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鑫鑫!这么简单的供需分析题你都能写错?!连坐标都不会画!”
男鬼越说越气,睁大眼睛,瞪得眼珠子都掉到了地上,滴溜溜地滚到司怀脚边。
他连忙过去捡起眼珠子,一边骂着一边把眼珠子塞进空洞洞的眼眶里。
这个男鬼和之前的无眼五奇鬼不同,浑身上下干净整洁,看起来是个爱卫生的鬼。
司怀多看了两眼他的眼眶,问道:“你不擦擦吗?”
男鬼下意识地擦了擦,猛地抬头:“你、你看得见我?”
司怀点点头:“我们是道士。”
男鬼一怔,看了眼陆修之,又看了看一旁排排坐的四人。
这才发现自己暴露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见他转身就跑,司怀懒洋洋地伸了伸腿,挡住他的去路。
碰到司怀的凉拖,男鬼动作一僵,一动都不敢动。
对方身上的阳气烧得他小腿隐隐作痛,如果真撞上去了……
那么今天就是他第二个忌日。
男鬼哀怨地看向401四人,语气凄楚悲凉:“我帮你们几个写作业改作业,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我的吗?”
司怀手都没动,就把这男鬼镇住了。
刚才被骂的寸头男生鼓起勇气开口:“你哪里帮我们改作业了!你明明是在吓唬我们!”
“把我们辛辛苦苦写的作业弄没了。”
男鬼立马说:“你辛辛苦苦写的那些全是错的。”
“要是被杨老师看见了,你会被骂的更惨。”
王鑫鑫不信:“不可能!我抄的是咱们班学委的作业。”
男鬼冷笑一声:“看来学委上课也没听。”
司怀眨眨眼,好奇地问:“你写作业这么厉害吗?”
男鬼正了正眼珠子,抬头挺胸道:“当然,我可是杨老师得意门生,是他的研究生之一。”
“本科的作业眼睛飘飘就知道答案了。”
闻言,401几人愣了愣。
这个鬼居然是他们学长?
闵冬杰仔细地打量男鬼,突然啊了一声:“你、你是不是杨老师的学生,叫姚、姚什么的。”
“姚前。”
男鬼扭头看他:“你认识我?”
闵冬杰点了点头:“我跟着杨老师在做一个课题,吃饭的时候他说起过你,说你是他见过最勤奋好学的学生,可惜命不太好。”
姚前身形晃了晃,抽泣一声,眼珠子顺着眼泪流了下来。
他是个孤儿,被杨老师资助上学,埋头苦读考入商阳大学,成为恩人的研究生,每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全身心扑在学习、课题上。
结果因为睡眠不足,视力受损看不清路。
在下雨天的时候一脚踩空,跌进了校内河里,被淹死了。
姚前幽幽地哭诉:“那天的雨很大,比依萍找他爸要钱那天还要大……”
“道长!”
他看着司怀,情真意切地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上网搜索我的论文、事迹、百度百科……”
“我真的是一个贯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团结友爱文明友善的新时代好鬼啊!”
司怀扫了眼他身上的阴气。
鬼的好坏比人类的好坏更一目了然。
魂魄是有颜色的。
从白到黑,由善至恶。
颜色越深,做的坏事、害过的人越多。
这个姚前身上是淡淡的灰白色,没有害过人,但肯定搞过一些小破坏、恶作剧。
闵冬杰质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找鬼病死我?!”
姚前一脸迷茫:“什么病死你?”
闵冬杰:“不是你派的小弟来宿舍楼偷零食、吃我药的吗?”
姚前连忙辩解:“我不是我没有。”
“我当了这么多年的鬼,今年才勉强能摸到书笔,哪来的可以吃人类食物的小弟。”
“我给人家当小弟还差不多。”
闵冬杰等人面面相觑,严格来说,姚前是没有害过他们,只是自以为是的为他们好,偷零食偷药的鬼也和他无关。
还是同学院的学长……
“那、那怎么办?”
司怀反问:“你想怎么办?”
闵冬杰:“额……你们一般的正常流程,遇到不坏的鬼怎么处理啊?”
司怀思索片刻,没有经验。
他眨了眨眼,扭头看陆修之,
陆修之:“……超度。”
司怀恍然:“对。”
还可以超度,交给地府处理。
听见超度这两个字,姚前脸色大变,比知道司怀是道士的时候还要惊恐。
“不行!!!”
他看了眼司怀,咬了咬牙,不管三七二十一,闭着眼睛冲过去。
司怀连忙侧身,但姚前跑得太快,还是擦到了肩膀。
姚前惨叫一声,灼热的阳气像刀似的刮开了他的胳膊。
他佝偻着身体忽上忽下地逃出寝室。
钱跑了!
司怀瞬间起身,追了出去。
魂体受伤和身体受伤不同,魂魄的伤极难自愈,姚前法力低微,更没有自愈能力。
肩膀被灼烧的疼痛蔓延到全身,他疼得眼珠子都歪了了,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冲到了六楼的天台。
看不清路,他一个劲儿地往前跑,直冲向天台护栏。
司怀看了眼外面人声鼎沸的小吃街,停下脚步,懒洋洋地坐到一旁的石墩上。
姚前跑出护栏的瞬间,整个鬼僵硬地凝固在空中,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拦住了他的去路。
司怀慢悠悠地说:“你跑错方向了。”
“外面不是学校的地盘。”
身为地缚灵,姚前离不开学校。
姚前推推眼珠子,视线清晰起来。
他转身,慢慢地说:“道长,你知道吗?”
“掉进河里的时候,我一直想,如果再给我一天时间我就能写完论文了,再给我两天时间我就写完报告了,少吃一顿饭我就能看完文献了,前两天没有去看电影的话……”
“临死之际,我才意识到自己活着的时候浪费了多少时间。”
“可死后发现,老天爷这是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当了鬼,我不用吃不用喝,把吃饭睡觉的时间全部用来学习——”
司怀不喜欢听人叽叽歪歪长篇大论。
他皱着眉头,拍拍拖鞋上的脏东西:
“我不打算超度你。”
看清楚他的动作,姚前眼前一黑。
不超度他……
是要让他魂飞魄散、死个干净吗?
第11章 科场鬼(下)
看清楚他的动作,姚前眼前一黑。
不超度他……
是要让他魂飞魄散、死个干净吗?
姚前哽咽一声,跌坐在地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什么。
近一米八的大男鬼在眼前嚎啕大哭,颇有杀伤力。
司怀沉默了,超度要跑,不超度要哭。
这到底是想超度还是不想超度?
男鬼心海底针。
姚前哭了好一会儿,两只眼珠子都哭落在地。
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那天濒死的时候,往事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闪过。
姚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泣着说:“我、我真的不想死,我、我的书还没有看完呢……”
司怀:“……”
什么死不死的,不是早就死了么……
读书读傻了么?
司怀看着他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超度你。”
闻言,姚前哭得更大声了。
司怀:“……”
他不再搭理姚前,任由对方哭着。
掏出手机,上网搜索道教往生咒。
司怀小时候听过师兄念一次,当时他还在收拾东西,只记得第一段话,后面没听清楚。
往生咒不是什么稀罕咒术,网上到处都是。
司怀扫了眼屏幕,记住内容,懒洋洋地对姚前说: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姚前的哭声戛然而止,灰白色的魂魄泛起淡淡的光芒。
他知道往生咒,之前听见道士念了两段,立马就跑了。
今天是逃不掉了。
姚前吸了吸鼻子,摸索着把眼珠子塞回去,自我安慰:
超度总比魂飞魄散好。
他闭上眼睛,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
“敕救汝魂,脱离苦海。”
念完最后八个字,司怀收起手机。
半晌,姚前睁开眼睛,愣了愣:“我、我怎么还在这儿?”
司怀疑惑:“你想去哪儿?”
姚前:“你、你不是在超度我么?”
司怀:“……我不是说不超度你么。”
什么鬼啊,眼睛不好使,听力也不好使。
姚前呆滞了一会儿,想起司怀刚才念得往生咒格外的短。
第二句也和别的道士念得不同。
“刚刚那个不是往生咒吗?”
司怀实话实说:“我改编了一下。”
改编?
姚前懵了会儿,突然意识到身体的变化。
学校对他的束缚消失了。
所以这才是不超度他的意思么?!
“大师!”
“你、你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司怀:“……别想占我便宜。”
姚前连连点头,立马改口:“恩人!大哥!老大……”
知道他能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司怀打断道:“要钱。”
姚前呆了呆:“我、我没钱。”
司怀皱眉:“你不是叫要钱么?”
“我叫姚前,y ao yáo。”
“不过从今天开始,我就叫要钱了!”
姚前从地上爬起来,正对着司怀,深深地鞠了一躬。
司怀眨眨眼,单手支着下巴,好奇地问道:“被引魂符召唤是什么感受?”
姚前不懂符箓,但记得401寝室是贴了几张符。
他回忆片刻,详细地说出自己当时的感受。
“就感觉突然有股风带着自己往401,除了401的方向,往其他任何方向走都像是在逆风。”
“然后就好奇地过去看了看。”
司怀点点头,看来陆家周围是真的没有鬼。
他站起来,对姚前说:“以后别乱吓唬人。”
“行了,你走吧。”
姚前怔了怔,小心翼翼地问:“我该去哪儿?”
司怀撩起眼皮,奇怪地看他:“你不想出去逛逛?”
“不想去看看老师?”
“当然想,”姚前点点头,小声问,“我可以吗?”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司怀脚步顿了顿,轻声道:“杨老师不是也挺想你么。”
姚前站在原地,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司怀垂下眸子,踹了踹地上的小石子。
他一边踹着石头,一边原路返回,像小时候一样,只是这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走到天台门口,小石子骨碌碌地滚到一双鞋边。
司怀抬头,陆修之站在门外,背倚着楼梯扶手,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没有超度。”
司怀嗯了一声,对他说:“要钱不想超度。”
陆修之凤眸微抬,静静地看着他:“他是鬼。”
“鬼怎么了?”
司怀一脸茫然:“我总不能强抢冥男吧……”
他想了想,认真地解释道:“要钱不是坏鬼。”
“我们道观是很鬼性化的。”
司怀的瞳仁比普通人的大一些,乌漆墨黑,深处映着点点的灯光,认真望着一个人的时候,容易让对方产生一种满眼都是自己的错觉。
陆修之微微恍神,偏头挪开视线。
“走吧。”
两人回到401,空无一人,墙上贴着符纸轻轻晃动着。
司怀推开洗手间门,也没有人。
正要打电话,隔壁寝室的门啪的打开,咋咋呼呼涌过来四个人。
“司大师!你们可算是来了。”
“隔壁寝室待得我都凉飕飕的。”
“怎么样?姚前怎么怎么样了?”
…………
司怀冲出去后,陆修之也跟了出去,寝室只剩下闵冬杰等四人。
他们不清楚墙上的引魂符还能不能引到鬼,也不敢乱撕,吓得先跑去隔壁寝室躲着,听见司怀和陆修之的动静,这才敢过来。
四人你一句我一句,司怀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索性一个都没理。
过了会儿,激动的心冷却下来,四人都闭嘴了。
闵冬杰凑过去,犹犹豫豫地问:“司、司哥,姚前学长他……”
司怀:“走了。”
闵冬杰轻叹一口气:“希望他能投个好胎。”
“我们会给他多烧点纸钱,还有书……”
说到钱,司怀慢吞吞地反应过来。
要钱只是脱离束缚,死的好好的,也没有被驱走。
以他性格,多半会经常在学校附近晃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