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爱,无罪?
是的,分手。我说得平静,但却决绝。
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有任何选择吗?
我要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抱着他的大腿说你不要离开我?
他不是我的什么,我更不是他的什么,我们的不过是一种没有保障不被认可的关系。而且,我那可怜的自尊不允许我裸露一丝脆弱。
因为,尽管在他的宠溺下,我的心早已剔除坚硬,让柔软袒露无遗,但我仍然确定自己是个男人。
男人,就该有男人处事的原则。
喀嘣立整脆!
他也是个男人。
我把这一年来他给我的钱全部甩在床上,说:“这些钱都是你的,你要的话就全拿走,不要我就留下。另外这屋子里的东西,你想要什么随便拿,不要就搁着放着,房子我还住着,有天我要是走了,这些东西我帮你送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当初,读《北京故事》的时候,看到蓝宇因为陈悍东带了那个体育系男生回宾馆而愤然离去,还觉得蓝宇不够洒脱,如果换做是我就不会那么狭隘,知道对方爱着自己,足够。真正的男人,需要自由,需要更广阔的空间。
可是,那天听完这个秘密,我的表现不及蓝宇万分之一。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刷白。很受伤!
我以为,当我说出这些话后,他必定不会再犹豫什么,毕竟他一直希望我能主动做出这个决定。
可是,他没立即就走,时而冷静,时而发火,跟我理论、辩解着。
我懒得理他,自顾自玩起了游戏,好像根本不把这当回事儿。
真的!其实,我知道他特别害怕我露出一副冷冰冰的脸色。他说,我对你这么好,就换来你对我这样?以往,我总是克制自己,无论心情不好,或是身体不适,我都要装出一脸高兴的姿态给他。也许,我是不想看他落寞的样子。
可是现在,我管他死活……
那晚,他开始还有声有色,渐渐在我的沉默中泄了气。临近十点,他说要走,却总是意迟迟。最终,他见我依然把他当成空气,无奈之下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在那站了好半天,像是在等我送他。
我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心却生疼。
他走了,什么都没拿。
当门在身后被摔响,我的心瞬间由坚硬烂成了一地稀泥。游戏里的我,不知跑到一个什么地方,迷路了。
他走了。在我“出尔反尔”的冷漠中,走得有些凄凉。
他真的走了。带走了人世间最后一抹温度,留给我的,只有亘古冰凉。
走就走吧!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不知什么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心,在极度严寒中破碎,疼痛难忍。
我想大哭一场,我想把屋子里所有的东西全部砸碎。可是,我没有一丝力气,疲惫得万念俱灰。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人默默躺在床上,连衣服也没脱,闭了灯,盖着被,睁着眼睛看孤独在黑暗里穿行。
怪谁呢?
怪他?他不过是个刚刚走上这条道路,正在迷茫着前进的探寻者,他有权利选择自己要走的方向。我本就不是他最终的目的。这,从一开始,谁都知道。
怪天堂?怪他什么?很多人不是经常以“爱无罪”来教唆着别人以正常的眼光来看待爱吗?那么,难道天堂就没有这个“无罪”的权利?是的,他也不过是个可怜的人儿,为了争取一份所谓的真爱,完全可以去破坏和掠夺,丝毫不用顾忌情义,勿须理会道德的约束。
爱无罪……
多么矛盾,多么合理的解释……
像我,不正在把对方的爱从他妻子那里抢过来,据为己有吗?
如何解释?说他不爱他的妻子?那么,或许他早已经不爱我了。
所以,他跟天堂发生了那些事,有什么错?
一个十分简单的道理,人们反反复复拿来为自己申辩,无论站在何种立场,自己总是有理的一方。
不是吗?真爱无罪!平时,我们为了原谅自己,不都高唱着这首赞歌吗?
可是,一旦遭遇了真爱无罪,我们为何却怨气冲天,将别人视为罪人?
人,多么自私!
我是一个普通而平凡的人类,完全没自己想象中那么伟大。躺在黑夜里,当一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几许恨意,不期然掠上心头。
是的,我恨!恨他,恨天堂,也恨自己。
是这三个人,终究亵渎了我最纯粹的爱,使我感受到了绝望。
然而,我更恨的,却是这个毫无规则可言的人世,是这个混乱又肮脏的同志世界。它们使我感受到更深的绝望!
如果有来生,既是做猪做狗,我也不愿再做一个喜欢男人的男人。瞎子,聋子,瘸子,固然可悲,但若懂得自爱,人们一样会尊重,至少不会轻视。而同志呢?尽管你努力工作,自食其力,与人为善,甚至不妨碍他人幸福,但却被大多数人以极端的蔑视所对待。
能怪谁呢?
能怪谁呢……
那一夜,我没有一滴眼泪。
52、人生如梦
对于这个芜杂的人世而言,在许许多多的不平面前,我的的确确是个弱者。但是,我从不可怜自己。
可怜自己,毫无裨益,只能徒增伤悲。
存活于世,苦难何其多!像我这样的弱者,除了学习接受和承受之外,还要学会忍受。
哪怕忍受得心,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连续两天,我如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于别人面前,我永远都是乐观的,向上的,积极的,开朗的,热情的。可是,谁又能透视我的心?
那两天中,我总在想一个问题:我究竟为了什么活着?
在这两天中,我没给他打过电话。以往每次吵架生气,都是我主动发信息或直接电话给他,以另外一种方式妥协。我觉得,有些小事算不得什么,吵和闹不外乎一种发泄,过去就过去了,是非对错,并不重要。但这次不同,涉及到原则,无意中触碰了我的底线。
他更不会给我打电话。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除了ML那一会儿,他永远都是骄傲且占理的一方。况且,他确实有理。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为这份交往设定了规则。
违法规则的人,是我。
那天下班后,于车站跟几个同事分手,一个人一直走到家。
走在路边,暮色苍茫,看车流交织,看人来人往,一切的一切,竟像似跟我毫无关系,隔世离空。
每当这个时候,卸下伪装,仿佛自己是个堕入凡间的魂灵,飘荡在冰冷的人世。
已经两天了。恍惚中,我竟不知是怎样过来的这两天,麻木着感知,抵制着悲伤。
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块地,却不知为何同昨天一样,失去了该有的色彩,暗淡且灰黑。
挺硬着不屈的脊梁,一步步行走,路上的车辆焦急地穿插,偶尔鸣响一声烦躁,路边的行人行色匆匆,结伴中不时交谈着什么。
突然觉得自己好孤独,就像被遗弃在无垠的沙漠,狂风肆虐,冰寒彻骨。
已经过了五一,北方正值暖春。可我,为何这么冷?
紧了紧衣领,继续前行。可路,又在何方?
一年多了……这一年来,我和他几乎每天必见一面,打电话更是常常。ML,亲热,调侃,甚至吵架,此刻想来都是那么甜蜜,那么难能可贵,那么永不再来……
我们就像两个失足落水的野兽,于狂风巨浪中彼此搀扶,彼此安慰,彼此温暖,一起度过了四百多个日夜。
如今,他奔着光明的海市蜃楼而去,把我一个人仍在激流中,茫然不知所措。
“来来,看看我帅不帅!”依然记得初次见面时他的霸道。
“我摸摸你行不行?”他用大手掐在我P股上的力道依然清晰。
“你知不知道我这一上午多着急!去你家找没人,给你公司打电话说你休息,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包含关切的怒吼依然回荡在脑海。
“宝贝儿,让我干一下行不行?我求你了。”这一句侵骨化髓的呢喃依然甘甜于耳边。
“你回来吧,我扛不住了……”想起这句话,我依然还是要咬紧唇瓣方能制止心中的感动。
依然记得他的好,依然记得他的坏,依然记得那次被女房主看见,他躺在床上羞怯着笑的样子,依然记得那个清晨,他控制不住抽泣中耸动的肩膀……
然而,这一切,轰然远去!我的生命里,仅存回忆。
我不会原谅他,不想,不愿,不敢。
他更不会原谅我。他那么诚实地和盘托出,我却出尔反尔,没给他任何机会,就那么冷冰冰地看着他孤单离去……
我知道,我会跨过这段横在路中的沟壑,只是时间问题。可是,为何我的心里却不忍不舍,极不情愿?
他有什么好?朝秦暮楚,见异思迁,也许从来没在乎过我,不把我放在心上。
难道,他不好吗?说他不在乎我,没把我放在心上,是不是有失良知?
他对我,真的很好,那份无私,那份真诚,这个世界上再找不出第二个。
可是,这就能掩盖他的罪行吗?
绝对不能……
将融化的心再次冰冻,成一坨坚硬。家,就在面前。
这个家,是他给的,所有的所有,所有的一切!
以往,每次走到楼下,我都迫不及待上去。因为,那里的一切都散发出温暖,看到每件物品都让我不觉间忆起甜蜜。
可如今,那里再没了爱的笼罩,整个空间都漂浮着苦涩。
还有冰冷!
如果有选择,我不愿回到这里,可我拖着一具疲惫的躯壳,又能去哪?
天下之大,能容身的地方,本就不多。
这两天里,我特别想家。一个人在外奔波数载,苦和痛只能自己忍受,可没有一刻能让我的心比现在更累。
这两天里,我一度想要离开。离开这个城市,忘记一切美好和丑恶,给自己一个新的起点,从头来过。
可是,我挪不动脚下的步子,就那么定在原地,让自己的心支离破碎……
踩踏着空旷的楼梯,凄凉在不住回响。他常说,六楼好,上楼下楼可以锻炼身体。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有了爬上六楼的力气。
这个房子,已经不再吸引我,打开门,一股凄清,扑面而来。
我连鞋也没换,就那么走进屋里。当我推开里屋的门,看到床上躺着的他,一瞬间,我竟恍然如梦中。
我以为,我又回到了过去。
53、山穷水尽
看到他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个傻瓜,或者健忘症患者,跑过去,投进他的怀里,说你来啦?
可我,什么都不是。都不是……
作为一个俗气得不能再俗气的平凡人,我看到他笑得很猥琐,胸膛里一阵翻滚,有些恶心。
我一句话都没说,只看了他一眼,脱掉外套,换了鞋子,去厨卫生间里洗了把脸,回来后打开电脑,漫无目的地浏览网页。
这两天,我找到一个同志聊天室,对于以前的那个,简直疯狂到不行,那些赤果果对话和征友信息,就那么毫不掩饰地夸张在电脑屏幕上,触目惊心!
同志们以为找到了春天,找到了港湾,殊不知糜烂的春天只停留在死港,没有出路,也没有退路,等到一天厌了倦了老了,搜寻自己的过往,发现那些曾经的景象早已变作冰冷的空巷,别说是人,就连狗影也没一条,因此这么些年,人们忙碌于这山与那山之间,根本没有养狗的时间和心情。
我怀着无比崇尚的心情,时常来这个聊天室看看。我希望有一天能够融入他们,跟他们一起疯狂。
若不想难为自己,就要尝试接受。
这,难道不是同志未来的路么?
至从踏进这个世界,我就没想过要离开,因为我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就算把自己逼死,也不行。
因此,我只能向现实妥协,让自己活得更轻松些。
这些年,我实在太累了!
他一直笑着,见我不理,略有些讪讪,但他还是笑着,想凑上来,又不敢,许是怕尊严受到侮辱,坐在床上,看着我。
“有事吗?想拿东西还是钱?”我盯着电脑,不看他,声音冰冷。
“那啥,”他恍然,镇定了下自己,回头从床头柜上拿起什么,说:“我,我来给你送钥匙。”
我想说,你留着吧,说不定哪天你再这样偷偷的来,也许我已经不在了。
可是,我却说:“嗯,放那吧。”
他不笑了。他的落寞在我眼角的余光中,分外凄惨。
“宝贝儿……”他叫。但是尚未说出下面的话,已被我悠然转头的冷冷盯视所打断。
那一刻,听着这句曾如此亲切的呼唤,我感觉是那么邪恶,瞬间燃烧了我的愤怒。
宝贝儿?怕是他对天堂也是这样称呼吧!
他见我恶狠狠不期然盯过来,微微一愣,但转瞬间他的脸上又爬上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多么僵硬,多么刻板!充斥着卑微与讨好。可在我看来,是那么招人烦,是那么恶心。
真的,恶心!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而且十分强烈。
在以往,我从不计较他的过去,从不问他与妻子间房事的任何细节,甚至很多年来,每逢过年过节,他一直还和他第一次见面并上床并GJ了的网友互通短信问候。这些事,从不在我心上。可这次,我却为何如此极端?
“宝贝儿,”看得出,他害怕我冰冷的眼光,但却依然这么叫我,“我真不知道同志是这么回事儿,我以为就是两个人看好了,在一起就高高兴兴,不在一起就各过各的日子……开始我不也这么跟你说么,谁知道你又这样……”
是啊!那时,对同志的认知也就仅限于此,能够偷偷摸摸地在一起快活快活,已经是很难得的了,太多的人还隐藏在黑暗里,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这样一个出口。对比之下,我何尝不是幸运的?我何尝有过天长地久,甚至把对方据为己有的想法过?
只是,不知为何,我就是不能原谅他,不让自己走出这个夹角,憋屈着,憋闷着,宁愿在里面痛苦。
每每想到他和天堂,他们在一起纠缠的画面如潮水般汹涌,浮现眼前,如此的清晰,针针刺痛着我心,仿佛一块大石堵在心窝,吐不出,又咽不下。
“真后悔跟你说……这点儿破事儿就烂我肚子里得了呗!说它干啥玩意……”他继续在那没落着忏悔。
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不反省,一位自己错在说出了这件事。
我不知道以怎样的方式来释放我的愤怒,不忍打他骂他甚至说一句重话,怕他伤心难过。毕竟他一直以来对我这么好过。
于是,我只能翻翻白眼,深吸一口气,将愤怒于肚腹中压缩成饼干,一句话都不说,转回头看我的电脑。
“当初天堂也是你弄的,那时候你不是也同意我跟他吗,怎么说变脸就变脸!整来整去,这不是在整我么?”他比我委屈多了。
我就知道,最后错都在我身上。
忍无可忍,回头。愤怒的极限是平静。
“我昨天说过了,以后咱俩谁也不欠谁,井水不犯河水。你的好,我都记着呢,我不好的地方你也就别再计较了,论谁对谁错还有意思吗?以前的不愉快,都忘了吧……以后,你要是有事,我不反对你来,话说完了,就请便吧。”我无所谓的语气。
“你撵我,我不生气。”他像是在安慰自己,“可咱不是说好的嘛,我跟你说了,你不急眼,你看看你现在……还撵上我了!这事儿能怪我吗?你要是不愿意,你说一声,我至于这么罪大恶极吗?”
“是!都怪我还不行吗?”我大喊。“你也说过,做人要知深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适可而止,量力而行……我告诉你,你和天堂都不是东西,什么B玩意……”我不愿把话说得太难听。
喊完了,我的心里却更是充满的气,一P股坐在椅子里,喘。
他从来没见我发这么大火,愣了一会儿,然后把脸扭过去。
“你赶紧走吧,赶紧走!我不想看见你,看着你我觉得恶心。”我的胸口起伏着,说得毫不留情。
听我说出“恶心”两个字,他把脸转回来,表情里写满了悲哀。
“我走行,但也得把话说开喽啊。我们在一起高高兴兴的,怎么分开就得成仇人?”他说着话,忽然笑了,露出他那一口猥琐的小白牙,“再说,这不也是我家啊!我不走……”
说实话,看着他那一脸悲哀,我很是心疼。他那一口白牙,也令我心动。但是,越是这样,我就越生气,越不能原谅他和天堂。
“行!你不走,我走!”
我一跃起身,去穿衣服。却不想被他一把拽住。
“行行行,你呆着,我走!”他拽着我说。
我厌恶地耸掉他拽在我胳膊上的手。
“行了!闹一闹就得了。我这两天也叫你折磨够呛,觉睡不好,饭吃不下。看你这样,我怎么忍心?怎么放心?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还得给你偿命不是。”见我不动,他说走却并没要走的意思,笑嘻嘻招人烦。
“我说过了,不管我咋样儿,都跟你没关系,跟你是我自愿的,我怪不得别人。”我冷冷的,心却被他的关心所动容,甩掉他再次拽上来的手,做回了原位。
他见我情绪稍缓,坐在床上往前凑了凑,说:“我昨天和天堂通了电话,说你不高兴了,以后跟他不再联系。”(后来很久才知道,其实天堂被我昨天的话刺激到了,跟他通电话是想让他做出选择)
“要不这样,”他说着话,下地,去衣兜拿来了什么,说:“这是我那个电话,你看着……”
说话间,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他把手里的电话贯到了墙上,然后拾起那些碎片捧到我眼前。
“电话我摔了,除了你谁也不知道我现在的电话,这样,这样,行了不?”他边说话边掰着那张话卡。
我看到,他的大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我说:“冯涛不知道你这个电话?”
“冯涛?啊,他知道怕啥?他早知道我不怎么喜欢他,平时也不打电话,就是过年过节发个信息,那人挺好的,当朋友处呗。”
冯涛是他见的第一个网友。
他就是这样,从不轻言抛弃。他曾经暗恋过那个警察,至今是他最要好的哥们儿,就像亲兄弟一样,和他儿子的关系比他还好。
“这个破电话我拿回去烧了,要不被人捡到查到点啥就不好了,这电话没干过什么好事儿。”他说着话,还在掰着那张小卡,不时还用牙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