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小脏孩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情,当时外婆这么告诉她的时候,她闷闷回了一个哦字。
大概也就有两天晚上的时间,她没有去找阮盖。
恰巧那两天,是林镇气温最高的时候,阮盖坐在小房间里,热得不行。
老旧风扇里出的风,根本就不抵用。
她都开始喷花露水来解热意了。
可这些都抵不上小脏孩来找她,跟她说说话的时候,那种燥热,会在瞬间降下来,让人感觉一阵清风拂过。
所以在阮盖没见到她的时候,潜意识里都觉得她在乱跑。
小脏孩倒是委屈的,明明自己没有乱跑。一直都听她外婆的话,不要打扰盖盖写作业。现在还被她的盖盖说,她会被蚊子咬,都是因为乱跑。
她弱弱地问:
“盖盖,你作业写完了吗?”
当然——
没写完啊。
还有十二篇周记呢。
不知道咋写。
“差不多了吧。”按说,她应该讲没写完的。但她犹豫了下,换了一个说法。
在她说完,小脏孩摇晃着腿问:“那就是要写完了,对吧。”
阮盖点点头。
那晚之后,小脏孩就不跟外公外婆出去散步了,准时来说自己被蚊子咬到了,然后来阮盖家报道。
但其实阮盖有时候是个非常较真的人,大家都说周记是最好写的,胡编乱造随便写。但她每次都写的特别认真,一定是自己的真情实感。
并且一定要加上自己的感悟。
年少时,想的很多,但真要表达出来,倒显得有些迟钝。
每次当她灵感来了的时候,那一定是小脏孩要被蚊子咬的时候。
所以那天她在周记本里写道:
“当你试着去拥有一些东西的时候,好像必然也要失去一些。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种责任,更像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
-
入夜。
阮盖把自己零钱罐里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
这个暑假赚的钱,都在这里面了。
差不多三百块的样子,这笔钱,她是有规划的。
老街音像商铺店里的收音机,她中意很久了。是可以放磁带听歌的那种,上回她路过的时候,站在门外瞧了一眼。
当时她口袋里没有钱,没敢进去问。只在门外听到里面有人在询问哪款收音机的价格。
差不多要九十块的样子,再拿几个磁带的话,也就是一百块左右。
还剩下两百,一百块是要存起来的,为不动产。另外一百,之前是打算用来添补家用,然后给自己买本字典,还有一双运动鞋的。
但现在,她打算把这笔钱拿出来,趁着开学前,带小脏孩回一趟城里。其实也是她自己想要看看,城里是什么样子。
因为之前都没有去过,她也不知道该要带多少钱。
但心里是觉着,一百块已经很多了。
在那时候,物价还没有疯狂地上涨,所以当时的一百块钱,是可以买很多东西的。
阮盖只是初步有这个想法,但具体能不能实现,她也没敢确定。
毕竟不是她自己一个人出门,还要带着个小孩。
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情,她也担不起那个责任。
所以她打算先问问看,班里条件比较好,去过城里的同学。
就她所知道的,何乐乐家里条件还不错。
但又怕自己开口问她了,她要去城里这事儿,这周围的同学,就都知道了。
可除了她以外,好像其他人,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以当她主动去找何乐乐时,何乐乐鞋子都没穿好,飞奔向她,“盖姐,盖姐,你竟然来找我玩了!”
阮盖被她的热情吓到了,讪笑着说:“我是有点事情要问你。”
何乐乐猛一拍胸脯:“说!就没有我何乐乐不知道的事儿。”
“就算是我不知道的事情,我也能帮盖姐你问到呢。”
阮盖汗颜。
她这同桌啊,真的什么时候见到她,都是分外热情的呢。
“我……”
“想去一趟城里,你知道怎么去吗?”
阮盖组织了下语言,减去前因,只说后果。为的就是少说点,以免被某人到处传。
哪里知道,某乐脑回路非常神奇,她十分震惊:“盖姐,你不会真要把那小孩,给送回城里吧?”
第5章 喜欢她呀5
阮盖都不知道自己哪里表达出错,何乐乐竟然能总结出来,她要将小脏孩送回城里去。
她赶忙摆摆手说:“不是,我那个,额……”
“嗯,我就问问。”
“唉,你还是当我没问过吧。”
总觉得怎么解释,都很无力的感觉。
还不如否认。
但没想到何乐乐却把这事儿给放在心上了,还大肆宣传,以至于后来,成为了众人揶揄阮盖的把柄。
阮盖从何乐乐家回来,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发现小脏孩坐在她家门前的石凳上。见她来时,立马站了起来,朝她用力挥手:“盖盖,你回来啦!”
阮盖先前的郁闷,也一消而散。
“你怎么坐在这里啊。”
小脏孩笑着说:“因为我有东西要跟你盖盖你分享呀。”
阮盖走到她边上,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然后放在石凳上面,“你要分享什么哦。”
小脏孩神秘一笑。
接着将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尽管她很努力捏紧了手,试图不让旁人瞧出她手心里握的是东西是什么,但还是可以瞥见,是金黄色纸张包装着的。
会是什么东西啊。
阮盖暗想。
“你先摊开手。”小脏孩侧过头,看向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阮盖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乖乖听话,将手掌心摊开放到她的跟前。
接着,她r_ou_嘟嘟紧紧握着的手,放到了阮盖的手掌心上面。然后黄色包装纸包好的一个东西,落在她阮盖的手心。
嗯?
这是什么。
圆圆的,比泡泡糖还要大很多。
但无论是从质感还是外观,都比泡泡糖要高级些。
“这是巧克力哦,我从我书包里翻到的。就这一个了,给你吃。”小脏孩一边说,还要用手来形容,她是怎么找到这个最后一个剩下的巧克力的。
阮盖愣住了。
她见过小卖店老板卖的巧克力,都是那种包装特别简陋的,甚至是没有包装的。这种款式的,还是第一次见。
除此外,她愣住更多是因为,小脏孩对她的热情。
“你快尝尝看呀,很好吃的。”
可她越说,阮盖反倒是越舍不得吃。
她得想个法子,转移小脏孩的注意力,然后将它珍藏起来。
阮盖将巧克力捏在手心,然后对她说:“你想不想吃冰棍。”
听到冰棍,小脏孩眼睛都亮了。
赶忙点头。
阮盖如愿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将本该在当下吃的巧克力放了起来。
她明明知道,吃的东西都会有保质期,放不了太久。
可在当时,她就是特别舍不得吃。
-
阮盖带小脏孩去吃冰棍的地方,是在老街口拐角处的小卖店。小铺子不是很大,但样样俱全。小到针线,大到风扇,都有出售。
甚至一些旧书,也都有。
在老街,自然不止这一家小卖店。
但阮盖习惯来这家店,不单单是因为她想要的东西,这里都有,更多的是因为这小卖店的店老板。
他同别家小卖点老板是不太一样的。
别的小卖店老板,大多数见到的时候,都是胡子拉碴的,嘴里还会叼着一根烟。空闲下来的时候,不是在门口摆一桌麻将,就是在角落里搭一块地方打斗地主。
但这家小卖店的老板,店里没有生意的时候,他就坐在柜台前安静看书,也不会油腔滑调,店里从来都是干净整洁,从没有烟头垃圾。他本人说话的时候,也是极其温和的。
不论是跟他j_iao谈,还是默不作声地站在他的身边,都会让人觉得特别舒服。
看样貌已到中年。
但他身上有着独特的气质,让人会觉得,其实他很年轻。甚至有点不染尘世烟火的感觉。
他好像是独居的,大家都没有见过他身边出现过异x_ing,或者说是小孩。
阮盖听人说他姓周。
她每次去都会喊她周哥。
他会笑着纠正她,你应该叫我周叔的。
阮盖摇摇头,不,我觉得你并没有比我大很多。
他又笑了笑。
不置可否。
然后低头去看书。
阮盖家里有好多的旧书,都是从他这淘的。
他也收旧书,就连学校的课本,甚至笔记本和试卷,他都会收集起来。
有次刚好被阮盖撞见了他在收别人的东西,她停住脚步,看他收拾了很久,从最开始的乱乱糟糟,到最后井然有序。
阮盖不知觉中开口问道,周哥,这些都是别人不要的东西,你收起来有什么用呢。
他拍了拍手掌的灰,扯出淡淡的笑容,说:“存在既有它的意义所在,旧物也有情。”
那会阮盖年纪小,自然是听不懂的。
她就觉得他好厉害。
他身上铁定经历了很多事情,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故事。
到小卖店的时候,阮盖照样同他打招呼,“周哥,两毛一根的白糖冰棍还有吗?”
白糖冰棍是阮盖最喜欢的。
不单单是因为便宜,更多是因为口感。
吃进口中有一股薄荷味,从唇间开始蔓延至全身,让人心旷神怡。
在周哥还没有回话时,站在阮盖脚边的小脏孩n_ai声n_ai气开口:“周哥好。”
店内的柜台很高,周哥坐在里面,只听见声音,却不见是什么人在说话,他疑惑道:“阮阮,你今天说话怎么还变成声了?”
他喊阮盖的名字,也同别人喊得不太一样。
他习惯喊她名字的前面两个字,因为他觉得盖盖没有阮阮更顺嘴。
听他说自己怎么变声了,阮盖笑得不行,“周哥,我哪里还能有那样的声音。”
周哥起身,才瞧见站在她身旁的小脏孩,他讪笑道:“原来今天还带了一个小跟班。”
而且这小跟班似乎还有些不太开心的样子,眉头皱皱的,跟看怪大叔一样,打量着他。
周哥从柜台走出,到门口的小冰箱里,拿出两根白糖冰棍。一根递给阮盖,另外一根,他蹲在小跟班的跟前,递给她,说:“给你。这个还蛮好吃的。”
直到很久以后,小脏孩才意识到,原来温柔的人,都是有共x_ing的。
他们会尊重身边的每个人,即便站在面前的,是一个小孩。
眼下,小脏孩接过白糖冰棍,放在口里抿了一口。
跟她以前吃的冰棍味道完全不一样。
以前吃的都是黏糊糊的,但这个入口那股淡淡的薄荷味,会瞬间让人心情变得很好。
小脏孩这才眉头展开,含糊开口道:“谢谢周哥。”
他眯眼笑着:“你就更应该叫我周叔了。”
小脏孩摇摇头说:“你都没有胡子,为什么要喊你叔叔呢。”
哈哈。
店老板被逗笑,直言:“阮阮,还真是你的小跟班,说话神态都一模一样。”
听到这话,小脏孩心情更是好了。
阮盖倒是说笑道:“她哦,人小鬼大的。”
原本安静的看书的店老板,也因为她们两个到来,而变得愉悦起来,“挺好的。”
“总比什么话都不敢说,要好一些。”
在林镇很多小孩都是留守儿童,他们大多都是跟着家里老一辈的大人长大的,老人教的基本都是传统教育。
讲究棍木奉底下出孝子。
三天不骂上房揭瓦。
崇尚女生应懂事乖巧,最好是能帮家里干活做事。
孩子的到来似乎不是天使降临,而是为将来养老做好准备。
所以他们大多不会在意小孩是如何成长的,他们在成长的过程中,是不是会遇到什么难题,在身体或者是心理方面,是否会有什么问题。
他们最终在意的,就是小孩将来长大成人,能否光宗耀祖,孝敬父母。但大多数人,都是希望儿女到一定年龄后,男的成家立业,女的相夫教子。
家长里短,柴米油盐。
这一生,大抵就是如此了。
所以很多小孩,在经历成长过程中,会变得唯唯诺诺。
他们听得少,见得更少。
他们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更别提要做什么了。
在没有同周哥认识前,阮盖也是如此。
她甚至因为家中弟弟的到来,x_ing格愈发沉闷。她感觉自己好像一抬眼,就可以看见以后苍白无趣的生活。
认识周哥后,她每天放学就来小卖店里看旧书。
有看不懂的就会问他,他会耐心解释,也会同她说些有趣的事情。
他一直都有告诉阮盖,不要怯于表达,更不要害怕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