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翔易
曾经不止一次地告诉旧友:我的大一被遗弃在一个乱石丛生的荒岛上……这是漳州给我的最初最直接的印象。烈日,椰风,凤凰木。相机中定格了平平凡凡的树、平平凡凡的湖山、平平凡凡的群楼以及平平凡凡的我们,却早已如夏季的一阵微风,吹皱了一池止水,笑过了青春,也走过了青涩。后来,回忆飘洒在石井的天台上,在那可以眺望大海。也想起无数次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沙滩上,却从来没有走完过这里长长的海岸线,西村、南强、白城、勤业、水库、海滨、石井、芙蓉……让我记住这些优雅的名字,连同这里如画的风景,以及不止一次在夜里抬头仰望那些茁壮生长的高大椰树,还有远处,那颂恩楼的尖顶……我会记得在芙蓉湖边凝望满天星辰、在宿舍楼顶唱歌、在水库漫步;会记得我心心念念的鱼下巴、烤鱿鱼以及不加糖的椰汁,会记得图书馆前的落日夕阳,那如火焰般绚烂绽放的凤凰花,以及我在这里所有的委屈和快乐……
也许这一切过往,终将会淡去吧。
四年漳厦,直到离开,白驹过隙一瞬间。是在这里,经历了最美好的18岁到22岁;在最美好的18岁到22岁,我在最美丽的厦大。
时光的河入海流终于我们分头走,没有哪个港口是永远的停留,脑海之中有一个凤凰花开的路口。
我不曾后悔,当初来到这里,来到这个如同海子诗歌中描绘的美丽之处,传说中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节选摘自林晴枫日志)
厦门,05年冬天,我第一次远行,距离上海1068公里,纵跨浙江、福建两省,也是我第一次乘坐如此长距离的硬座,印象中的那次车程,很奇怪,地图上看着并不长的那点距离,却是接近二十六小时的漫漫长路。
我记得很清楚,火车一路南下,穿过浙江,在武夷山区徘徊绕行了很久很久,窗边一直不变的风景是山,高耸的、低矮的山峦起伏,望不到边际,一片绵延。
我记得很清楚,二十几小时的漫长硬座,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出行的辛苦,经历了颠簸疲乏之后,列车驶入厦门的时候,我看到了湛蓝透明的天空以及高大挺拔的热带椰树,典型的南国风光。
我也记得很清楚,当我走出厦门火车站,一眼就看见她在不远处挥手向我示意,开心地喊着我的名字,嗨,翔易!方翔易!我想那时候,我一定笑得很白痴,感觉应该像是在拍牙膏广告。
“火车上肯定没吃好吧,帮你买了两个麦香鱼汉堡和一杯咖啡,快先填下肚子吧,呵呵。”她递给了我一袋Mcdonald,“昨天接到你电话,我还真没想到,你竟然还能抽时间过来,不上课么?”
“刚期末考试考完,现在放假中,所以我才有机会跑来啊。”
“咦?好奇怪,期末考试了?你们学校好奇怪……”
“嗯,是啊,这个我一会跟你细说,还别说,我真得饿坏了。”
鲜嫩的鳕鱼跟香浓的咖啡让我的胃滋生出暖流躺遍了全身,疲乏跟饥饿之感顿时消减了不少,精神状态也随着能量的补充渐渐回升,之前昏昏沉沉的感觉也差不多全部扫清了。
晴枫拖着我上了一辆公交车,终点站,就是她的大学……×大本部。
“我就知道,你这第一站带我去参观的,一定是你们学校。”我玩笑着对她说,“看你脸上洋溢着的表情,分明就是一个资深推销员即将给别人介绍保险之类的。”
她微笑,“那不然呢?我平时上课活动是在漳州那边,哎呀,漳州那个地方,太阳厉害,还刮台风,动不动就会碰到狂风暴雨。这里的本部我得大三了才能搬来,虽然不经常来,但好歹还是能带你看点什么的,其他的地方,翔易,你去玩了以后,我可能到时候还没你熟悉呢!”
“晴枫,那一定要这么心急得赶路么?”
“要的,相信我,没错的。”
“那么,已经想好了带我去看什么了?”
她略微想了下,“嗯,这个导游,我还是能当好的。”
等到到达目的地,天已经差不多快黑了。×大,我确实不知道该如何用什么词汇语句来形容那天晚上带给我的感受,我想自己是形容不出来的,只是当时记忆中,林晴枫带着我从一个校门跑到另一个校门,在里面兜圈子又走了不少地方,边走边沿路给我讲解,我发现她来大学以后的一个进步,就是口头表达能力更好了,基本一路我都可以安静地听她给我介绍。
“翔易,那是陈嘉庚先生的塑像和他的纪念馆,他不单是一位伟大的爱国者、实业家,更是位值得人们敬佩的教育家,为了办好这座大学,他花重金投资教育,自己却心甘生活得朴素清淡,没有他,也就没有我们学校,他对于这里的学子来说,是必须记住的人。”
“翔易,现在我们前边那棵树,叫凤凰木,这种树开的花,叫凤凰花,是×大的校花,开得茂盛的时候是满树一片火红,学姐告诉过我,凤凰花开两季,一季新生来,一季老生走,我开学来报道的时候,正是花开繁盛的时候,那是让人惊讶的绚丽,不过可惜现在不是花季,你就只能看树,看不到花了,如果有机会,下次挑花季的时候再来厦门……六月凤凰花开,离别味道,这花,又寓寄着别离思念,代表着绚烂的友谊。”
“翔易,你看到那些楼了吗?那里就是女生宿舍了,但比较特别的,这些都是建在山上的,爬到那里高一点的地方,就能看到大海。可惜你是男生,就不带你进去。”
“翔易,这湖,就是芙蓉湖了,晚上的时候,我觉得应该是最漂亮的时候,周围的灯光会将这里映照得浪漫十足,嘿,看到那边那几对了吗?这里是学校情侣们约会的最好地方,那边的灌木丛里也许有……咱就不去看了,哈哈哈”
虽然厦门的冬天不冷,但因为夜幕降临,还是稍有了几分凉意,也正是因为在这时候参观,夜晚的×大,让我以后一直对这里印象深刻,安静的路灯下,我和她两个慢慢走着,看着那些高大、耸立着的椰子树,油然而生的感觉,就是觉得这是一种很完美的意境,我听着她每到一处就认真地开始讲述她所知道的关于这座大学的每一个故事,听着她讲着自己鲜活生动的感受,对着大学里的一切认知,有开心的事,也有苦恼的事,好奇怪,同样是大学了,我感觉自己,在S大的这两个多月,过得如同空白,这也难怪,我两个月时间除了食堂、网吧、宿舍,连教学楼的名字都还没全部搞清楚,更别说什么其他地方了。
晴枫,也许我有点明白了,你为什么会自己最后作出那样的选择,也正是因为是你自己的选择,所以才值得你如此用心去对待。
“对了,你想去看海吗?”她突然问我,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嗯,好啊,这里去海边很近?”
“是的,就去海滩那边坐会吧。”
其实我有生以来,从没有看过大海,而第一次看海的地方,就是在×大外边,晴枫说这里叫白城,是另一处绝有味道的可看之处。这里的海,很平静地低吟着缱绻,只是缓缓地推来这一波波的迷你浪潮,我也没有闻到那股传说中的海腥味,但当我们坐在沙滩上的时候,我似乎有那么种错觉,看到了蔚蓝,但其实现在夜晚,看出去是黑漆漆的一片,是什么都看不出的。所以,与其说是看海,应该是听海更为确切些,聆听那种柔缓频率的起伏,偶一阵风,零星的水点,沾到脸颊上,顷刻又消散了。
“看,月亮。”她指着天边那一轮明月,很巧,今天是月圆之日,淡淡地泛着光圈,很迷离,也很梦幻。
海风、满月、沙滩,不远处漫步的情侣,这就是所谓的浪漫吧,纯粹的、浑然天成的浪漫,没有参杂其他的成分,干净得透明,也强烈得让人窒息。
“怎么样,有什么感怀呢?”晴枫笑着问我。
“很美。”我两个字简要概括了。
“就这样啊?真不知道你那时高中时候的写作文的好文思都退化到什么地步了,我本来还期待着你能唱吟风月呢。”或许是因为很美这个词太过于普通,让她觉得太平常了,但我实在是不想用什么高级花俏的词藻来形容,简单朴实的表达,更能抒发我的感怀了。
“翔易,我想问你,你这次高考,作文到底出了什么状况?”她突然问我。
作文?我没料到,晴枫一下子又把话题扯到了高考上,这件事我本想不再提起,但看到她关切的眼神,我却又感觉无法拒绝这份关切的询问。
“你想听听当时我怎么思考的吧?”
“嗯,是的。”
“其实,在写那篇作文的时候,我没写完,考虑得太多,到最后反而因为时间不够,仓促结尾,还空下了太多篇幅。”
“考虑得太多?”
“是啊,真不知道江苏教委在想什么,想出那种怪题目来刁难人,一点都不合我的胃口啊。”
那个夏天,语文高考,我很清楚地记得,十八年来值得深刻的一天,在那半小时的时间里,一个人面对着这么一张白纸,沿着过去的轨迹,奔跑着追寻未来。每一个字,更像是自己在用手中的黑色水笔刻画着命运的音符。
关于凤头猪肚豹尾这个命题作文,前两分钟,我想到的第一个选择,十分搞笑的是出现“童年”的影像,那简单的六字题,第一印象让我联想到的是某些童年看的动画片里的奇形异兽,当然这只是给自己放松下头脑的做法,真这样写了,你想不拿零分都难,虽说零分作文和满分作文一样有机会上报上作文书当教材例子供人瞻仰膜拜,本质实际上是一样的。但毫无疑问,全省几十万考生之中,肯定有一群可爱而又真诚的孩子们会走这条他们认为是该走的路,至于那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或许也不是他们所关心的,但我做不到这样的洒脱。
第二个选择,也是正式下笔的前奏,我想到的是棋局,受我过世多年的外公影响,这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不论象棋围棋,一盘好的对弈,好的布局是影响全盘的重要因素,中盘的积蓄拼杀则是关键,必须实而不华,朴实厚重如磐石,残局则必须干净利落、简明爽快,秋风扫落叶。棋如人生,如果从这个角度进而探讨人生理论,阐述一下怎么走好三部曲,这样的思考角度,我觉得肯定是能获得基本及格分之上的成绩。
第三个选择,是爱情与仇恨,与之前的想法有区别,第三条路是所谓成熟的作文思考路线,由表到里,节节贯穿,从现象到本质。这两种颠倒的感情似乎很适合套在这里,爱与恨,截然相反,却似乎有着相同的本质。经典的爱情与仇恨,几乎都蕴含着一个鲜艳无比的序幕、冗长纠缠的过程、凌厉无比的结局;这是我最有把握控制得当的一个选择,但我也有折犹豫,高中生语文考试作文中有着一条潜规则:爱与恨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情况下都是敏感话题,是危险的禁区,没有十分隐晦的文风、细腻的叙述手法,绝对会触雷身亡,而我是写不出那类暧昧不清,模糊地像雾里看花,却又幽雅地如同微风细雨的文字的,那是晴枫的专长。
“你怎么知道,我是写了关于爱情的内容呢?”她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这还不好猜么……你想想看你三年里都不知道看过写过多少这样的东西了。”我没有继续说,只是全部都是两个大男人罢了。
“那翔易,如果你一开始就按照原先设想的那么写,不会来不及的啊。”
“嗯,是的。但我最后没有采纳,因为我要写自己内心深处最想表达的,所以,上面的三条路,我都没走,我又重新想了很长时间,才决定自己要走的第四条路。”
“第四个选择吗?”晴枫问我,她的表情变得很严肃,却又像只小动物一样没有威慑力。
“对,第四条路……”我抬头望向天空那一轮月光,“我不是个迷信的人,不过,也许四这个数字,对我来说,还真的是不吉利呢。”
“那你最后究竟是写的什么呢?”她急切地问道,“快点告我。”
在推脱这个方面,我一直是没有什么天赋,但此刻的回绝,我却没有犹豫“没什么,只是无关痛痒的话题,还是不提了,或许,更像是我给自己的一个预言吧。”
“预言?”很明显她快被我说糊涂了。
“没事,林晴枫小姐,现在就别问我这个问题了,早都已经过去了,还扒出来干什么呢,凭你的聪明才智,以后也许你就会猜到了。”
“唉……这样么。”她叹了一口气,“也是,这本来就是你不愿提起的,现在我一再追问,确实是不好。好了,我们换个话题吧。”
“那么,你就告诉我,为什么会选择来厦门呢?”这个,也是我当时一个很大的疑问。
她似乎是知道我会出这个问题,很快就组织好了回答的语言:“翔易,我在网上是不是说寒假见面才告诉你的?不过现在既然你都跑来了,我就提前说吧。”她轻轻地说道,海风阵阵吹来,拂过她的发丝,也将她清甜的声音清晰地送入我耳中,“我的分数能够上F大,最后却甘愿放弃了上海跑到了厦门,为此我跟家里人差点闹翻,最后直到我写下了保证书,向他们保证考研一定考回上海,才得到妥协吧,因为我真得……真得好想来这里,你知道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么?我就是想到这样一个地方,能在这里常常看到大海,我其实,就只是为了这个简单的目的而已,是不是觉得我这个理由很傻?你也知道,我们现在,已经不得不开始考虑一种东西,叫做前途……但我还是想为了实现自己心中的梦,先把前途这东西搁一边去,在别人看来,也许是很傻很不现实的选择,包括我家人,除了我弟弟,爸爸妈妈都是极力地反对,说我放弃上海实在是不明智,投档的那几天,其实我也过得非常矛盾非常纠结。”
“哈哈哈,林天聿这小娃娃,平时跟你斗得水深火热的,想不到关键时候,即使你的理由看起来实在是幼稚,他还是站在你这边的。我想起来,他也该高三了吧?”
“嗯,我弟他应该是铁打了心的会去上海的,以他的成绩,只要稳定点发挥,到上海是不成问题的,翔易,到时候就麻烦你照顾照顾他了。”
“呵呵,没问题,反正到时候我肯定会多担待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有那么一种感怀,梦想与现实,究竟该如何取舍?是遵从着自己内心的追逐,还是随流着现实的看法;我原本就不喜欢上海这个城市,钢筋水泥般铸就的大都市总是让我感觉有着突兀感,但是,即使当时知晓成绩时就知道自己不可能会和晴枫在一个学校了,我还是怀着那么一种幻想,即使能在一个城市,也是好的,我还是能够见到她。但我同样没有想到,上海,对于她来说,也只是一个现实的平台,她真正的梦,早已经萦绕在了厦门,牵挂在了×大,这座被称誉为中国最美丽的大学,为此,她义无反顾地来到了这里,只是为了这里的碧海蓝天、为了这里的沙滩月夜、以及这里天然的浪漫……晴枫,你总是能够执着地走着自己想走的路,这点,让我羡慕,也让我,觉得你与众不同。但我同样,虽然不喜欢上海这个城市,但我在S大,却也因为缘分,多了让我值得珍惜的兄弟朋友:讲义气、懂得照顾他人的秦麟,憨厚老实、大方豪爽的章卫平,头脑机灵、能言善辩的程杰……
月亮爬上高空的时候,夜深,她领我到学校门外的旅舍去安顿,于是我们就这样离开白城,再次慢慢地穿行在安静而空旷的校园路上。
“嗨,翔易,快看那边!”她突然声音徒增了八度,兴奋地拉着我衣肘,示意我看她手指的方向。我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发现在不远处有两个人拉着手在路灯下漫步,只不过两个都是男的。
“哇,真是开心,那两个肯定是一对来着,啧啧,看这背影,感觉身材真好!”
果然,我就知道,肯定又是看到了这方面的事情,让她又脱离正常了。但她说的没错,那确实是一对,在这样的氛围下漫步,没人能否认,情侣之间是有种强烈气场能给周遭察觉的。
“见到Gay,值得你开心成这样么?”我看着那一对慢慢从我们前方踱过,又渐渐消失在了我们的视野中消失,化成了模糊的背影。
“我就是觉得,很美好,太美好了……你不觉得么?”她一脸花痴地看着那个方向,笑意盎然。
“晴枫,我不说坏话泼你冷水已经算够仁至义尽了,非要我违心地说喜欢看这样两个大老爷们儿你情我爱的啊?”
“呵呵,不好意思,我可能太激动了。其实,翔易,能像你这样不说变态恶心的,也许已经是不错的了。”
“那是,我如果说个变态、恶心,你还不立马给我颜色看,我哪敢在你面前说他们的坏话啊。但是……”我欲言又止。
“嗯,你想说什么么?”
“晴枫,其实这个问题,我也很早就想问你了,你为什么会关心甚至喜欢了解Gay这方面的内容?初衷又是什么呢?”
“其实我也没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她认真地想了下,“翔易,你还记得以前,我问过你一个问题,问你相信不相信世界上存在这样的爱情么……超越时间和空间,是不会被现实给击垮的存在。”
“嗯,我有印象,我说我不相信,却又想相信。”
她停下了脚步,看着刚才那两个男生远去的方向,“我一直相信爱情是个很奇妙的存在,不会因为某种特别的属性而被阻碍,尤其是性别,自从人类进化以来,产生了意识之后,我就觉得,不该再把爱情放置到‘异性相吸’这样的自然法则条框中去,这个词眼,应该能脱离基本的繁衍生息,上升到一个更高的高度,两个人彼此喜欢、彼此相爱,却因为某些宿命的阻碍,不能得到基本的认可,但依旧不放弃内心对彼此的认可,坚持着自己的选择,不管他们是异性、还是同性,如果真正的相爱,心中那份真挚应该是相同的,就像我看耽美,喜欢看喜剧、也喜欢看悲剧,同性之间的感情也许本身增多了一份曲折、一条难以越过的坎,所以往往很多故事的最后,相爱的两人却无法在一起,更是饱受着世俗偏见的折磨,这让我心酸难过,也更让我觉得,如果存在这样真诚的相恋与依存,不论是以什么立场,我都会祝福……”
“我觉得,你把感情想得太过天真,太过美好了。”我发表了下自己的看法。
“嗯,或许是这样的,你我,是不是终将也变得现实,变得不再相信所谓美丽的童话?”她问我。
我回答,“这叫成长,也是种蜕变。”
她不禁嘲笑我,“你还是老样子,总是装得自己很成熟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你的爱情来临了吗?”
我沉默不语,路灯的光线,将我们的影子渐渐拉长拉远,就这样,随在椰树旁立的大道上,路灯一盏盏地后移,依稀地看到了不远处的校门。
“晴枫,就到这吧,住的地方我已经知道了,你就早点回你学姐宿舍那边休息吧。”我冲她眨了下眼,“今晚你这个导游做得很称职,看完你的学校,我觉得,这里确实值得你当初作出那样的抉择。”
“我大三才搬过来,不过漳州校区那边也很漂亮,但比不上本部这儿。”她笑道,“带你参观是应该的,跟我就不用客气了。那么,我就送到你这了,走出校门穿过这条街,前面就有很多便宜的住处,自己看好行李钱包啊。只可惜我还要上课,这几天不能好好地招待……到周末我再赶过来,请你好好吃顿大餐吧。今天好好睡一觉,养好精神,厦门能看的地方是很多的。”
“嗯,我知道,晴枫,你快回去吧,现在已经不早了。”
“方翔易。”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嗯?”我回头。夜幕灯光下,她的脸庞身影在这样的映衬下,隐隐地折现出淡淡的柔美,那是恬淡的、不加修饰的气质美,远胜过那些靠化妆品、时装堆积出来的矫揉造作。
“你这次来厦门,是因为……”
“放假了无聊,来看望下老友啊。”我赶忙打断了她的话,“另外就是……就是让自己旅行一次。”
“这样啊,哈哈哈,你到了大学,好像也改变了不少,不当宅男,却想到出来旅游了啊?”
“晴枫,纠正下,我不是来旅游,是旅行。”
她对我用旅行这个词似乎诧异了一下,“那这样,不论是旅游和旅行,都去鼓浪屿走躺吧,从这里坐车去轮渡,你可以在鼓浪屿上住一两天,慢慢走慢慢看,那里是个你值得去的地方。”
“嗯,我知道了,谢谢,晴枫,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
我背着包,迅速地走出校门,穿过街道,步伐快得连我自己觉得像是在跑步,我也不敢回头,怕如果我一回头,我就会像看到美杜莎的头发那样,再也走不动了。等来到旅社门口的时候,我都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节奏,每一下都几乎震得我难受万分。
其实从刚下火车见到你,再到一路校园漫步,去海边沙滩聊天……以及刚在校门口告别的那刹那,看着你站在灯光下的倩影,太强烈的感觉,我太想太想鼓起我全部的勇气,抱住你不放开,大声地告诉你,我喜欢你。
晴枫,来厦门,确实一开始,只是想见你而已,或者,实在是因为这几个月的想念驱使,让我作了这个冲动的决定。但中途,就在来厦门的火车上,我不禁想到了那个时候的七月,有个曾经相逢的同龄人,关于他的很多我都回忆不起,但惟独牢记着一点,他说过自己是去云南旅行,而不是旅游。也正是因为这句话,让我思考两个词语究竟差别在哪里,当设身处地,我真正有机会能认真地在火车上考虑这个问题,用了一晚上的时间思索着、决定着,我似乎有些觉得,或许旅行者跟观光客的不同,就是在途中会以虔诚的态度膜拜着过去、现在和未来……以及规划好自己的行程。
还好在那一刻,理智让我清醒。
其实,从你来到这里,我去了上海的那时候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我两现实的距离。
从我第一眼看到厦门的风光,见识到×大这里的浪漫,我就知道在这四年里,你也许会在这个美丽的地方,拥有美丽的邂逅。
如果我的感情,会给你带来困扰,带来烦恼,那么,我甘愿沉默,甘愿等待时间将它慢慢风化,慢慢瓦解……
高中三年,我选择了对你沉默,因为高考,你的前途我耽误不起;千里的距离,我满身疲惫地赶来这里,此刻我却依旧选择沉默,因为这四年大学,我不想因为自己的自私,强加你一份异地的感情,你该在这白城沙滩、在这芙蓉湖畔,享受一份完美的浪漫。我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今后在上海等你,只因为你说过,你会读研究生,会考回上海,我当然清楚你会报考哪所学校,那么,我也会在此刻努力,开始追逐这个目标。
就像刚才你谈及爱情,我笑着说你太天真,合理的感情不应该建立在他人的烦恼、困惑或者痛苦之上,一旦这样,无论多么美好的感情都会拥有瑕疵,甚至是裂痕的雏形,也或许就是完美主义者的可悲之处吧。
“翔易,高中生涯结束之即,有太多的话想说,但该哪里开始说呢,一张小小的纸似乎根本无从记录。我记得我们一起为了一道数学题争论得面红耳赤,记得一起喜欢中午午休去小卖部买零食,顺便讨论着将来的人生理想,记得每次月考期末考成绩一出来,就立刻会来打探对方的成绩……你似乎一直能让他人深切地感受到你的聪明、你的友善和你的诚恳,更让我感动的是,你对于我的想法和决定,都能站在一个好友的立场上给予着支持,给予着鼓励。我真得很庆幸,异性朋友之间,的的确确能拥有着如此单纯美好的友情,三年了,这样一份纯洁的友谊给了我太多的帮助……”
晴枫,知道吗,其实你在毕业之即,写给我的这段话,就已经是最好的判决书,没有什么原因能比这个,更让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抵抗力。
为了守护在你心目中,我们之间这份简单纯洁的友谊。
那天晚上,我在旅馆放下行李之后,去了附近的一家网吧,因为此刻,我一点都没有睡觉休息的心情。
“你总算出现了啊!这几天你请假了,让我实在是郁闷啊!”我刚登陆上游戏,就看到一个熟悉名字……夜海浩瀚发来的密聊,带着一长串的感叹号。
在游戏里,我跟这个家伙认识的时间也快有两个月了,自从带他进了公会以后,因为副本活动缺主坦克炮灰,而他正好又是个战士,立刻受到了公会大众的青睐,作为重点对象进行培养,没多少时间,他就成了公会的主力战士,不但大副本里当主坦克,平时一些会里朋友下小副本也少不了喊他去核心人物。而我的骑士,非常不幸的,只能当加血的角色,俗称奶妈,而因为圣骑士会里人数也不是很多,但单体治疗能力是全部职业中最强的,所以我很不幸地在很多场合沦为了这家伙的专职治疗,这几天我没有上游戏,我也能猜得出副本活动肯定是出现麻烦了,因为只有体验过的人才明白:这个战士大部分时候实在太脆了!三两下被Boss拍死,每次都得你用十二万的注意力去关注他血量,一个不留心,主坦克一挂就代表着团灭,也就只好从头再来了。
“这几天我不在,记得我的好处了吧?”我打下这行字的时候不禁暗自发笑。
“唉,别提了,帮我加血的那个家伙根本就加不上,每次都是慢那么一拍我就被秒杀了,还一个劲的指责是我的问题,真是让人气不过。”
“耗子,这个是事实啊,你的皮确实太脆了,被Boss一摸就倒下了,以往你不挂掉都是有我这么个神级人物在,现在没我替你加,感到压力了吧?”
“哈哈,是啊是啊,以前不觉得你的价值,现在总算是体现出来了,怎么办,这下子我发觉自己更加离不开你了,亲爱的快点回来吧!”
“再等几天吧,我估计还要几天才能正式恢复活动。”我敲着键盘回复。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这几天为啥请假了呢,会长也没告诉我原因。”
“呵呵,我现在在厦门。”
“厦门?你跑去那做啥?”
“我去旅行。”
对方随即发来了一个很无语的表情,然后又很关心地问了我一句,“有心事?”
“嗯,算是吧。”我敲下回车键。
然后,一瞬间的速度,对方发来了一个组队邀请。
(小队)雁飞:耗子,干啥?要下副本?
(小队)夜海浩瀚:不去,刚下完,累死人了,去钓鱼好不?咱们顺便聊会。
(小队)雁飞:钓鱼啊……虽然说无聊,但至少不费体力,那好,就听你的,去钓鱼吧。
十分钟后,凌晨的荆棘谷海岸边的一个角落里,一个人类圣骑士跟一个暗夜精灵战士在百无聊赖地扔着钓竿,看着屏幕上的大海和硕大的月亮,我突然间又想到了几个小时,白城那边的海。
(小队)雁飞:今天,我看到大海了。
(小队)夜海浩瀚:噢?很不错吧?
(小队)雁飞:是晚上看的,所以基本看不出什么来,只是听到哗啦哗啦的声音,倒是月亮很圆,就像现在一样。
(小队)夜海浩瀚:哈哈,那真得很有浪漫的感觉,你一个人去看有点浪费了。
(小队)雁飞:我说句话你别生气,以前一直觉得你这家伙很烦,很啰嗦,老是有说不完的话题要来跟我扯淡……
(小队)夜海浩瀚:呃……
(小队)雁飞:哈哈,这是上半句,现在的下半句是,我突然觉得能有个人这样钓钓鱼聊聊天,实在是很不错……对了,耗子,你知道我为啥会突然想到去厦门么?
(小队)夜海浩瀚:不知道,等候你的故事,如果有心事不介意的话,跟我说说好了,自己一直憋着,是很难受的。
我安静地敲着键盘,用手指讲了大概的前因后果,简单地说了下我的心情,旁边的那个精灵也收起了钓竿,在我角色旁边坐了下来,过了一会我干脆自己也不钓了,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坐在沙滩上,两个人物面对面地攀谈,我一段一段地“说”着,他耐心地听完了大概全部的经过。
(小队)夜海浩瀚:这么说来,三年到现在,最后,你也没敢表白?那你厦门不是白去了吗?
(小队)雁飞:我仔细考虑过了,她对我一直都只是好友的感觉,我不能强加自己的感情到她身上,这样的感情,不是我期盼的。
(小队)夜海浩瀚:那么,你一直压在心里,不说出来,继续窝着藏着,不难受么?
(小队)雁飞:难受那我也得自己忍了,可能在你看来,我太傻了,喜欢一个人,不应该就得把自己的心意表达给对方么,但是我却做不到,我觉得自己更加顾及的,是她的感受。
(小队)夜海浩瀚:傻小子,我什么时候那样说你了,其实我到觉得,你和我,也许对某些感情上的事情考虑方式很接近。
(小队)雁飞:可是真的,有时候是感觉自己一直在纠结些毫无意义的事情,特别是说还是不说这个可笑的问题上。
(小队)夜海浩瀚:你知道不?其实并不是所有的感情,都适合直接表达出来给对方知道的,有时候隐瞒起来,虽然自己痛苦,但可能却是要比说出来,要好得多。有时候自己压抑着,可能会是更好的选择。
(小队)雁飞:呵呵,是啊,但不说出来,我始终就觉得心里一直压着快大石头似的。
(小队)夜海浩瀚:那是,除去这石头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你搬掉它,也就是说出来,另外一种就是你安静地等将来慢慢溶蚀这块石头,结果一样,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并不是所有的感情,都适合直接表达出来让对方知道,有时候自己压抑着,可能会是更好的选择。
的确,我从不认为非得像电视剧里大声呼号的那样才算是最煽情的方式,也不认为自己是个很怯懦的人,我从来都不是靠着这些思维来缓慢地从人生的上流开始漂游,但也许骨子里的东西,是很难拔除的。
下线的时候,我真诚地打了句“谢谢。”虽然我看到的,只是电脑屏幕中的那个绿头发的暗夜精灵,和我的骑士一样一身的铠甲,却要整整高出一个半头……那只是一个虚拟的形象,但两小时的长谈,他让我的心情得到了真切地缓解,或许真的,你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倾诉对象的时候,那是种很惬意的感觉。
“你该好好休息一晚,然后再好好地去欣赏风景。不然,你这么长时间的火车不都浪费了?要修炼耐心和定力也不是这么练得,会走火入魔的。”当时,战士说了这么一句。
骑士朗声大笑了几声,屏幕前的我也咧开了嘴。
他说的不错,也许明天,我能开始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鼻子以及耳朵,去认真地感受……
鼓浪屿上有一条路,有一盏时明时暗的路灯,“路是斜的,因为当选取不同的参照物……”没有缘由的,对这句话印象出奇地深刻。我后来去的地方就是这样一个小岛,朴实、安静,在游人群集喧闹的地方或许感受不到它的迷人。当一个人走在那些蜿蜒的小巷中辨不清东南西北,当你沿着拼音字母拾级而上偶然遇到一整片的基督教墓地,或者当你隔着一扇扇生锈的高大院门向里窥视,企图在杂草丛中寻找失落的辉煌,忽地窜出一只猫;亦或是一拐弯,听见福音堂里响起齐整的一段颂乐,那是瞬间心脏被重重敲打的颤抖,也是在漆黑的夜里忽然看到曙光的感激,就算是那些不流畅的钢琴练习曲,都让人觉得满心安宁。于是,会想起那条安海路,那里的迷迭香和玛奇雅朵,想起遇见的艺人拉的小提琴,想起咖喱味的北仔饼,以及那边并不宽阔的海……和自己坐在海边看着隔岸的身影。
三天后,我离开厦门,晴枫从漳州赶来火车站送我,递给我一大包厦门的特产,说怕我火车上不好好吃饭,这些吃的就权当是我途中零食。
“怎么样,玩得还可以么?”
“嗯,鼓浪屿的确是好地方,南普陀也不错,还有那个园博园……”
“呵呵,果然都去了啊,唉,翔易很抱歉,之前不知道你要来厦门,这次都没能好好招待……”
“哪里话。”我笑道,“那天带我看过你们学校,我已经很满足了,哪用得着每到一处地方都需要你作陪啊。晴枫,你早点回去吧,不然一会就没船了。”
“我知道了,翔易,回去一路顺风,有机会下次再来厦门,提前给我打个招呼啊,别再一声不响地就蹿过来啊。”她扬起手臂,向我道别。
进站的时侯,我突然想到了要说什么,但回头的刹那,却发现自己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今后的日子里,一起努力吧,我想,我是该好好认真一些,去过好自己现在的生活了。
于是,只是一个挥手,外加一个微笑,但已经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