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饿了,把蓝天白云的心思蔫了,下楼。我们家在一楼,那个印有5-1的青色木门,总有要把我拒在门外的意味。闻着阳沟那股怪味儿,人总会莫名地发火。姐姐是不会来给我开门的,她早不在家住了。有里就五十几平方米,小小的厅,一张饭桌就可以塞满。父亲会把报纸摊开沙发上,妈妈却不会去收拾。
过去我们家住爸爸单位的房子,我们家很大有四个房两个厅,还有王妈帮我们做饭。姐姐有一大堆朋友,姑娘们总是水灵灵的,小伙子们个个帅气得叫人妒忌。我只记得姐姐生日时,总会有一次畅快的郊游,我和弟弟搭在他们的单车尾,哼着愉快的歌。
姐姐的众多追求者里,我喜欢小龙哥,他有钱买小飞机小汽车给我和弟弟。他看姐姐时会入迷,红嫩得像小姑娘的脸上总有一丝忧郁的神情。
那年姐姐才十八岁,如今她已经二十五了,却没有嫁给小龙哥。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小龙他爸现在坐在我爸原来坐的那张椅子上。
突然想起我十几岁的时候还和弟弟抢玩具,真有一点儿不好意思。
现在没人会送玩具给我了,屋子也窄了。很多经常到家玩的亲戚朋友都没了踪影。爷爷在一个小城与叔叔的家的豪豪过着快乐的日子,他从来都没有给我讲过童话故事。当豪豪给我讲那些故事时,我十分入迷,羡慕他能听爷爷那么多好故事。
我们家有时候冷清得奇怪,就像这时候,爸爸一人端坐在客厅,一个人看报。爸爸有了一两根白发,可脾气越来越古怪。可我总不明白,他老冲我发脾气,好像他是一个炸药包,而我是一根导火索。
门咩地一声开了,我身子颤了颤。我知道我怕那种令人汗毛遽缩的目光。父亲端正地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报纸,他一抬头,那含着厌恶、不耐烦和气势汹汹的目光令我觉得自己猛地缩小了,刚才那种高大的感觉荡然无存。我变成了一个猥猥琐琐的我。
“还不帮你妈洗菜,人家早吃了,我们他妈地总像饿了三天的狗。”他声音恶狠狠的,虽然非常浑厚,但总令人想起打手的声音。世界上拥有这样声音的人不多,他应该去做配音演员。
我一听到父亲对我的吼叫总不想按他说的去做,可这样的结果只能有一顿好打。我便灰溜溜地进了厨房,妈妈正在切菜,她怜爱地看了我一眼。在妈妈的眼神范围里,是一个温暖的港湾,我马上变成一艘疲惫的帆船。
“阿明,酱油没了,你去买一瓶回来,钱在碗柜里。”她嘴向身边一个长颈瓶一努,那是我们家的酱油瓶。
出得门来,心里想,要是王妈不走该多好,我就不用买酱油。王妈会把我们家里的一切弄得有条不紊。她会做令你眼花缭乱并且入口极佳的好菜。她会帮我扎红领巾,她会哄我入梦……王妈真好。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进了我们家,她长得很慈祥很和善像胶一个老祖母。而且她会看书看报,她能说会道。小时候故事都是她讲的,讲得和在豪豪家的爷爷地样好,每一个小仙女小王子小猫小狗都令人入迷……那些东西从她嘴里讲出来,都那么令人回味,听着听着我就会甜甜地睡着了。
后来王妈走了,因为父亲是“三种人”那年头正是清算父亲那种曾经得意的人的时候,我们家没有了父亲的权势支撑,只有搬到妈妈的单位居住。
父亲一向来不喜欢我。这种感觉不是一天两天,而是长期以来的感觉。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长得一点儿都不像他。父亲魁梧英俊,浓眉大眼,浑身透着一股剽悍之气。而我的小眉小眼小鼻小嘴小脸没有一个他的元素,全是妈妈的遗传。要不是我在学习成绩上还十分争气,要不然,父亲那双大眼不知会怎么瞪我。
偏生我很贱。我在别人面前得理不侥人,嘴皮子很利索。可一到父亲面前换就像是一只见了猫的小耗子,浑身摊软打颤。我尝过他的的嘴、他厚实的手、他粗壮的腿施与我的一切痛楚,我甚至觉得我就是他扩大了的欲望的发泄地。他那一声“野崽”足以让我死去一百次。仿佛我有着很深的罪孽一般。因此我常常把自己与对面街那些常被人骂为“野崽”的街边仔们做个比较。但我总是百思不得其解,父亲难道真地把我与他们一样看待么?
这时我看到了红色的裙子很飘洒地从那边街的楼下显现。起风了,风中红裙飘飘,那就是我们的班花。我和她并称为班主任的干儿子和干女儿,因为我们成绩都是班上数一数二的顶尖对手,而且她是班长,我是副班长兼学习委员。
我生活中,除了爸爸,能让我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人就是她了。我感觉到她要向我打招呼了,她总对我说一些不三不四的话。现在我有意低下头,我喜欢对她故作吃惊,以显示我的特别。她好像永远不在乎我的做作。
“喂,你拎个小瓶儿干革命嘛?是不是又要打酱油呀?”她站在我面前,阴阳怪气地说。
我装做眼中无物,昂着头从她身边擦过。
“喂,喂,打酱油的,我昨天……”
她还没有说完我就说:“我去干嘛犯得着你管么?你是不是想和我一块儿去呢?是手拉手呢?还是你帮我拿油瓶呢?”打酱油的,没名没姓,我好生气。
“拉倒吧你,别臭美了你。”她头一扬,长发在风中飘起来。
她有三套红色系列的裙子,分别是枣红、橘红和紫红,那颜色非常革命,而且十分抢眼。好在她的肌肤玉脂一般白嫩,眼睛顾盼传情,红色配在一般人身上不免很俗,但她穿出街来,却显得清纯,那些过往的男孩子们喜欢在她身边呆望或吹口哨,或找借口说几句比我们糖罐里的糖还要甜腻的话。
那些我是学不来的。红裙子在前,我总是那么清高,虽然我和她并称班主任施莲英的干儿子和干女儿,可我从来不买她的账。
而她一见我也总忘不了说几句非常尖酸的话,虽然说不中听,可毕竟是她主动亲近我,因此我很得意。我想她总亲近我是因为我有某种吸引力的缘故。
当然,我自认为是班干部上最有魅力的男生,因为我成绩最好,是班主任施老师任劳任怨的得意门生,施老师就早早打好主意让我报考化学类的专业,因为化学是她教的,她说一辈子没有教过我那么聪明的孩子,以至于她认为将来的化学家必定是一个叫葛明的,由她教出来的学生。
虽然在施老师面前,我嗯嗯啊啊应承着,不过我才不报考哪个化学专业,那玩艺儿,我不感兴趣,更不会因此而牺牲自己的美好前程。
偏偏红裙子也是施老师的心头肉,要不然班长为什么不让我当,她成绩没我好却总能得到班主任的青睐。
虽然大多时候,我对与红裙子并排成为班主任的最爱有些暗喜,但也有时候我恨透了与红裙子并排,因此我对别人叫我班主任的干儿时,我总鼓眼否认。
不过有个私心的想法,他们那样叫,无形中增加了我和红裙子的亲近感,说到底我其实非常愿意别人将我和她相提并论。
不是吗?她正望着我,眼睛水汪汪的。天哪,眼睛里似乎有着万种风情。
女生就懂得使用这种眼神,周峰说这叫做脉脉含情。这下我窘促起来,我知道我脸很红:“没事儿,我走了。”听了我的话后,她咯咯地笑,像刚下蛋的母鸡一般。
“没事儿不能说话?你这个胆小鬼。”她扔下一句话,清清爽爽地走了。
和她在一起我总说不出多少话来,除了吵嘴,没有别的。而且她总是占上风,班长是她当,你只能做个副的。说话我算是利害,可说不过她。在街头,我感觉到自己的失败,很懊恼地搓着头皮。
管她呢,我学习比她利害。想到这里,自己觉得自己很阿Q。
打个酱油也麻烦,老遇到不想遇到的人,这不是,又遇到了小龙。
现在我不太想叫他作小龙哥,那是过去的叫法,我已经十七岁,我不再是那个跟在他P股后面的傻瓜蛋。我将身一挺,将酱油瓶藏在身后,看着他。他似乎根本不注意我的细小动作,飞快地骑着那时候十分时髦的摩托车,在我身边一停。
“嘿,小明。”他有一张精致的脸和一头油亮的头发,白白皮肤,乍看起来比周峰还小。
这就是奶油小生,是那种纯种的公子哥儿或者说是小女生的白马王子。但我认为姐姐没有瞧上他是姐姐的造化,这么招惹人的样子,不知道将会有多少烦恼发生。现在我和他一样高了,突然觉得自己小时候缠着他的腿闹着要玩具很无聊。
他做出极动人的笑。在这个夏天的黄昏,我似乎看到了他的虚伪。这种情绪不知从何而来。夕阳沉下树梢,一天火烧残云。他的笑在这个景致里变成一个令人发恼的信息。
他说:“星期天我们去犀牛湖,你去不去?我带你去。”
听他说去犀牛湖,其实我心里十分想去玩,但我却莫明其妙地有股怨气,就因为他说带我去而不是邀我去,我就烦这个。他笑笑,并伸出手来摸我的头发。我有些讨厌他总不把我当大人看,总是有一种同情、一种施舍、一种得意,瞧他动人的笑里的那种意味,仿佛我天生就如他小眼睛里的那个小人儿似的。
我极力否认自己是什么破落子弟,但去玩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儿,可我不想跟他去,跟他一起,我如今得不到一丝快乐,相反是一种对我敏感心灵的刺激,因为如果不是因为他爸在我爸的位子上,我就不会被他用如此同情的目光来看我。而如果不是爸爸落难,我可能像小龙一样开着一部进口摩托招摇过市,可能后面也有一个长发飘飘的小妞,可能那小妞就是刚才给跟我拌嘴的红裙子。
“我不想去,最近功课很忙。你和旷雄伟他们去不就行了?还有……那个……茜茜。”
我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一来我真的喜欢他,二来他从来不会记计较什么,我爸和他爸的事儿,我姐和他的事儿,他都不会往我身上撒气,一直把当我弟弟一般。那些恨他的理由都是我自己在给自己编造的别扭。
“操,你是不高兴那个茜茜,我早甩了她。小明,哥我虽然没做成你姐夫,可对你一样地好,你可别多想啊。”小龙又顺了顺我的头发,我想拒绝,但又有点想过去就坐他车上让他带我去买酱油。我就是这样一个不可理喻的人,一方面明明喜欢小龙哥跟我亲近,却总是要弄出一种不情不愿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