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诚-第96章
想被大叔强操
1 年前

  他撤了手,向前走去。

  这时霍染因反而没有了之前的步履匆匆。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异常轻巧,脚尖落在地板上的每一下都悄无声息。

  他来到了书架前,抽出那本《人格心理学》,他的手落在封面上,缓缓摩挲着,他的神色并无多少变化,只有嘴角,一点点拉直,展平,抿出一道深深刀锋。

  *

  纪询呆在公墓里。

  他开着车,车子停在公墓的停车场里。停车场下头不远,就是遗体告别厅,他呆在车子里,只消将目光轻轻朝下一瞥,就能瞥见高爽和卓藏英的家人。

  他们来的比纪询迟,是先后来到了,到了也跟分了楚河汉界似的,坚决不往对方的位置踏一步。

  今天天气倒是挺好的,烈阳在天空高悬,和他车厢里播放的《日不落》正正好相映成趣。

  他遥遥看着告别厅前的平地。

  两家家人,都只有独子独女,两家家人,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两家家人,也都知道这对已死夫妻的官司。

  他们还是共同出现在了这里,也许有很多考量吧,比如邻里的闲话,比如儿女的名誉,再比如他们的孙子——四个花白头发的老人中,唯一一个小孩子。

  那是小俊。

  今年上小学一年级,高爽与卓藏英的儿子。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着告别厅,两家人远离了告别厅,往山路上走一段,正好靠近纪询所在的停车场。

  小俊跟着奶奶走。

  高爽的妈妈忽然对他招手:“小俊,到外婆这边来。”

  奶奶不同意,外婆忽地冷笑一声:“你儿子害死我女儿的事情我还没有追究呢。”

  奶奶刚要反唇相讥,一辆黑色的轿车自马路上驶来,两家人都闭了嘴。

  等到轿车离去,刚刚被打断的话题又接上。

  “你女儿那些乌糟事,我都懒得说。”

  “我女儿怎么了?”

  “两位,尸体来了,你们过来认领一下尸体。”底下收拾告别厅的殡仪馆工作人员大声叫他们,自然,才绊了两句嘴的四个人,又闭上了嘴巴。

  车子里的纪询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的微笑。

  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心里都有数不尽的怒火。

  但是怒火总难以直白地表现在面上。

  也许顾虑着就在身旁,低着头的小俊;也许顾虑着他们的颜面,他们的自尊,他们的身份……毕竟他们是有些资产的人家,里子已经掉了,面子总不能再掉。

  这样断断续续,无论如何,也要在外人面前粉饰出风平浪静的两家人,正不约而同——必然——地争抢着现在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上。

  小俊。

  卓家的人要抢他,高家的人也要抢他。

  看着现在的小俊,纪询就想到昨天晚上险死还生的畅畅。不同,又相似。

  *

  停车场的车逐渐增多了,那是卓高两家的亲戚、还有卓高二人的亲朋好友。

  因为尸体被莫耐毁坏无法修复,停灵厅里来的人略过了遗容送别这个环节,只有个黑白照片做的徘徊以供瞻仰。

  纪询走到人数不算多的高爽的亲朋那一处,这儿人数不算多,比起卓藏英那些年龄不一的医院同事、各种同学、病人家属,高爽的亲朋基本上都是些年龄和他相仿的女性,不是同学就是闺蜜,亦或者是同事。

  这点从这些人轻声交谈里就听得出。

  纪询身边就有一对一个自称同学,一个自称前同事的女性正在攀谈。

  米白衣服的和灰色衣服的介绍自己是高爽前公司的HR,最近一次见高爽是元旦前后。灰色衣服的则说自己上一次见还是高爽结婚,高爽生了孩子就再没联系了,想不到走的那么年轻。

  纪询听着,心中微微一动,他走过去问:“你们元旦是为什么见面?”

  米白衣服的女性叹了口气:“还能是什么呀,她来打听入职,本来差点就又当回同事了,这不是今年开始全面开放二胎吗?我们老板左思右想,觉得她这种家境那么好的,很可能又要二胎,最后给否了。”

  灰色衣服有些好奇的问:“阿爽还想出来工作?她不是不愁吃穿,朋友圈到处旅游各种游戏潇洒的很吗?干嘛要和我们这种苦命人一起打工。”

  米白衣服耸耸肩:“静极思动?我也不知道,两年前她就来找过我们老板,也在找猎头投别的公司,不过那时候她条件提得有些高……”

  两年前……纪询的手指有些僵硬,他下意识的问:“我听说她以前是高管,工资很高?”

  “对啊,她能力很好,不过我们这行发展太快了,她都结婚生孩子那么久,回来再拿当初那个位置,就有点点尴尬——职位给低了,她肯定也瞧不上,我知道的她求职过的几家公司最后都是因为这个黄了。不过今年她来问,要求没那么高了,就是想找个闲职。哪知道天有不测风云……她走的那么突然。”

  两年前,元旦前。

  高爽能力十足。

  这两个先决条件在纪询脑海中来回播放,脑海中自动生成了根荧光笔,将它们划上重点符。

  时间太微妙了!

  “除了这两个时间点,高爽还有没有在别的时间找过工作?”纪询急不可待地询问HR。

  “那我就不太清楚了。”HR古怪地看了一眼纪询,本来不想回答,但等看见帅气的男人面露焦急,她又隐隐同情,多说了两句安慰之语,“不过我反正没听说过她在其他时间有找过工作。多半是没有吧,毕竟我们行业不太大,走到一定位置上的,有些能力的要出来找工作,大家都能听见些许风声……”

  一张始终掩藏的鬼牌,在这时候被彻底翻开了。

  纪询在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情。

  他想通关于高爽和卓藏英的另一种答案的动机,这个他自昨晚看到霍染因的作业本后,一直不愿去想又不得不去想的答案。

  但是这个答案——这个答案——跟谁说?

  他站在灵堂的一隅,目光朝前扫去。

  他看见了一个个前来吊唁的客人,一群黑白色的杵在灵堂里的杆子。

  他也看见卓藏英的父母站在灵堂左侧,他们面露悲戚;他还看见高爽的父母,他们同样哀伤不已,他们的身旁还有一个小小的孩子,小俊。

  小俊从卓藏英的父母身旁来到了高爽父母身旁。

  也许在他没有关注的时候,高爽父母暂时夺得了小孩子的监护权,能将姓氏为卓的孩子,带在身旁,养在身旁。

  因为卓藏英杀死了高爽。

  如果他说了……

  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纪询浑身一震,蓦地回头。

  霍染因站在他身后。

  在纪询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被霍染因带出告别厅,他们沿着山路向上走,风则从山上往下吹,他们一路走到停车坪的位置。

  停车坪外是断崖,断崖之后能看见城市。

  太阳在这时候又不见了,连绵的钢铁的城市笼罩在忧郁的灰雾之中,如同纪询此刻心情。

  “你昨天晚上看见了作业本。”霍染因率先开口。

  他没有给纪询回避、装糊涂、插科打诨的时间。

  他转过头,接下去。

  “为什么之后对我是那种态度?”

  热刀切黄油,霍染因一气呵成,说出秘密。

  “——在你知道是我杀害父母之后,为什么,对我那种态度?”

 

 

第一零六章 我会把真相带给你。

  昨天晚上的一切,又出现在眼前。

  那本陈旧的牛皮纸作业本,再度出现在纪询的眼前,他的双手依稀残留着碰触作业本的感觉,纸张粗糙,薄脆,轻轻一抖,既发出簌簌响声,好像夜枭正在桀桀怪笑。

  他看见那行字。

  用铅笔写下的,一笔一划,端正但确凿地带着稚嫩的孩子的字体。

  这个孩子,很冷静地写着:

  “11.19,初雪。大家说,是意外。”

  他再往前翻,铅笔字的内容还有,还有很多。

  这是本没有一页出现“杀人”二字,但横看竖看,字里缝间,每个格子都在描述如何杀人的杀人本子。

  纪询眼前轻轻一晃,虚幻的作业本不在了,重新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面色如霜的霍染因。他看着对方,不知是否是错觉,他在对方脸上看见了阴影。

  冷酷的杀人的阴影。

  霍染因还等着他的回答。

  纪询继续向前踱步,走到了停车坪再往外,这里没有了水泥路,只剩下冬日里冻硬了的泥土,和哪怕这时候,也能顽强冒头的稀疏小草。

  再向陡峭的断崖下看,是稀稀落落,只剩下枝干的灌丛。

  纪询的鞋尖在泥土地上搓一搓,一蓬土扬起来,撒下去。

  他没在意霍染因掩藏在冷静外表下的急迫,依然按照自己的步骤说:“我昨天的态度有什么不对劲之处吗?”

  “你不意外?”

  “当然意外。但意外不意味着我要为一本不知真假的旧作业本把你半夜扭送到公安机关——这种证据不足只能打草惊蛇还平白消耗警力的事情。霍染因,你我都该深恶痛绝。”

  霍染因审视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这道视线尖锐得像一柄小刀,对方的视线再哪里,刀锋也就在哪里。

  “看来你不相信。”

  “恰恰相反,我认为它很合理很可信。你因为受到父母家暴而产生愤懑,从而迸发杀意,最后选择打开煤气杀死父母,并在杀人后留下长久的心理阴影,导致对窒息情有独钟。所有的逻辑都合情合理——但这只是逻辑而已。”

  这个长串句子里的一个词刺到了霍染因。

  霍染因的眼睛眯起来,抵在纪询皮肤上的刀锋,向下一划,破皮出血。

  “……纪询。你在替我开脱。”

  “这恐怕不能算开脱吧。正因为连你自己都不确定这件事,才一直渴望我来探索你的过去,由我来审判你。一个连当事人都不确定的真相,我为什么要在什么都没了解的情况下作出武断的判断。”

  “万一我在说谎呢?万一我明明什么都知道,明明清楚一切罪恶,只是在你面前演戏呢?”霍染因轻哂,“疑罪从无。有时候确实是一种良好的遮羞布,对吧?现在,你是警察,我是嫌疑犯,但身为警察的你如此轻易地对待一个嫌疑犯……”

  霍染因将手插在兜里,迎着风站了好一会,直到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被冷风吞噬。他轻轻说:“纪询,你真令我失望。”

  霍染因转过身,准备离开。

  但一只手臂自后抓住了他,这只手臂带着巨大的力量降临到他身上,他在霎时被这道力量钳住,控制,他被拖着向后,他自下而上看见了纪询平静的脸,那脸在他面前一晃,随后变成了一方下颔。

  他向下坠去。

  他第一次从这种角度看着纪询,无比意外的意识到,纪询的脸——当纪询脸上不再露出惫懒轻浮玩味的笑容的时候,这张脸居然比他所设想的、期待的更加冷酷。

  背脊空空如也。

  身后是断崖,轻薄的风托不住他,他向下坠去。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纪询依然在推他。

  纪询要杀死他吗?

  就在这时,扯着他的手施加了反向的力量,他在断崖的边沿踉踉跄跄站稳了,只有断崖边的一小块硬土地,在踩踏中破碎,散落的土块接二连三朝崖下滚落。

  纪询拉着霍染因站稳了。

  他微微垂眼,替霍染因整理被拽乱的衣领,散乱的衣领下,是一层在刚刚的突发事件中被激出的冷汗,纪询的指尖擦过汗珠,指腹下的躯体猛然一颤,他像擦在了对方的神经末梢。

  周围没有人。

  但有眼睛,一辆辆车子,一株株树木,甚至自山上刮来的一阵风,都长满了眼睛,从四面八方窥视过来,同他一起,窥视霍染因;又同霍染因一起,窥视他。

  纪询看着喘息有些急促的霍染因。

  “霍染因,你对疑似杀害妹妹的我,毫无防备。你总说我感情用事,让我不要被感情的偏振片影响,被影响的真的是我吗?你真的了解我吗?不是你期待中的,假象中的我……是真实的我。”

  “……”

  “其实我也不够了解我自己。”纪询以寻常的口吻闲聊般说,“我们都不够了解自己。所以我们似乎都做了曾以为绝对不可能做的事情。”

  ……我确实不够了解纪询。

  凝视着纪询的脸的的霍染因突然这样想,此时此刻,他在这张熟悉的脸上看见了十足的陌生,当他长久地认真的思考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了。

  纪询的脸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容颜随着外界的变化而变化,有时候这张脸更随性些,有时候这张脸更放肆些,有时候这张脸又显得温情脉脉。

  它们都不是这张脸,它们不过是这张脸上随时可以更替的面具。

  “不过霍染因,你选对人了。”纪询又说。

  “……什么?”霍染因自恍惚中回神。

  “你选对我了。”纪询忽地一笑,笃定说,“霍染因,我会把真相带给你。”

  镜子发生了水波似的荡漾。

  种种薄如蝉翼的面具合拢在这张脸上,共同绘制出一张由智慧与自信凝结出来的面孔。

  一张绝不会让人遗忘和认错的面孔。

  霍染因看得有些痴了。

  一阵敲锣打鼓的丧乐恰在这时响起,纪询回头,朝停车坪下望了一眼,他们交流的过程中,宾客已完成祭拜先后下山,只剩下死者的亲属,在丧仪人员的引领下,跟着棺材往火化炉去。

  这是最后的时间,而后900°的高温会将人体湮灭,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罐子,里头盛着犹带余温的灰。

  “霍染因。”纪询说,“我刚刚想明白了一件事,但我不知道该和谁说,想来想去,只能和你说了吧。”

  纪询稍稍整理思路,开始叙述:

  “刚才我们在说你的作业本。那就从作业本开始说吧。看到作业本前,我对你同畅畅共情的最大猜测,是你被父母家暴并曾被他们带着一起赴死,只不过也侥幸逃脱,因而落下心理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