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年年丰收下也遮不住的黑洞。
她难以想象真的有这样一个世界,人人都不愁吃喝,人人都有尊严。
千年后的当下,仿佛一场馈赠,仿佛一场大梦。
——她害怕某天睁眼醒来一切消失。
十全十美是不存在的,任何一切都要付出代价。
这是黎明月在景朝就坚定的信念。
沈砚冰照常同小区保安打了个招呼,刷卡开门,黎明月现在还不敢同陌生人对视,匆匆跟上对方脚步。
“这叫小区,看见那些健身设施没,以后你也可以下来散步。”
沈砚冰只是顺口介绍,并不放心黎明月独自下来走动,好在对方也没有这种想法。
现在是傍晚,楼下已经有了不少跑步的年轻人,中间也有好些小孩嬉闹着玩耍。
黎明月多看了几眼。
忽然,一个小女孩一边跑跑跳跳,一边回头朝家人喊话,一个不留神撞到了她。
黎明月踉跄几步很快站稳,扶住小孩,“当心。”
女孩抬头,灿烂笑脸收回,亮晶晶的大眼睛弯起:“谢谢姐姐~”
——她忽然想起那个在盛世景朝饿死的小孩。
千年后,同一片土地上,这儿已经焕发了同景朝截然不同的生机活力。
黎明月片刻失神,下一秒却听见沈砚冰平淡开口:“你爸妈呢?”
小女孩笑容僵硬地抬头,“小姑……”
黎明月有些讶异,抬头间看见缓步挽手走来的一对年轻夫妇。
“难得啊,砚冰今天也出来散步?”邓妍摸着小女孩脑袋,“悦然一放假就吵着要来找你玩,今天才有空带她出门。”
沈砚冰一直很不解,她对小孩态度算不上多温和耐心,但家族里的小孩似乎都爱粘着她。
“放假了?”沈砚冰弯腰问才五岁的堂侄女沈悦然。
“嗯嗯!”小女孩先前的拘谨因为爸妈的到来很快化解,别扭地把手背到后面,“今年我们还去海边玩吗?”
沈砚冰哭笑不得,“过一段时间好吗?到时候我去找你。”
堂哥一家住在滨城东区,到她的公寓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她可不信对方一个招呼不打的来就是为了让沈悦然开心一把。
黎明月不敢独自走动,只得站在她的身侧,试图做一个隐形人——但显然这不太可能。
“这位是?”堂哥沈原果不其然问起。
沈砚冰含糊,不欲多解释:“我朋友。”
“散步?”沈原在体制内工作,何其敏感,哪有和普通朋友在自家小区下散步的?
“你们大老远也来我家楼下散步?”沈砚冰反问,邓妍笑着打圆场,提出如往常上楼坐坐。
“……”沈砚冰想到家里茶几上那些练字纸和次卧,心中有些不妙。
黎明月感受到气氛的变化,垂眸一动不动。
沈悦然在旁边跳着蹦着要去玩,沈砚冰干脆蹲下来朝她笑:“去开心乐园怎么样?”
“好呀!我喜欢蹦床!”沈悦然立马转风向,看向沈原邓妍,“我要去乐园玩蹦床和滑滑梯!”
“你这孩子。”邓妍敲了下她脑袋,又看向沈砚冰,无奈,“走吧。”
沈砚冰被小孩拉着飞快往前冲,好不容易停下来,看见依旧站在原地的黎明月,无奈挥手:“今天不好意思,你先回去吧!”
黎明月看见对方同自己眨了眨眼,点头。
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去,但她知道现在不该开口。
亲子乐园在小区附近的商城三楼,一到假期就到处是带着家长的小孩。
沈原对沈砚冰刚才明显的推脱不满,打趣:“怎么,不让上楼?干了什么藏这么严实?”
“j_iao女朋友我们又不反对,不过刚刚那女孩挺面生啊,不是上次见的那个吧?”堂嫂邓妍也笑着八卦。
沈砚冰叹气:“不是。”
“怎么回事沈砚冰!难怪了,你这是玩什么花样呢,脚踏两条船?”
沈砚冰对堂哥的联想能力叹为观止,刚有的一点分手伤怀情绪也烟消云散:“想什么呢,之前的分手了。”
“下一个会更好。”邓妍立马安慰,接茬,“我看刚刚那姑娘就长得很不错。”
“光看脸怎么行?我看不行,一句话都不会说!”沈原立马反驳。
沈砚冰听得又无语又无奈,看着已经脱鞋在乐园内撒欢的小朋友们出神。
黎明月恐怕不知道怎么回去。
沈砚冰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五分钟了。
会不会被拐骗?公主什么都不懂,连手机都不知道是什么,长得还那么招人。
也不会和现代人沟通,万一出什么事了怎么办?
沈砚冰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滨城的治安向来很好,她住的小区内人员流动更是简单,基本不会出现什么事故。
堂哥沈原过来的时间这么巧,八成是她老妈派来打探的——上午电话才说失恋的事,这会儿估计以为她深陷情伤不可自拔。
为爱出柜后还惨痛分手确实挺让人低落,但谁能想到天降公主,她忙着同古人j_iao流沟通,竟是把失恋的情绪忘得一干二净。
但什么都不知道的沈原带着安慰和祝福来了。
沈砚冰看着夫妻俩像唱相声一样,面上有些一言难尽。
堂哥沈原生活随意,但工作相当正经严肃,经常和公安打j_iao道——沈砚冰从见到他起,就担心黎明月被看出异样。
沈砚冰忽然顿住:她不是正想找机会把人j_iao给政府吗?
现在机会明晃晃摆在眼前。
沈原挑眉:“突然盯着我干吗?”
沈砚冰嘴唇翕动,状若随意开口:“现在,给过往不明的人办身份证难吗?”
沈原正忙着和乐园里的女儿挥手互动,闻言奇怪:“怎么?”
沈砚冰让他先回答。
“难度这东西,当然是因人而异。”沈原一笑,“有人托你办事?”
沈砚冰没摇头,试探:“我最近看了一部电影,关于穿越的。”
“你说如果有古人穿越到我们这个世界,会怎样?”
沈原大笑:“那估计随便就死了。”
“……”沈砚冰无言以对,沈原的话不无道理,现代的病毒细菌按科学研究说远不是古代人能够承受的,一个感冒说不定就能致命——但科学也说古代人穿越到现代不可能呢。
她斟酌措辞:“我说如果。”
邓妍看过来笑:“怎么,砚冰还在写小说?”
沈原闻言露出笑意,认真想了想:“古代人到现代还能有多大影响,什么思想什么技能都过时了,看现代的东西看得眼花缭乱还差不多。”
邓妍不同意:“研究怎么穿越过来的呀,这难道不是价值!”
沈原点点头,严肃道:“行,那人估计得在研究所待个十年二十年不出来。”
黎明月意外身陨穿越而来,完全只能用离奇而不是科学解释——研究百年也未必有结果。
沈砚冰最终还是没把黎明月的事说出来——堂哥堂嫂不会把它当成玩笑话,一定会认真对待。
而以这夫妻俩的工作x_ing质和x_ing格一定会要上报上去。
公主殿下被围观、被研究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这和她最初的想法一样。
但现在,她的想法有了一点变化。
夫妻俩的斗嘴很快岔开,话题拐了十八弯不知去哪。
沈砚冰打起j.īng_神,突然叹气,“想起一堆卷子没看,报告没写。”
沈原发出一声轻哼,“我看是想你的新女友吧?”
沈砚冰好笑,有气无力,“真不是。”
“还没追到?”邓妍乐呵,“不像你啊。”
一直觉得自己是保守派的沈砚冰:“说笑了。”
“走吧走吧。”沈原朝她摆手,“婶婶还让我来看你是不是抑郁了,结果过得蛮滋润啊。”
沈砚冰稍微露出笑意,对母亲的做法又无奈又感动。
沈悦然在不远处的蹦床上跳起,一边喊她一边朝她大笑。
沈砚冰挥挥手,也露出笑脸,“以后去东区看你!”
小孩也挥手,喊:“好!再见小姑!”
小区楼下路灯通明,慢跑的、打羽毛球的,有说有笑。
而路灯下、长椅上的黎明月格外冷清。
她坐姿端正,漫无目的地打量来来往往的人群。
对她而言,不管什么形式的现代接触都是一种学习。
偶尔有老人家上前问话,她只点头摇头,有人上前搭讪,就一副哑巴姿态让人自讨没趣地离开。
月朗星疏,绿叶藤蔓下,黎明月偶尔抬头看天上,没有繁星,浓厚的黑压过一切,时不时有红色的光点亮起飞逝而过。
黎明月仰头累了,就垂着眼眸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忽然,另一双鞋闯入她的视野。
干净的白色休闲鞋,有些眼熟。
她抬头,看见了一张更熟悉的秀丽面孔。
——沈砚冰找到了她。
第八章 成亲
晚风拂过,叶声簌簌。
路灯昼光洒落的这方空间,公主殿下静得像一位冰美人,也像瓷娃娃。
“在等我?”
沈砚冰笑着开口,伸出一只手来。
黎明月点头,迟疑地也伸出一只手,双掌相触的那一刻被对方很快握住,不怎么用力就将她拉了起来。
浅绿的裙角在夜风中飘起。
沈砚冰在走回来的路上已经平静下来,当下见到对方如此乖巧,将她j_iao到未知处境的念头又熄灭几分。
“有人和你说话吗?”
黎明月点点头,想了想补充:“我没有说话。”
她看向沈砚冰,一双杏眼清澈明亮,“这里晚上好多人。”
古代的夜生活相当贫乏。
公主殿下心里忍不住感慨电灯的了不起。
沈砚冰简单解释了现代的“运动锻炼”后,带着她往A座的电梯走,“十九楼C户,记住了?”
这是黎明月第二次坐电梯,但感受到铁盒子往上嗖嗖升的异样时,忍着对近乎悬空的心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直到“叮”的一声,电梯门开,她才回答:“我记得。”
她有着几近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从出家门到小区甚至到滨大的路记得一清二楚。
她只是还不敢一个人走。
黎明月垂着头,情绪有些低落。
沈砚冰用钥匙开了门,开灯,换鞋,忽然转头,轻声开口:“今晚对不起。”
黎明月抬头不解地看她。
“很抱歉,突然把你一个人留在外面。”
黎明月摇摇头,“没关系。”
虽然她很害怕,虽然她也担心对方再也不来找她了。
但她心底总有声音告诉她:沈砚冰是个好人。
客厅里,黎明月换上凉拖鞋,面色带着些许微笑,努力让自己显得懂事。
“你和家人们玩得开心吗?”
沈砚冰倏然一笑:“挺开心的。”
黎明月双手捂住额前,眼角带笑,想起来问:“为什么你是一个人住呀?”
不管是在景朝还是哪个朝代,分家都是鲜见的,更别提沈砚冰一个女子独居了。
沈砚冰给自己倒了杯牛n_ai,坐下,“现代人都是小家制,工作后子女通常都会和父母分开。”
较真算起来,不少人都是读书时代就和父母分开了。
黎明月皱眉,似有不赞同:“那父母怎么办呢?”
“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沈砚冰眼角带笑,“我们有手机可以随时联络,有空也可以去看望他们。”
黎明月接受得很勉强,但没有再反驳。
过了一会,她才重新开口:“你的夫君呢?”
沈砚冰正喝着牛n_ai,当即呛到,剧烈咳嗽后惊讶反问:“夫君?”
这小公主哪里看出她有夫君这玩意的?
黎明月有些懵地看她。
沈砚冰哭笑不得,“我没有夫君。”
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一直把她当有夫之妇看待。
“你说过,你二十八岁了。”黎明月执着,似乎不解。
“……”沈砚冰无言以对,作为一个博士毕业的青椒,她绝对算年轻,但放在景朝,那基本就是中年妇女了。
这个形象……沈砚冰哭笑不得。
“听着,记好了。在现代,没有十几岁就必须要结婚的说法,三十岁不结无所谓,只要你乐意,终生不结也无所谓。”
沈砚冰说得并不心虚,只要自己经济实力足够,有一颗无畏流言的心脏,那确实很无所谓。
就像她自己。
黎明月看着她,眼底似有星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