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雄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慢慢说道:“小辉,发生了很多事。这两天,对于我来说,设计院像是‘中美合作所’。我像是被绑缚在‘老虎凳’上受刑的难者。满院的人一夜之间都变了脸,看到我就像见了瘟神妖怪一般,避之唯恐不及。今天下午,院长把我叫去。命我把几乎已经完成的‘会展中心’的设计工作移交给郭菲吟。我向院长讨说法。他竟嗤之以鼻的对我说我们上海标志性建筑的设计者怎么可以是一个生理和心理都有问题的人,传了出去岂不让天下人齿笑。”
“天啊!他怎么会知道的?这事怎么传进了设计院?”
“还有谁?还不是你那位贤惠多情的好太太!”
“蓝儿?不,她不会做出这等无情无义的事。”
“她不会,可有人会。”亚雄咬牙切齿,“可怕!人一旦展开恶的一面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特别是女人!水一样的女人,怎么狠起来比我们七尺男儿还要来得凶残辣手?”
“你指的是”哲辉不敢想。
“正是她!那个师不离口、拚命追我的郭菲吟!我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一定是她利用葛蓝对她的信任了解了我们的事。她竟把这件事当作对我取而代之的武器。从而使她完全窃取了我几个月来的心血成果。这样的一个女人,哪个男人落进她的陷井,才是最大的灾难!”
哲辉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壳。几天来的重重风雨,压的他几欲窒息。他感觉天地间一切都在和他们过不去。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这样的压迫就一分种不会停止。
“小辉,我完了!我的事业彻底完蛋了!”亚雄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沮丧,“现在,我只有你。唯有你是我最后的拥有。这个时刻,如果你再离开我,那我生不如死。”
哲辉双手抱头,仿佛脑袋成了炸弹,随时会爆开。
“就算我求你了,”亚雄“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这个时候,不要离开我。我们天亮就走。去到天涯海角。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过我们想要的生活。小辉,你面前有两个选择,要么跟我走、要么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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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他们上了路。不过,没有去到天涯海角。去了南京。亚雄的本意要往北走、过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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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南京火车站附近找了一所小平房租了下来。
开始几天,亚雄怕哲辉想家,陪着他去中山陵、夫子庙为了避免亚雄痛苦,哲辉绝口不提上海的过去。
哲辉几次打开手机拨家里的电话,都被亚雄制止了。日子一长,哲辉明白,“出差”的理由已经不可能不伤害家中的母亲。妈妈一定为他的出走揪心。葛蓝一定为和他离婚劳神。总之,一旦他重回家门,家庭大战必将爆发。
亚雄发觉哲辉那根思家想家的神经愈绷愈紧。他预感到这决非好事。很可能一不留意,这根神经就会把他最心爱的人毫无情面地从他身边拉走,使他真正的陷入到孤单影只的失败境地。不!他决不再让自己尝试失败的苦果。何况,哲辉是他一生的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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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过去了。出门时带的钱所剩无几。
亚雄在一家送水站找到了一份工作。他没走驾轻就熟的路线。他不想亮出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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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亚雄还没回来。
哲辉仿佛看到亚雄正肩担背驮地把一只只水桶送上三楼、六楼甚至更高。心一阵阵痉挛。
哲辉发现了“扬子晚报”上的招工启示。便圈了几家前去试试。
路过“鼓楼”,看到一张赫然而立的巨大海报。一群小女生对着海报上的俊男指指点点。
哲辉看去,那俊男不是别人,正是大红大紫的谢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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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辉不由自主地来到了谢枫抵宁演出的“五台山体育场”后台。
保安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哲辉的请求。
哲辉无奈,返身想走。看到海报上那张熟悉的笑容。打开手机,拨了号码。离沪后,哲辉始终关着机。他怕听到手机铃响。
五分钟后,有位自称是谢枫“经纪人”的中年女人跑着来接哲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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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枫刚下台,妆未卸,急急地迎了上来。
“你跑这来了。大家都要急死了!”谢枫顾不得满手油彩,拉了哲辉就走。
女“经纪人”提醒谢枫记者们都在等着。还有赞助方的“庆功宴”。
谢枫无奈地摆手。哲辉见状就要告辞。谢枫伸手想拉住哲辉,一大帮索要签名的男孩女孩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哲辉悄悄地出了体育馆。迎面繁星满天。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失落,踏上了回小平房的路。
哲辉哪里知道,有一辆的士紧紧地跟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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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雄不慎伤了腰。扛水桶上五楼时。
哲辉心疼至极,落下泪来,“我们回上海吧?”
亚雄毫不犹豫地否定了。
哲辉力劝亚雄辞去工作。亚雄拍他肩勾他鼻,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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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窗外漆黑的苍穹,哲辉的眼前浮现出一步步艰难上楼的亚雄。想着他昔日奋发有为的模样,为如今的爱人唏嘘不已。
哲辉正褒“鸡丝香菇粥”,听得有人敲门。盼着亚雄,他奔去开门。
门开处,哲辉仿佛一脚踩中了地雷,整个人“轰”地失去了知觉。
凄冷的夜色里,有个人泪眼婆娑地站着,风尘仆仆。不是亚雄,竟是葛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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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俩相对无语。长时间的沉默。恍若时间凝固。
哲辉尴尬地抽动嘴角,示意葛蓝入坐。
葛蓝一把搂住了哲辉的腰,把脸贴在哲辉的胸口,“呜呜”地哭了起来,似有一肚子的委屈。
哲辉抑不住鼻酸,眼眶湿润。他轻轻撩开妻子被风吹乱的长发,仔细地端详着她。
突然,哲辉的眼睛定格在葛蓝的腹部。在那个部位他分明看到了一个令他震惊的变化。这个变化,足以让他无力承担对亚雄的承诺。
“哲辉,我的确怀了你的孩子!一个你和我感情的结晶!”葛蓝把目光迎向哲辉,“我深深地理解奶奶的那份渴望。那份渴望,也正是我的追求。不仅是为了奶奶,也为了我们,这个新的生命都是必不可少。当时,时间分分秒秒的把奶奶推向死神。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蒋医生给我下了要命就不要孩子的通牒。面临着新生和旧我的两种选择,我庆幸,我选择了前者。你反对短时间里要孩子,也许有你的理由。我怕你顾忌我的身体而逼我去做人流,才告诉你那是骗奶奶的谎话。”
“蓝儿,可你的心脏?”哲辉真心的关切。
“你叫我的乳名,这还是第一次,给了我在你面前做妻子的感觉。”
“我,我不配做你的丈夫。在你面前,我不是个好的男人。”
“你不是信缘吗?哲辉。当你第一次和我见面时说你喜欢女孩长发飘飘的那一刻,我就有了情缘已定的直觉。自小独立的我一直以来就坚信这样的直觉。”
“这次你错了。”
“也许是,也许又不是。其实,心里,我早有疑惑。你我之间、你和他之间。太多的疑惑。直到那一天终于验证了我的这些疑惑。那一刻,就像是天塌地陷,我完全失去了方向。”
“对不起,蓝儿,我对不起你”
“这样也好。最起码我们之间没有了任何秘密。只是由于我的单纯,害了亚雄,也害了自己的丈夫。我好悔!郭菲吟一心想出人头地,但我万没想到她竟会如此不择手段。对这样卑鄙冷酷的人,所谓的友谊已经走到了终点!哲辉,你们现在的境况都是我造成的!”
“不!这不是你的错!错不在你!”
“也许我们都没有错!我们都是受害者!”
“蓝儿,我们离婚吧?”哲辉拿出了万分的勇气。
葛蓝显得异常镇静。像是胸有成竹。她吃力地拉椅子,哲辉扶她坐下。
“我也想到过离婚。和一个有着特殊性向的男人生活一辈子,再坚强的女人都会忍受不了。一个个不眠之夜,我一次次地问自己,到底爱不爱那个男人?答案是肯定的!我再次庆幸自己没有做出错误的选择。爱是无私和宽容!既然我爱那个男人,我就应该与他一起迎接风风雨雨的洗礼。不仅仅是甜蜜,还有苦难和错误。”
“何苦呢?也许穷尽一生都不能真正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不如,彼此放了对方,我也于心稍安。”
葛蓝给了哲辉一个微笑,“那天你和谢枫在‘五台山’的后台分手。谢枫派了人跟踪你。是他把你的住址告诉了我。我思想再三,心里有个强烈的愿望,就是要亲自来找你、亲自接你回去。还记得那次我们在‘康复中心’的谈话吗?既然你能够理解我的母亲,难道我就不可以给你一份包容吗?哲辉,你就不想和我一起努力?努力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我怕是不可能!”
“我已下定决心,用我一个做妻子的全部柔情帮助你走出这种病态的误区。帮你重新过正常人的生活。哲辉,我们试一试,好吗?”
哲辉别过头去,不敢正视葛蓝伤感哀求的眼睛。
“不可能的!这一切都无法改变。很久以前,我也曾用了极大的努力试图改变自己。但,终究还是失败了。现在,我已筋疲力尽,更没有余力再去改变什么。”
“日久生情,何况一日夫妻百日恩呢?”
“感情和感情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