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可以很久,为一个人。
爱可以很短,为另一个人。
只是到最后迷失的会是哪个人?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褥,恰好的干净而又不扎眼。有朋友说白色代表神圣没有私心,从心理学这个层面上而言白色又是最让人平静有利于治疗的色彩,这样的一种颜色最适用于医院。像是被白色所覆盖的避难所,收留病痛,痊愈后离开,亦或再也离不开。那么又有谁会想来这个避难所?讽刺般的现实。
而我们这些淡蓝色天空下的小黑点们,不断的同化着彼此,壮大着我们的队伍,速度和气势连我们自己想来都会害怕。
小西把老大叫了出去说是一起去给SEA买点吃的。很烂俗,任谁都看的出是把老大支出去说事的借口。我和SEA没有去揭穿,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
SEA躺着和我聊天。他告诉我自从老大离开他后,他总是一个人在他们的屋子里一呆一整天,什么事都不做,只是坐着静静的流泪。他疑惑人的眼泪到底可以流出多少的容量?是不是只要不死就可以一直流?然后把这个屋子都灌满,让自己淹死在自己的眼泪里,那老大会不会就来心疼他呢?只要一个心疼,就可以幸福到死。
我说,SEA你把他当作你的全部,拥有他固然很幸福,但是一旦失去就太可怕,你没有后路。
病房的窗户开着,微风吹淡厚重的福尔马林。SEA看了看自己被包裹住的伤口说,其实他也想过逃离,像当初离开家那样。只是迷恋作祟。只有在这间屋子才能找到老大的气味,老大的痕迹。他不敢离开,他把窗子全部关起来,怕老大的气味跑出去。然后他闭起眼睛想象老大就在他身边。而现在,老大就出现在他面前照顾他,让他能真实的碰触到,那就够了。
淡淡的福尔马林有着接近与变态的美感。
车上,小西打开调频随意听着节目。我把音量旋低。
“刚刚你把老大拖出去干吗啊?”
“哦,没什么。有些话当SEA的面不好说。”
“那对我说总可以吧?”
“呵呵。你啊!在你面前什么都要透明的。没丁点隐私。”小西无奈的对我笑笑。
“那你不想说就别说咯,我不强迫。”我把音量又旋高了,别过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小西把音响音量再度旋低,扯了扯我耳朵。“生气拉?又没说不告诉你,真是的。我在你面前哪里还有秘密?”
“那我洗耳恭听咯!”面对小西我总是可以任性的发挥我的小脾气。
“我只是告诉老大,可可也打了我电话。有人应该已经把SEA自杀的事情告诉了可可,可可问我老大心里现在怎么想的。他说他现在想要个答案。那我总得把这事告诉老大吧!满意了吧?小祖宗!”
从刚才在医院的表现来看老大应该是已经做出了选择。虽然我被他和SEA的故事所感动,但总觉得这样做对可可不公平。可可也有被爱的需求,他没有义务要做老大和SEA这场感情战役的牺牲品。更何况感情不是同情,不能因为SEA的自杀老大就放弃了可可。
死亡不是感情的突破口。
“老大现在到底怎么想的?总不能一直不接可可电话吧?”
“他说等SEA出院了会当面和可可谈一次,现在他不知道要怎么说,还没想好。”
“还能怎么说?丢一个,再找一个,他不就是这样拿捏感情的吗?”说的再好听实质都是分手,无须在如此残酷的字眼上多加修饰,说者自私,听者也未必好受。多此一举。
“你好象有点气老大吧?觉得他伤害了可可?其实很多事情他也不想的。老大不是玩弄感情的人。”小西变的深沉起来。
我是有点气老大,即使他选择了可可,那SEA的自杀又要怎么来回报?虽说自杀的行为是愚蠢的, 但是这种爱到连死都不怕的心怎能不被人怜悯。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我知道小西一直把老大当作哥哥一样尊敬。
小西也沉默着。
车子笔直往前行驶,心事却蜿蜒曲折。
我每天仍然透过“女机器人”反复修改着那些繁琐到另人生厌的条款,好在形势趋于明朗,双方决定各让一步后合约的签署基本已经没有问题了。相比之下,蔡辰的工作很是不顺,频频出错,甚至经理都已找他谈过几次话了。
蔡辰告诉我他母亲最近精神很是不好,每天半夜都会给他去电话,电话里只是重复着说她很累,不断的重复犹如呢喃,声音空洞干涸,像是来自一口井,井很深且无人问津。蔡辰很怕,带她去看病,诊断书上写着轻微抑郁。
一夜无眠,该面对的始终都是要面对。
抑郁病患者大多闭塞住自己的内心,却又对外界的碰触异常的敏感,别人进不去,自己走不出。蔡辰让母亲辞了职并把她接回姑姑家照顾,尽力给她最快乐的氛围,不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病人。
每天一下班蔡辰就会赶回家接替姑姑照顾母亲。反复听着在昨天或是前天就早已听过了的母亲的絮语,看着她吃下药,看着她睡着,看着日益消瘦的母亲的脸旁,却也不敢离去一步。整夜就这么倚在母亲的床柜边,心疼着。
我看着疲惫满溢的蔡辰,不知道要怎么安慰。
我告诉蔡辰我的新合约出了问题,问他能不能帮忙,我不懂得如何处理。
蔡辰拍拍胸膛,放心交给我吧。他始终是一个有责任的男人。对于亲人,对于爱人,对于朋友。
我拨通“女机器人”的电话。告诉她由于有别的项目要处理,合约方面的签署问题将由我的同事蔡先生跟进。
老大选了SEA出院那天约可可见面。
一个重生,一个灭亡。
SEA对老大说。李林,如果这注定又是一次伤害的话,将伤害减弱到最低。还有,记住不要自责,都是我的错而已。
老大说。你好好休息。我一定回来。
一定。
最好的承诺。最温柔的回应。
怕是尴尬,老大叫上我和小西,一起去见可可。
地点是可可选的。第一次和老大见面的咖啡馆。第一次的座位。
可可还是笑着对我们招手,笑着说他到的太早了等了我们好久,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像是未曾有事发生过。欺骗别人首先就得欺骗自己,可可的背后是被伤痛麻木后的悲哀吧。
可可坐在老大对面。我坐在小西对面。突兀的感觉,让我很不自在。我和小西没有任何理由开口,只是等着他们谁先打破这个僵局。
我不断的喝着杯中的咖啡,偷偷看着他们两人的表情,除此之外无事可做。
杯中咖啡快见底的时候,还是可可先开了口。
“你瘦了。”
“对不起!”老大看着可可,牵动嘴角艰难而又坚定的说出这三个字。
三个字像是蓄谋已久,焦心等待的最终审判。
可可低下头,不停吸允杯中的果汁,吸管犹如他的内心被咀嚼破碎。
老大也把目光移向别处,不敢看可可,想必多看一眼就会多一份愧疚。只是即便不看着可可,该说的话他还是会说,这本就是他来这的目的,注定是残忍绝情的。“可可,其实我有想过和你好好的在一起。只是我不知道SEA那天会出现,也不知道他会傻到为我自杀。看着他差点在我面前死去,我才意识到不管我怎么样想去忘记他,那都是自欺欺人。我从没有忘记过他,包括你,可可!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到了SEA,你和他太相似,我觉得你在我身边就像SEA在我身边。我很自私。对不起!”老大突然又把目光移回到可可的脸上。“那天在抢救室外我就对自己说,如果SEA能活下来说什么我都不会再放弃他了。所以,我今天来这里只是想亲口跟你说,对不起!”
我知道可可已经没有再挽回的余地。老大的话像是把一面镜子放到了可可的面前,照出那张委屈的脸孔,告诉他,你只不过是SEA的替代品。
镜子永远不会说谎,替代品永远只是替代品。
眼泪在可可的眼眶里打转,他努力睁大眼睛不让它们外溢。 “恩,我知道的。我真的只是想来听你亲口说而已,真的。”话说完,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们始终想控制住一些东西让自己看上去坚强,但是我们始终控制不了这些东西,比如眼泪。
小西递给可可一张纸巾。
我看了老大一眼,然后轻轻拍着可可,内心烦躁的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老大拿出香烟,点燃。
猛吸一口,弹落烟灰。
到家后,小西倒在沙发上,那起手上的遥控器不停的换着台。
我走过去一把抢去他手上的遥控器关掉电视。
“你不觉得可可太可怜了吗?作为兄弟你应该劝劝老大,而不是看着事情发展而不发声。”我向他抱怨。
“我能怎么劝?让他选可可放弃SEA?老大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做出的决定,就真的是决定了。这个事情本来就不能两全其美的处理,老大只是选了他从一开始就注定想选的人而已。”小西一直以来都要比我成熟冷静。
的确,在小西的眼里老大的做法是无奈之中最明智的。老大选SEA,难过的只有可可。老大选可可,难过的那就不只是SEA了。这是个连傻子都会做的选择题,我却一度纠结难拔。老大是自私的,却也是这场战役唯一的收益者,其余的,非伤即亡。
小西看我沉默不语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好了,宝宝,别人的事情我们管不着的。反正你要记得你的小西不会丢下你的。你的小西不会让你流泪的。”语气温柔的一塌糊涂,除了感动还是感动。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从小西的双臂里挣脱出一只手接了电话。
“江陵,搞什么啊?你是故意把这个合约让给我来签的吧?还说让我帮你忙,一切你都已经谈妥了的。只是把这个到手的成果送我而已吧!”蔡辰在电话里不满的对我说。
“是朋友就别多说了,这是我能为你做的。也是应该的。”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依然被小西抱着,心里那由来以久的内疚感再度萌发。
为蔡辰我做了我所能做的,那为小西我又做过什么了?我要做什么来回应他一直以来对我的宠爱呢?
内疚随着宠爱越缠越深,无法救赎。
自从老大那件事情后,我的心情一直不是特别好。以前那些被我刻意压抑了的想法如今直白的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占据我的思想,逼迫我去考虑,容不得我去回避。他们就像一层层的巨浪,在我企图忘却时,狠狠把我拍回现实中。心情毛糙,稍有火星即着。
老大组织了次聚会,在他和SEA的家。目的为了庆祝SEA的康复,并正式公告他和SEA的复合。
我对老大依然存在的不满拗不过小西的请求,我只能随着一起去。
依然是那群老面孔,依然是被夸张放大了的八卦话题。他们乐在其中,我却始终难以融合,只能虚假的笑着应和,觉得自己很丑。
小丑戴着面具是为了取悦喜欢他的观众,而我戴着面具只是取悦了我不喜欢的自己。
酒瓶一个个的被喝空,兴致随着酒精度数也不断攀高。
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瓶口指向发问者,发问者再度旋转瓶子,第二次瓶口的指向就是可被肆意“宰杀”的对象。
瓶子旋转,停下,再旋转,再停下。
秘密不断涌出。
看着他们兴奋而通红的脸,我只求在游戏结束前我既不是发问者,也不是回答者。
事与愿违,如此讽刺的四个字,一次次的被印证。
瓶口停在了我的面前,我不耐烦的随便旋转了下,瓶子停在了老大面前。
我把面具摘下,背对着观众,把自己当作换装的小丑。如果不能全身而退,那就注定同流合污。
我直视老大,问出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有没有爱过可可?
空气停滞,仿佛一个响指我们这些人就会全部消失,不知去向有的时候反而是种幸福。
没有。老大面无表情的回答。然后拿起瓶子继续旋转。
这本就是个愚蠢的游戏,我又何必跟着一起愚蠢。我后悔去问这样一个问题,答案对于我而言又有何重要?我看了看SEA,我刚刚那愚蠢的冲动竟然没有顾及到他的感受。SEA的表情也看不出变化,和老大处久了自会学得那套泰然吧。小西说过别人的事我们管不着。我始终没他冷静,我始终没他成熟。
瓶子停止旋转,这次被问者是小西。
发问者想必等待已久,迫不及待的坏笑。
喂!我一直想问你,有没有和NEIL上过床啊?别跟我说没有哦,都住一起这么长时间了,笑死人哦,哈哈!
只一个响指就可以消失的话,那求求你让我们都消失吧,我想要不知去向的幸福。拯救我,拯救这来的太快的报应。
小西没有看身旁的我,只是表情僵硬地回答他,没有。
小西,你的心此刻一定是复杂到我没法用文字来描述的吧?
同样的两个答案,同样的“没有”。行为可笑的我们纠结于这种无聊的问题,得到的是无聊的答案,生命就这样被我们糟蹋,我们却抱怨时间太少。
原来,可笑的一直是那个像啤酒瓶般旋转着的蓝色小星球,以及跟着一起旋转的黑色的弱小的我们。
我一直觉得老大是自私的,却从未想过我连自私的他都不如。老大可以轻而易举的说他爱SEA,SEA失去了老大就可以放弃生命,这份爱不遮掩,这份爱来得坦荡。那我呢?我又有什么资格去鄙夷老大的自私?
小西的回答变成生铁烙在我胸口,让我发疼。
是,我什么都没有给他,身体没有,连心都有所保留。这些都是BF之间最起码的里所应当。这样的我却自然享受着小西BF般的宠爱,我凭什么?以小西这样的条件凭什么就这么被我挥霍?我这样一个卑微自私的灵魂又怎么可以去评价老大和SEA的真爱。
酒精的气味混合小西身上的香水味让我透不过气。
我直觉我快要发疯了。
不,我已经发疯了。
我拿起桌上被人们旋转着的酒瓶,用力砸向地板。
“啪”地。
酒瓶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