊夹了一筷子菜喂给晟晟，又说：“不行，明天一起吃。”
“恩。”晟晟应了一声，电话响了起来。
他走到一边接了电话，是他早上问的装修队的人打过来的，他跑了好几天，找了好多装修队，但是没一家满意的。
他没钱给傻子买新房子，老房子装修也要花不少钱，他自己身上的钱几乎都快不够花了。装修队也有开价低的，他又不是很想答应下来。私心里，他并不是很想把房子重新装一遍。那是他和傻子一起住了几年的家，但是马上就要有另一个女人住进来了，他舍不得，房子变了，就不像他和傻子的家了。那里虽然旧，但是很温馨，有他和傻子好几年的回忆。
晟晟挂了电话，回头去看傻子，他皱着眉，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
“怎么了？”
张磊指着自己的腿：“疼，捏捏。”
“早上受伤了？”晟晟蹲在他面前，在张磊腿上捏了捏。
“天冷，腿就疼。”
晟晟低下头，没再说什么，手上的动作却不停，给张磊轻轻揉着腿。
晚上张磊在家里洗澡，晟晟进卫生间拿毛巾的时候张磊的脸一下就红了。晟晟的目光在张磊身上流连了一转，忍不住走过去，问他：“腿还疼吗？”
张磊红着脸摇头，指着门口：“你出去，我要洗澡，好脏，不能抱你睡觉。”
“我给你洗。”晟晟小声说，张磊身上的肉长的很结实，皮肤没夏天那么黑，但是也很健康，让他看的移不开眼，想上去摸一摸。
张磊有些不好意思：“羞！”
晟晟把沐浴露挤在毛巾上，使劲给张磊搓着手臂：“不羞，你太脏了，我给你洗干净，洗干净才能抱着睡觉。”
张磊好委屈：“洗了就不脏了。”
“恩，那你别闹，我给你洗。”
张磊乖乖的站着，生怕晟晟嫌他脏不给他抱。晟晟看着他身下隐隐快要有反应的地方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把他翻了个身，让他趴在墙上，给他搓背。
晟晟蹲下身，给张磊搓腿的时候看到了他左腿上那条从小腿一直延伸到了膝盖的伤口，心里一紧，在上面摸了摸：“你说摔了，是这里吗？”
张磊闭着眼点头，他下面好难受，晟晟一进来就开始难受了，难受的他不敢睁眼看晟晟。
“怎么摔的？”
“晟晟走了，不开心，掉下来了，医生说腿断了，我好想睡，但是疼，睡不着。”
晟晟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他哽咽着问：“傻子，你喜欢结婚吗？”
“好喜欢！晟晟是媳妇儿！”
“但是你要跟别人结婚了。你结婚了，就要跟别人住在一起，要跟别人抱着睡觉。”
张磊突然转过身，大声吼：“不跟别人结婚！只要晟晟！”
“你听话，听我说。”
“不听话！本来就不想结婚！”
晟晟一阵心酸，把毛巾扔进水里，对张磊吼：“你忘了吗？是你告诉我你有宝宝了，在那个女人的肚子里。”
“有宝宝。”张磊低声重复了一遍。
“是，有宝宝了，所以你要跟她结婚。”
张磊靠在墙上，高大的身躯紧紧贴着墙，晟晟看起来好难过的样子，他低着头不敢看晟晟，小声说：“舅舅说，有宝宝结婚了，晟晟才会回来。”
晟晟突然抬头，定定的看着张磊：“舅舅说？都是舅舅告诉你的？”
张磊点头：“然后，晟晟就回来了。”
晟晟心里忽然一阵阵的发紧，他的手都在抖，声音也发着抖：“那……那你跟那个女人，你们，睡过吗？”
张磊不解的问他：“睡过才有宝宝？”
晟晟使劲点头：“傻子，你告诉我，没睡过是不是，都是舅舅在骗你的，没有是不是？你告诉我，没睡过，没睡过就不用结婚了。”
张磊的脸色突然变了，他大睁着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晟晟：“睡过了！早就睡过了！就像抱着晟晟那样睡！”
晟晟心里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张磊把晟晟从地上拎起来，把他推出卫生间：“你出去！你想走！不结婚，你就想走！你不要傻子！”
张磊使劲推着门：“晟晟不回来，才跟别人结婚！晟晟还想走，好生气！”
张磊大力碰上门，把晟晟关在了外面，晟晟抵着墙，张大嘴发出压抑的哭声，他已经回来了，但是为什么偏偏要晚了几个月？为什么不早点打电话给傻子说清楚？
是他不好，是他小时候他对傻子不好，到了现在，该他还的，都要还回去了。
晟晟半夜从床上醒过来后，再也睡不着了。天有点冷，屋里没有暖气，他抱着傻子像个暖炉的身体，抬起头在他嘴边轻轻吻了一下。又把头埋在他的颈窝边，有些贪婪的呼吸着。
除去在部队的那两年，他在这住了快六年了。
初一那年的寒假，晟晟的生活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爸在家里被警察带走，中午时候他妈没打麻将，破天荒的在家给他做了一顿饭，最后塞给了他一千块钱，让他出去玩。
晚上回家的时候家门口贴了封条，他妈已经不见了。
晟晟住进了他大伯家，他大伯家条件不好，大伯母看不惯他，前几天大伯还会护着他，后来也越来越看他不顺眼。
晟晟过惯了好日子，一夜之间家里全变了样，还要忍受别人的白眼，心里既委屈又憋着团火。
吃饭的时候大伯母又在他耳边唠叨，晟晟把碗一摔，回了自己住的阳台。
大伯母还在身后骂：“你到我家来吃我的住我的还发什么少爷脾气？你爸贪了那么多钱，也没见他给我们帮过一点忙，现在出事了，你妈就知道把你扔到我们这来了……”
晟晟收拾了自己的行李，离开了大伯家。
他爸贪污被逮的事在小县城里传的沸沸扬扬，他成了过街老鼠，走到哪都有人指指点点。
晟晟没有什么真心朋友，他原来仗着自己有钱在学校里趾高气昂的，现在那些爱跟着他的小伙伴见他没钱了也不理他了，各个都离他远远的。
他在黑网吧待了三天，又累又困，但是没有身份证，旅馆不给他开房间。
从网吧出来晟晟被红毛那群人围着抢了钱后还是昏昏沉沉的，一摇一摆的在街上晃悠。
晟晟坐到河边，脱了鞋袜把腿浸到冰凉的河水里，他准备洗个澡，但是河水冷的他浑身瑟瑟发抖。
背后有脚步声传了过来，晟晟转过头去看，是他好久没见到过的张磊。傻子又长高了不少，脸上也有肉了，不像以前那么瘦。
等他走近了，晟晟才看到傻子身上脏了不少，脸上还有一块擦伤。
晟晟转过头，不想和他说话。
“水，冷！”张磊看到晟晟泡在水里的脚，想把他拉起来。
晟晟甩开他，自己从水里上来，站在岸边问他：“干什么？”
“找你。”
晟晟蹲下身把鞋穿上，问他：“找我干什么？”
张磊站在那，皱着眉想了一会，才说：“他们说，抢了晟晟的钱，我找你，找了好久。”
“你跟他们打架了？”晟晟穿好鞋往前走，有些不屑的说，“打赢了吗？白痴。”
张磊低下头，跟着晟晟，小声说：“人多，脸好疼，下次再打。”
晟晟往网吧走，他的行李还放在网吧里面，身上没钱了，包里还有几十块，还可以包几天夜，等过几天没钱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张磊一直跟在他身后，等晟晟到了网吧，张磊也还站在他身边。
“你跟着我干什么！”晟晟有点火了，烦躁的开了电脑，半天没启动起来，他泄气的在主机上踹了一脚。
“回家。”
晟晟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吼：“没家了，没家了你不知道吗！你别跟着我，你跟着我我也没钱给你了！”
张磊不满意的大声回应他：“不要钱！回家！”
“你个白痴！什么都不懂！我什么都没了！”晟晟惨白着脸，半个月来的委屈在傻子让他回家的那一刹那全涌了上来，他突然很羡慕面前这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妈妈和外公死了他也不知道，只开开心心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跌坐在椅子上，不顾四处诧异的眼神嚎啕大哭，他还是个孩子，等过了年才满十三岁，为什么别人都可以活在父母的庇佑下，别人都有家，他却什么都没有了。
张磊手足无措的站着，他想去给晟晟擦眼泪，但是自己之前跟人打架的时候弄脏了，怕弄脏晟晟的脸。
“你不哭，我有家。我的家，给你。”
晟晟的力气没张磊大，他被张磊从网吧一路拽回了那个小院子。晟晟哭的头都晕了，头皮还在发麻，等进了小院子才清醒过来。
“我的家，我的家，”张磊拉着他不停的说，“你住，给你，我有的，都给你。”
“你这个笨蛋，我那么讨厌你，你管我做什么？”晟晟忍不住的大骂，“又笨又蠢。”
“不笨！”张磊用手点他的脑袋，“你笨，我有家，给你住！你不住，才是笨蛋！”
晟晟的眼泪忍不住的往下掉，被张磊拉进了屋里，暗黄色的灯光亮了起来，傻子站在他身边，很暖和，晟晟再也没有勇气抬脚往外走了。
屋里没有几样家具，但是全都整齐的摆放着，水泥地板上一点灰层都没有。
张磊从小电视下的柜子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给晟晟看，里面是他在工地上干活存下来的钱：“我有钱，不要你的。”
晟晟看着那些一张一张整整齐齐的小钞票，抿了抿唇，有些别扭的斜睨了傻子一眼，问他：“我对你一点都不好，你干什么还要帮我？”
“晟晟最好！”张磊反驳他，满脸都是不认同不高兴的表情，“有东西吃！肚子不会饿！还有钱，给妈妈看病！”
张磊说完低下头，有些羞涩的用晟晟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嘀咕：“好看，从小就喜欢。”
晟晟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有些恍恍惚惚的，他躺在张磊那张平整的，没有一丝褶皱的床上，睁着眼睛半天睡不着。
门被推开了，张磊穿着宽大的睡衣站在门口，吱吱唔唔的说：“我，我，睡觉。”
晟晟没有说话，他突然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裹着，埋在枕头里不想看见张磊。他才不想和傻子睡在一张床上，但是毕竟住在别人家里，他又不能把别人赶出去。
晟晟等了一会，一直没有动静，他睁开眼看，卧室的门已经被张磊掩上了，客厅的灯光隐隐从门缝里漏了过来，外面的人放轻了手脚不知道在做什么，没过一会，整间屋子都暗了下来。
外面的冷风忽忽的吹着，拍打着窗户。晟晟这次是真的睡不着了，屋子里一黑，他就想到了上次在这间院子里见到的棺材，还有死在医院的那个傻女人。
晟晟忍了好久，终于忍不住叫张磊：“傻子。”
傻子睡着了，外面没有人应他。
“傻子！”晟晟扯起嗓子叫了一声。
过了一会，他听见客厅里一阵跌跌撞撞的声音，张磊推开门，不高兴的说：“睡着了！”
“你猪啊，这么快就睡着了！”
“累！你才是猪，笨猪！”
晟晟被骂的一肚子气，瞪着他，半天才说：“到床上来睡。”
“你不喜欢。”张磊瘪着嘴看他。
晟晟在傻子面前是怎么也说不出害怕两个字的，只好小声说：“你到床上睡，外面冷，我没有不喜欢。”
张磊看了他一会，像是在分辨晟晟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晟晟气呼呼的，脸红了，“我喜欢，你到床上睡。”
张磊很快一溜烟的跑了过来，掀开晟晟的被子钻了进去，两只手一伸，把晟晟抱住了。
晟晟被吓了一跳，推开张磊跟他离的远远的：“你不要抱着我！”
“跟外公就是这样睡的！”
“我又不是你外公。”晟晟瞪着他。
见到晟晟不高兴了，张磊又委屈的坐了起来，从客厅把他刚刚盖的被子抱了过来，躺在床上，翻身背对着晟晟。
屋里又暗了下来，两个人各自裹着被子，晟晟他看着背对着他的傻子的身影，手指头在他背上戳了戳：“你的钱是从哪来的？”
张磊闷闷的声音传了过来：“在工地，给的。”
晟晟之前很久没见过张磊了，他没想到张磊会去工地赚钱，愣了一会，问他：“你在工地做什么？”
张磊掰着手指头数：“搬东西，砌砖头，还有很多。”
晟晟垂下眼睛，他不能老在张磊家里待着，他现在只有一个人了，也得赚钱，“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不去！累！”
“我没钱了。”
张磊在床板上使劲拍了一下：“不去！我有钱，都给你！”
晟晟好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自从搬了新房子之后家里就变了，直到家里出了事，妈妈也跑了。他觉得自己太久没从一张温暖的床上睡到自然醒，张磊已经去工地了，院子里挂着张磊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墙边整整齐齐的堆放着干净的空瓶子。
晚上张磊回来做饭，手里还拎了个大袋子，张磊把菜焖进锅里，又出去把袋子里的空瓶子堆到墙角，拎了桶水出来一个个的洗干净。
晟晟目瞪口呆的看着：“你在做什么？”
张磊头也不回的说：“捡的，洗干净，太脏了。”
“你捡这个干什么？”
“有钱，好多钱！”
“白痴，除了钱你还知道什么。”
张磊扬起脑袋看他：“知道很多，外公说我不笨，晟晟最笨。”
张磊放假的时候晟晟带着他去了一趟银行，他给张磊开了户，转了两万块钱到他的账上。
“存折收好，密码要记牢，是我的生日，谁都不能说。”晟晟怕他忘了，一路上不停的交代着。
张磊高兴的手舞足蹈：“我知道我知道，是3月……”
“不能说！”晟晟连忙转过身打断他，“包括你舅舅。”
张磊紧紧闭上嘴，自己把话堵了回去。
晟晟手机响了起来，说曹操曹操到，周志的电话打了过来。
“周叔。”
电话那边传来周志的声音：“房子装的怎么样了？我也没时间过来看看，小刘回了娘家，要等过几天才来。”
晟晟吸了口气：“还没装。”
“哎，还有半个月小刘就要搬过来了，你总得拿出点诚意，人家怀了张磊的孩子，肯嫁给他，这么好的事儿上哪找去。”
晟晟挂了电话，周志再打过来的时候他又按掉了，电话响了好几次，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转过头去看张磊，张磊好像没听到电话的事，一直在掰着手指头算什么。看到晟晟在看他的时候张磊给他露出了笑脸。
“在干什么？”
张磊指着自己的嘴，摇了摇头。
晟晟无奈的笑了两声：“现在能说了。”
“还有两个月，你生日，要一起过。”
晟晟勉强笑了一下：“恩，一起过。”
大年三十那天张磊特别高兴，一大早就把晟晟从温暖的被窝里拽了出来，逼着他穿上了上次买的那套西装。
张磊穿着贴身西装，把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层都没有。最后又翻箱倒柜的找出了他珍藏着的胸花。
晟晟在厨房等着菜出锅，嘴里叼着烟靠在墙上。他很少抽烟，也就是在部队上想张磊想的难受的时候会抽几根。
张磊走进来，吸了吸鼻子，捂着嘴说：“臭，不要这个。”
晟晟把烟头用水冲了扔到垃圾桶里，笑了笑：“不抽了。”
张磊满意的把胸花捧到他面前：“戴上。”
晟晟哭笑不得的看着他：“今天是过年，不是结婚，不能戴。”
“要戴，高兴！”
“高兴也不能戴，”晟晟耐心的给他解释，“今天放鞭炮，不戴这个。”
张磊给他指自己的胸口：“我戴了，晟晟也戴，戴了就是一样的，晟晟就是我的。”
“不戴也是你的。”
“我喜欢！”张磊指着上面的字，“新娘，新郎，我认识，结婚的意思。每天都和晟晟结婚，好高兴。”
晟晟眨了眨泛酸的眼睛，抬起手在张磊脸上摸了摸，想出口的话在嘴边打了几个转还是咽了下去，还是不忍心让傻乎乎的张磊想起他要娶别人了。
“好，戴，你帮我戴。”
张磊认真的把胸花别在张磊胸前，高兴的说：“今天又和晟晟结婚，好开心，要照结婚照，要抱着晟晟睡觉！”
晟晟联系了几位专门做婚宴的厨师，请他们当天到家里来做菜，准备在小院子里摆几桌。傻子没有什么朋友，到时候请街坊四邻到家里来吃一顿就行了。
女方那边没有什么要求，甚至到现在为止，晟晟也没见过女方的父母出面。
“领了证，先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等以后他们条件好了再说。”周志靠着墙站着，看着晟晟拿着涂料在屋里刷也没上去帮忙。
张磊拿着小刷子贴着墙走过来走过去，玩的高兴的不行。
“恩。”晟晟应了一声。
“屋子刷一遍是要亮堂多了，虽然也没什么用，但是小刘毕竟是孕妇，环境好点她住的也舒服，”周志拍了拍手，戴上棒球帽，遮住了他有些秃掉的顶部，“我先走了，他弟下午开家长会，我得往学校去了。”
“去送你舅舅。”晟晟拍了拍张磊的肩。
张磊放下刷子，回头看了晟晟两眼，两三步把周志送到了门口又折了回来，高高兴兴的拿起了刷子又继续和晟晟一起玩。
结婚的头天晚上晟晟把张磊的西装熨烫的整整齐齐的，挂在卧室里。他站在那发了会呆，回过头，先前站在他身后的张磊已经不见了。
床底下和衣柜里都没有，晟晟最后在客厅里两个沙发转角的角落里看到了张磊露出来的头顶。
晟晟走过去摸了摸张磊的脑袋。
张磊抬起头看他，很快又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我没在。”
“我看见你了。”晟晟低声道。
“看不见。”张磊把自己窝在角落里缩成一团，使劲的摇头。
“怎么了？”晟晟拉住张磊的手，最后一个晚上了，过了今天傻子就不再是他的了。
张磊慌乱的别过头：“明天，结婚了，只想和晟晟结婚。”
“笨蛋。”晟晟把张磊拉了出来。
张磊瘪着嘴靠在沙发上，晟晟躺在他身边，把脑袋枕在张磊宽大的肩膀上，安慰他：“结婚后你会有家，有老婆，还有宝宝。宝宝出来后，会叫你爸爸，开心吗？”
“不开心，我有家，有外公和妈妈，还有晟晟！”
晟晟抓住张磊的手，十指紧扣在一起，说：“我也不开心。”
“好喜欢晟晟。如果，晟晟有宝宝就好了，一直和晟晟结婚，晟晟也不会走。”
“对不起。”晟晟闭上眼，这一天终于到了，他却觉得浑身都轻松了，就像濒死的人终于走到了那一刻，再多的挣扎也只是徒劳。
“喜欢晟晟，好看，对我好，但是晟晟不喜欢傻子，晟晟想走，不要我。结婚了，晟晟才不走，真的回来了……”
屋外响起了零零碎碎的鞭炮声，张磊还小声在他耳边念叨着，晟晟细细的听着，也不知道自己是多久睡着的，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晟晟睡在床上，习惯性的往旁边摸了摸，张磊的位置一片冰凉，显然早就没了人。
“张磊！”晟晟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屋里没有人。
晟晟在屋里找了一圈，连昨夜那个沙发角落里也没见到傻子的身影。
晟晟坐在沙发上，抱住脑袋使劲拍了拍，张磊没有手机，平时除了工地就是家里，他也不知道张磊能跑到哪里去。
他在家等了好久，周志的电话接二连三的打过来催他们去接小刘到民政局去领证，晟晟最后干脆把电话关了，跑出去找张磊。
工地也没人，工头说压根就没见到张磊来过。
晟晟回到院子的时候之前请的厨师都来了，周志一脸暴躁的站在院子里骂骂咧咧的，让他原本已经老去的英俊脸庞显得越来越猥琐。
“别吵了！”晟晟在门上踹了一脚。
周志他一直不喜欢晟晟，以前还能装的和和睦睦的，这会气的不得了，指着他骂：“是不是你把张磊藏起来了？我就知道，你从小就不安好心，长大了还是条白眼狼，见不得张磊过好日子。”
晟晟的胸脯不停的上下起伏着，被周志骂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你给我闭嘴！”
“被我说中了？脸红了，你赶紧把张磊给我交出来。”
晟晟待不下去了，周志说的没错，他小时候就是条白眼狼，他对张磊一点都不好，如果没有他，说不定张磊会喜欢上别人，不管那个人对张磊怎么样，至少他不会受那么多的苦。
“骂骂骂！骂什么骂！”周志的老婆从屋里走出来，“你也别是非不分，也没见你平时对那个傻子有多好。”
她对晟晟摆了摆手：“你去找人，如果他回来我会通知你。这里我来安排。”
晟晟摔上门出去了。
正月十五，小县城里的街道热闹极了，树枝头上挂着红灯笼，地上还留着鞭炮外层红色的碎屑。
晟晟在县城里走了一圈又一圈，也没见到那个高大的身影。
傍晚的时候天阴了下来，稀稀落落的雪花从天上落了下来。
晟晟走的腿都断了，家里的人都散了，周志赶去安慰小刘，院子里静了下来，周志的老婆给街尾杂货铺的老板娘留了话，告诉晟晟傻子一直没有回来过。
晟晟坐在院子门口，天暗了，行人都回了家，小巷子里一片寂静。
他等了一天，早上傻子出了门要去工地赚钱，傻子说今天要背一天的沙子，中午不能回来给他做饭。他无聊的在家待了一天，本来以为傻子去捡他的宝贝塑料瓶去了，但是这会早已经过了傻子平时到家的时候。
晟晟在家等到八九点，中午已经把剩饭吃完了，他不会做饭，肚子饿的咕咕响，最后干脆坐到院子门口。
时间过的很慢，晟晟靠着墙快要睡着了，冷风又吹的他浑身发抖。他心里有些不安，这么晚，不知道傻子是不是出事了。
晟晟站起身锁好门，走到巷子口，看见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慢吞吞的走了过来。
傻子脸上挂着伤，身上的棉袄不知道去哪了，就穿了件薄薄的线衣，衣服上还脏兮兮的留得有脚印。
“你去哪了？”晟晟大声吼。
张磊在晟晟面前站好，把在裤包里捂着的手掏了出来摊在晟晟面前：“钱。”
“发工资了？被人抢了？”
张磊连忙摇头，对晟晟咧着嘴笑：“我抢的！这里，”他拽了拽晟晟脑袋顶上的头发，“红色，他的钱，打他！”
“白痴！你去找打吗！”
“他抢了晟晟的钱！要抢回来！”张磊把钱塞到晟晟手里，“他流血，睡着了。疼，我也睡了，醒了，就回来了。”
晟晟拿着钱，突然觉得烫手的不行，把钱砸在傻子身上：“笨蛋！”
张磊低着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指着地上的钱：“是晟晟的！”
“笨蛋！白痴！”晟晟把自己所知不多的脏话全都骂了出来，他眼睛酸的不行，抬手抹了两把，把冻的浑身发冷的傻子往屋里拉，“以后不准理他了！不准和他打架了！”
“他欺负晟晟！”张磊挣开晟晟的手，弯下腰去捡钱，“不能欺负晟晟。”
“你被他打死了，我怎么办！”好不容易接纳了傻子，如果又变成一个人，又没有家了，他怎么办？
晟晟听见呜咽的哭声，以为傻子回来了，他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坐在门口睡着了，天快黑了，雪也下的越来越大，他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雪水还是泪水。
“对不起，”他抱着脑袋，好像又看到了几年前那个浑身脏兮兮把欺负他的人打了一顿的张磊，“你回来，不要和别人打架，没有人欺负晟晟了。”
晟晟找到山上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地上积着雪花，把天空映的亮堂堂的。
他看见张磊坐在山坡上的两座坟中间，肩膀和脑袋顶上都是一层雪花，他一直坐在那，动也不动。
晟晟腿一软，差点跪到地上去。他加快速度，飞快跑了上去。
“张磊！”晟晟大吼了一声。
张磊抬起头看他，眨了眨眼，又低下了头。
晟晟从地上拾起一团雪捏在手上直接扔到了张磊脑袋上：“脑子出问题了吗你！跑这里开干什么？知不知道我找你找的要疯了！”
张磊在脑袋上抹了一把，把自己埋在膝盖里，小声说：“你找不到我。”
“白痴！神经病！疯子！”晟晟大骂了一通。
张磊委屈的不肯抬头，紧紧抿着嘴，看也不看晟晟。
晟晟气糊涂了，捏着拳头上去要打张磊，结果脚下一滑，直接扑到了张磊身上。
张磊连忙抱住他，紧张的说：“摔了！要打我，你跟我说！”
晟晟摸到他冰凉的手，颤抖着嗓子说：“为什么不回家？你不怕被冻死吗？”
“不结婚，反正，晟晟要走。不想回家，陪妈妈和外公，跟他们一起。”
晟晟闭上眼，缓了半天才把一肚子气压了下去，他坐到张磊身边，使劲搓着他的手：“谁跟你说我要走的。”
“要走，结婚了，你才不走。外公说，睡了，就不难受了。”张磊认真的和他解释。
“不走，不走，再也不走了，”晟晟对自己两年前决定离开傻子的事难受的不行，摸了摸他被冻的冰冷的脸，“听话，跟我回去，给舅舅舅妈还有……刘姐道歉，告诉他们，你不知道今天要结婚才出门的。”
“不结婚！”张磊突然掰开晟晟的手甩到一边，“不想结婚！”
“你他妈还是男人吗？把孩子弄出来又说不结婚！你当时睡别人的时候怎么就那么心安理得的睡了！”
张磊站起身，使劲的跺脚：“是男人！没有睡！”
“你说什么？”晟晟睁大眼，使劲瞪着张磊。
张磊别过头，不敢看晟晟，结结巴巴的说：“没有……没有，说话。”
“你再说一遍！”
张磊急的要哭了，藏到他妈妈墓碑旁边：“没有说话。”
“你骗我？”晟晟不可置信的看他，他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不知道是因为傻子那句没有睡高兴还是傻子骗了他心痛。
“说了没有说话！”张磊不停的找着四处可以把自己躲起来不让晟晟看见的地方。
晟晟失望的点了点头：“好，没有说话，什么都别说，你待着吧，别回去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他最后看了低着头不知所措的张磊一眼，站起身往山下走。
他走了几步，听到傻子低低的声音，哽咽的说着：“不要走，对不起。”
晟晟只是停下了步子，没有回头看他。
张磊继续说：“没有宝宝，不能结婚，晟晟不回来，好想晟晟。舅舅说，结婚了，晟晟就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白痴！”晟晟转过头大骂了一句。
张磊紧紧咬着嘴，像只被主人丢弃的大狼狗一样可怜兮兮的盯着晟晟：“不要走，我错了，不骗你了。”
晟晟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我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舅舅说，不能跟别人说，说了，晟晟就走了。”张磊继续解释着，把舅舅卖了个一干二净。
晟晟捏紧拳头，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使劲一拳砸在张磊肩膀上。
张磊被打的后退了两步，他骨头硬，没觉得疼，就一个劲儿的看着晟晟的手，又去解自己的外套扣子，指着自己的肚子说：“疼，你打这里，软的，手不疼。”
晟晟一把抱住了张磊，把头埋在他肩上：“笨蛋，你个笨蛋，我不走了，再也不会走了，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一辈子都陪着你。”
“不结婚，”张磊在晟晟背上揉了揉，试图用手臂把冷风挡着，“只跟晟晟结婚，只抱着晟晟睡觉。”
“恩，以后不准一个人跑了，什么都要告诉我。”
“你不走，就告诉你。”
晟晟抱着张磊的脑袋用手使劲揉了揉：“不走不走，回家，冷不冷？我们回家。”
晟晟牵着张磊的手下了山，一路上不顾街上行人的目光，一直没有放手。
路边红灯笼的映照下张磊的笑容有些羞涩，嘴里一直念叨：“晟晟真的没走，好开心。”
“再也不走了，回去就跟你结婚好不好？”
“好，”张磊使劲的点着头，“每天都可以结婚，每天都开心。”
到了家门口，晟晟看到院子里堆放的原本准备用来结婚的物品，锁上了门转了个身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去哪里？”张磊有点紧张，怕晟晟又在骗他。
晟晟安抚的捏了捏他的手：“去找你舅舅，问问他，为什么要你结婚。”
周志的家住的离他们不远，没有一会就到了，晟晟进门的时候还见到了小刘有些忐忑的坐在屋里。周志坐在沙发的另一边，腿翘在茶几上。
张磊躲在晟晟身后，他不结婚了，怕舅舅会骂他。
“周叔。”
周志从电视前转过了头，看到张磊的时候突然跳了起来：“你跑哪去了？”
张磊看着晟晟，壮了壮胆，从旁边露出脑袋：“我不结婚了！”
周志气的不停跳脚，两三步冲过来，指着张磊：“你说什么？孩子都有了你这个时候说你不结婚了！”
“我没睡她！你骗我，不结婚，晟晟也不走！”
周志往厨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闭嘴，不结婚就不结婚，给我滚，别在这里乱说话。”
晟晟突然打开了周志指着张磊的手：“周叔，不结婚了，孩子怎么办？”
周志使劲推着晟晟：“出去出去，明天我去找你。”
张磊急了，连忙把晟晟拉到自己身后，像座山一样挡在他身前：“不能推他！”
“怎么了怎么了？”张磊舅妈听到声音从厨房里出来了，“哎，找到张磊了，这么冷的天跑哪去了，先进来坐坐，跟小刘好好谈一谈。”
晟晟笑了笑：“不坐了，阿姨，我就是来跟你们说说，张磊说刘姐的孩子不是他的，之前误会了，这婚就不结了。”
小刘不动声色的坐在一边，低头喝着自己的茶，她等了好久，好不容易有孩子了周志却要把她推给傻子，要不然就让她把孩子打掉。她为了孩子委曲求全，心里憋了好久，现在机会来了，即便是为了孩子，她也要拼一把，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什么？”舅妈愣住了。
“傻子的话你也信！”周志急的大吼。
“不骗晟晟！”张磊也大声对着周志吼，“是舅舅说的，有宝宝，晟晟才回来！”
“我知道我知道，”晟晟拉住张磊的手，“你别急，我信你。”
“那孩子是谁的！”舅妈突然想明白了，大叫了一声，把身上的围裙取了下来扔到周志脑袋上，“周志你个混蛋！”
周志捂着脑袋：“你别听他们的。”
“我说你怎么好心还要把人带回来，我他妈瞎了眼。”舅妈说完顺手拿起身边的东西就往周志身上砸。
“我是好心没好报，遇到两个白眼狼。”周志不敢还手，自己老婆有多厉害他不是不知道，嘴里还在做着无谓的挣扎。
“我就知道不对劲，你几时关心过傻子的事，我还以为你良心发现了。”舅妈扑过去对着周志猛打，又把小刘从椅子上拖了起来……
屋子里面乱成了一团，晟晟把张磊拉了出去，两个人相依着往外走。
张磊听到屋里厮打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舅舅，挨打了。”
“他做了坏事，该打。”
屋里大大的喜字贴在粉刷一新的墙上，晟晟找出之前被他收好的两人的照片，又重新放在了床头。
他看着照片上眼睛又红又肿的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从现在开始，他得看牢傻子，再也不会给别人可趁之机。
晟晟回过头，看见张磊把大红色的床单扑到床上，又看着他把衣柜里的新被子抱了出来。
“你做什么？”
张磊抬头对他笑：“换被子，你说的，结婚要用红色的，才喜庆。”
晟晟看着绣着大红喜字的被子有点哭笑不得：“现在不用结婚了……”
“要结婚！”张磊大声打断他，“每天都要结婚！还要生宝宝，和晟晟。”
晟晟的脸又烧又烫，试图和他解释：“两个男人不能生宝宝。”
“只要晟晟不走，怎么都可以！”张磊说完，低头开始换被子。
他突然又抬起了头，走过来把晟晟推出了卧室：“你去洗澡，新被子，要洗干净。”
晟晟洗完澡，打开门看到张磊站在门口脱衣服。
晟晟别过头，小声说：“要不然我给你洗。”
“羞！”张磊刮了刮晟晟的脸，认真的说：“晟晟给我洗，会羞！而且，不舒服！”
晟晟看着屋子里随处可见的喜字，再想到自己和张磊此时几乎快要裸裎相对的状况，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回到卧室，被子里放着张磊捂着的热水袋，暖融融的，晟晟觉得自己的心都快化了。
卫生间里传出了淅沥沥的水声，晟晟心里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
他和张磊有一个并不美好的开始。
晟晟读初三的时候在课外书和同学的熏陶下已经懂得了男女之事，周末的时候他拿了一叠在同学那借的碟片回家看。
张磊也在家跟着他一起看，十八岁的张磊因为在工地待了几年，已经不再是青涩的少年，肩宽腰窄，肌肉饱满匀称。
晟晟看着电视里赤裸交叠的两个人，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女人白嫩的胴体让他浑身都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看到一半晟晟就跑去了卫生间。
等他出来的时候电视已经被关了，张磊躺在沙发上，下身直挺挺的抵着宽松的短裤，搭了一个大帐篷。
晟晟走过去打开电视机，不悦的说：“你关了干什么？”
张磊爬起来去拉他：“不看！难受！”
“不看自己出去躲着，我要看！”
张磊抬头有些纠结的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裤子：“好难受。”
晟晟坐到沙发上，两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斜靠在沙发上枕着脑袋，拿着遥控器调出了刚刚的影片，有些敷衍的说：“自己摸摸，摸了就不难受了。”
张磊茫然的坐着，盯了晟晟好久，才把手伸进了裤子里。
晟晟专注的看着电视，没注意到张磊的动作。等电视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才听到耳畔传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一阵阵热气喷打在他的脖颈处。
晟晟转过头，看到张磊挨的他紧紧的，脑袋歪靠在他肩上。
张磊眼神炙热的看着他，往前一倾身，一个吻落在晟晟脖子上，又飞快的抬起头，吻了吻晟晟的嘴。
晟晟吓了一跳，连忙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你干什么？”
张磊理直气壮的看他：“电视里，演的！”
晟晟抹了一把嘴，骂：“变态！你知不知道男人亲男人是变态！”
“不变态！就是这样！演的！就是这样！”张磊也急了，使劲指着放着片尾曲的电视机。
“脏死了！”晟晟觉得被傻子亲的浑身难受的要哭了。
“要亲晟晟！不脏！”
张磊话音刚落，被晟晟一个拳头照脸上打了过去。
“你个变态！真恶心！”
晟晟跑到卫生间，使劲洗着脸，但是傻子湿漉漉的嘴唇印在他嘴边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他又刷了牙，洗了澡，使劲搓着自己脖子和脸，嘴里一直嘀咕：“臭傻子，脏死了，真恶心。”
他出来的时候张磊蹲在门口，半边脸肿了起来，委屈的撅着嘴，指着自己的脸：“疼！晟晟打的！”
晟晟瞪了他一眼，不想看见傻子，跑出了家门。
晟晟不想回家，回家就得看到傻子那张蠢兮兮的脸。一句话都说不清楚，居然还敢亲他，他快要气死了。
但是除了傻子家他已经无处可去了，他在那住了两年，刚出来的时候大伯找过他，负担了他的学费和生活费，但是压根不提让他去他家住的事，即便能去，晟晟也更宁愿在傻子家住着，至少不用受人白眼。
傻子晚上又没回家，晟晟在外面晃悠完回家没见到他。
“你个白痴。”晟晟站在门边小声骂了一句，刚住进来那会傻子也有一次半夜没回家，为了去把钱抢回来跟人打架打的满身是伤。晟晟嘴里虽然骂着，心里却还是担忧，锁上门出去找人了。
工地里灯火通明，晚上还在加班。晟晟老远看见张磊赤裸着上身，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来来回回的推着一个小推车。
晟晟皱起眉头，绕过地上的泥坑小心翼翼的走过去。
张磊把推车里的沙子倒出来，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了晟晟。
“你干什么？”
张磊还在生气，转过头不理他，“上班！”
晟晟看到他脸上的伤，挠挠脑袋：“这么晚了，先回家吧。”
“不回！晟晟打我！生气！”
晟晟快被他气笑了，他还没生气傻子先生起气来了：“你以后别乱亲我我就不打你了。”
张磊哼了一声，“电视演的，喜欢才亲！”
“电视里是一个男的跟一个女的，”晟晟好脾气的给他解释，看张磊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说，“算了算了，先穿衣服，回家，路上我慢慢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