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就快来,还差三个月零二天,可嘴上仍然无毛。妈妈老看我的衣服,盘算着该做一件再长一点儿的。“还要咖啡色的。”我说。个子拔葱似的,越来越高,而我在班上的座位也越来越后,现在周峰和我一桌。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同他在一起,得仰视。
他有黑森森的胡子,两天不刮,便像一个老头儿一般。他二十岁了,据说是病休了两年。瞧他那样儿,乌乌的头发泛着青光,粗粗地而又柔顺地斜在他的脑袋,脸色总那么红润,浓浓的直眉下一双泛着蓝光的长眼。没人会想过看上去那么健康的他会在医院里呆了两年。他因为休学而变得神秘,也因为年龄与班上人相差两到三岁,谁都不跟他说话。
和他坐在一起,我就知道我们那个戴眼镜有着瘦长脸的班主任肚子里的蛔虫了:我是一个没事喜欢开小会的主儿,上自修时总少不了和同座及旁边的阿三阿四瞎扯。因为我有点自大,学习成绩不是一般的好,做作业飞快,别人需要想半天的习题,我不暇思索就刷刷写完了,而且肯定会是满分的。作业做得快,我有更多的时间处于无聊当中,上自习的时候就经常与旁边的同学打闹聊天,所以班主任常常说我太无组织纪律性,还是学习委员,影响别人学习。
所以安排周峰与我座,看来也是班主任独具匠心的一着棋。
说真的我还是有点儿怕周峰,因为他的大,不仅个子大年龄也大。一个礼拜了,他一直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也从来没有看过我一眼,当我真空一般。我偷偷看了看他,初步鉴定他为傻大个儿。他鼓鼓的三角肌透过薄薄的白衬衫,印出肉色,这绝对是一个四肢发达而头脑简单的家伙。一般来说像他这样校蓝球队的主力,多半将来就是一名体育特招一类的学生。这又让我不明白,如此运动尖子,为什么就休了两年学。
我看他那透过白衬衫的肉色,我有点发呆地想着这个让人无法理喻的问题,一边想着他的肌肉与他的脑袋是否成正比,冷不防他突然转身对我说了一句:“没见过帅哥吗?”
我一愣,马上掩饰自己的慌乱:“你和我说话?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
他正面朝我,感觉他有点不像中国人,因为他眼睛大但有点陷得深,似乎颜色还带点蓝光,鼻子还有点大,眉毛也浓浓的像两把剑,我觉得他的脸很立体很生动,与一般的面包脸同学太不相同,这叫我妒忌。
他眼睛太大,盯我看时有点可怕,为了掩饰我的慌乱,我强做镇定地说:“没有见过你那么自恋的。”
然后我就看见他两个嘴角往上咧了,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嘴角微微上翘,居然还有两个酒窝。那一刻,我突然被这灿烂的笑容打动,原来对他的戒备一下子全丢到了太平洋去了。TMD,我从来都不怕大个子,我自己不也快成了大个子么?我往自己苗条得可爱的身子一看,给自己打打气,自我感觉好极了。
其实我也是学校蓝球队的,体育老师就喜欢挑长得高一些的学生打篮球,太不够意思了,我对篮球不是特别爱好,老是给老师失望,所以也就是每场的替补队员。
说到底,我觉得我应该与篮球有点仇恨,前些时候差点给136班姓卢的那小子将我的眼睛挖下来,现在眼皮上的疤还没好呢。
而周峰与我正好相反,他在球场上就像换了个人似的,非常活跃,就是爱出风头,配合打不好,自己喜欢没事就带球往篮筐里丢。所以也总被批评。
我喜欢高谈阔论。什么书我总会有兴趣去看,当他们笑我看进化论时,我总觉得那些人像没有进化好的动物。我就笑周峰手臂上长长的体毛,“喂,你没进化好呢。”在他跟我说话后的第五天,我就敢这样儿对他说。
他顺了顺自己的体毛,然后说:“你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当然,他可能不仅仅是个肌肉男人,他大脑也有好使的时候。他对物理有偏好,居然会装收音机。他就用那小包装的茶叶盒装了一部收音机,还把收音机的壳上裱上漂亮的画。我忍不住问他要来听,那会儿收音机耳机里传来相声,听得我嘻嘻哈哈不住,搅了晚自习的局,人人都回头看我,周峰赶紧捂住我的嘴。
他低头悄悄对我说:“送给你了。”我知道他在讨好我,因为我是我们班干部里学习最好的一个,还是副班长兼学习委员,每学期总要拿全年级学习成绩第一名的奖金。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总是备受同学的好感和讨好的。
作为收受收音机的回报,第三天,我从书包里偷偷拿出两个特别鲜亮的柑子给他,是我爸的朋友从农科所拿出来的新鲜品种,这种时节,有柑子吃是很稀奇的事儿。那时候不像现在对食物要求那么高,因为刚刚开始,转基因和反季节的东西非常稀奇,不仅贼贵,而且大家都羡慕。他和我分享这甜甜的柑子,心情格外高兴,瞅我两眼,大口地吃,还作出十分陶醉的样子。我装模作样地拍拍他的背,他的背很厚,我想拥有这样的背,暗暗下定决心,第二天就跑步,认真锻炼,做个好的篮球队员。
可我每次下决心后,到了早上跑步时,自己总有很多理由不起床。周峰问起跑步的事,我总是支支吾吾,马上把话题转到了别的事儿上去。他有几天没刮胡子了,我就偷偷地扯了一下,他很有力地抓住我的手,握得我生疼。不管我如何挣扎,他却神情自若一动不动地看书。
挣扎了半天,我没法脱离他的铁腕。“哪有老哥欺负老弟的。”
这句话立马收到了很大的效果,我马上觉得手上的铁箍顿时化于无形。
“好好好,让你,没骨气,给你一点儿压力就心甘情愿做小弟。”他忘不了及时讽刺我两句。
手一自由,我就势一滑溜地抽出来,并乘机在他的胳膊上来了拳。
“哼,你等着,我现在长个儿了。别以为你高就了不起。我妈说,我的衣服看着看着就短了,我会超过你了,我要……永远……俯视你……就像这样,你懂吗?从上往下瞧,哼。”我半站起来,做歪头看他。
我这引起了前面座位上上一位老穿红裙的姑娘扑哧一笑。
周峰双眉游龙似地一撑,得意地晃着脑袋说:“没出息,妈妈长妈妈短的。”这话好像故意说给红裙子听似的。
“妈妈怎么啦?好像你没有妈妈似的。”我一P股坐在椅子上,有些沮丧。
本来以为他会继续讥讽我,谁知道他突然神色黯然,定定地看着他的笔,一言不发了。
“我真没妈妈。”良久他突然说了句。
我听了开始有点高兴,终于抓着他的尾巴了,但高兴没多久,心里又非常不快,甚至觉得自己高兴得有些卑鄙,别人痛苦的时候我居然高兴。我是不是有点非人类呢?而且除非他对我非常信任,否则他是不会将这个秘密告诉我的。
是的,我有一个好妈妈。是她告诉我裤子越来越不合穿了,告诉我我要长高长大了。
“很高很高。”她回答我。
我高兴地跳起来,一气跑上七楼顶。我们家居住的楼顶是一个空气新鲜的地方,在那儿可以把天看得宽宽的、远远的,这一点是在街上办不到的。天蓝莹莹的,有几丝白云浮在上面。我的心也畅快得如高楼上特有的凉风,直钻到云里去。我想我要长得天高长得地大,这才叫做顶天立地。妈妈说我生时喝牛奶长的,自然会很高大,像牛一样儿。不,我不会像牛的,那家伙又野又蛮,只配是周峰那样的人。我知道自己的长相还过得去,只是太像电视《血疑》里的光夫,有点斯文过头的感觉,不过长成这样不太好,那么多女生对我抛媚眼,有点招架不住。这时七楼上的蓝天和凉风实在太美,连我这个才子都无法言状。
只是远远近近飘来晚餐的气息,炊烟是无形的,是有味儿的,谈谈的,一丝一缕地飘浮在空气中,我心里十分受用。看到自己起伏的胸脯,想着它的壮实,幻想中总会把周峰的肌肉和身材移到自己身上来。
要是有了那样的身材和肌肉,我要俯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