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第二天刚醒,他便喊那边的张阅:那什么,我决定了,辞职。
张阅还在睡眼朦胧,撑不住一脸的愕然:你不会一晚没睡都在想这个吧?
怎么可能?不过是想了挺久,对了,其实也不算辞职,留职停薪吧,剩条后路,爸妈听了可能放心些……
在终于出院、戴上顶棒球帽去见爸妈的那天,李凡把自己这个意思明白和父母说了,父亲也许早有预料,只答:你想好就行。但一定不要盲目地走。要有大致目标。
李凡点头,感觉父母的注意力基本集中在了自己的伤口上,李凡清晰望到他们目光流连中的痛苦,来之前他就料想,倒霉至此的自己必定让他们无法拒绝,这么说似乎挺卑鄙,连和父母见个面还能处心积虑,可话说回来,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能确定现在的父亲愿意和自己说话呢?
那时他已提前上班了,因为不忍半路丢下大堆除了自己没人能理清的工作,为了配合头上那顶帽子,每天被迫穿得休闲运动,不少人见到,居然说他年轻了好几岁,过了最初时候的尴尬,李凡已开始全无顾忌,偶然陪酒见到同席的领导也能对那次意外轻描淡写应付,感觉似乎是由于对这一切日渐疏离,反而做起来越来越游刃有余。
上班第二天,他就见到那个打伤他的人,看上去其实已算是个老人,外表粗豪健壮,但也掩盖不了满面的风霜,他来向自己道歉,语无伦次,一双大手不安地搓动着,李凡没应付过类似场面,其实比较慌乱,觉查到心底顷刻生出的怜悯,便更加的慌乱,好不容易镇定下来,他想,自己又有什么随便怜悯别人的资格呢?谁会高兴被人胡乱怜悯?他竭力地保持自然,只淡淡笑说:算了,事情都过去了。
他没有索要医药费,老人坦率没有心机的眼神让他不忍索要,想到他为了女儿变那么亡命,他私下一阵长叹天下父母心……再想起自己,忍不住失落夹杂着期望,终于那天,电话里听到母亲叫他回去吃饭,李凡兴奋得简直热泪盈眶,过后再琢磨,觉得母亲提到父亲,声音是那么艰涩,伤感……
那刻,李凡才突然觉出自己这意外在他人眼里会多么耐人寻味,算起来他们父子二人都是仕途顺畅,却也都同样遇上莫名袭击,理应为巧合,私下却不知会传成什么面目……
少有人知这两次事故一个的本质是真正的惨烈,一个的本质只能说是荒谬。李凡不能透露他了解当年的真相,所以他没法就此安慰父亲什么,他只能在母亲弄饭时跑进厨房,竭力活蹦乱跳显示他没有任何连带出的阴影……他是真的不希望他们用宿命的观点去看这个事情,瞧见母亲摸摸他的伤口便红了眼睛,他急得不行,却又见她随即转过去镇定地切菜,嘴里自语道:也好,离开那些是非之地,也许你和这里真的没缘分……
饭桌上父亲安慰他:别把这次的事放在心上。
又随便问了他一些近况,后来竟慢慢问:个人生活还好吗?
他惊得噎住:挺好的,你们放心。我绝不会乱来。
父亲还想问什么,最后咽回去了,只说:你知道就好。
饭后,和从前一样叫他:来下回棋吧。下着下着,下到窗外从金黄捱做了昏黑,看李凡终于占到上风,父亲轻轻笑了,叹:哎,还真的长大了嘛。棋都不一样了。
李凡听得鼻子发酸,依稀是在那一刻,他悄然地决定,什么都不和他们说……关于自己这些年走过的那条巨大的弯路,关于他以那么多青春为代价的幼稚的抱负,关于他所有暗无天日不知道怎么混下来的日子……统统都不说,他想从今往后,只给他们看见自己的成熟,多见自己的笑脸……让他们觉得,他是挺快乐的孩子……
又或者,等到哪天,一切真正恍若昨日了……可以含笑提及,淡然指点了……再详细地,琐碎地,掰着指头数给他们听……
他执拗地想,希望到了那时,我还能有那么好的记忆力……
那晚他心情大好,不开灯地摸到床上,抱住张阅便说:我们作吧……
那是属于李凡的情话,只有感叹,没有命令,张阅“哈”了一声,翻身看他半晌,说:很高兴啊?
没错。李凡亲他一下。
他们没训你吗?
怎么会?心疼我都来不及。我爸还要我别想太多。
你爸真好……
他们真好,张阅异常认真的表情。
李凡突觉眼睛有点热,恩……他说……你也挺好。
张阅笑了,是,我也好……
李凡说:唉,我想其实我开心,他们就挺开心的……
嗯……
所以,我们在一起一定要开心……
张阅闪了闪眼睛,什么?
没听清啊?没听清我可不重复了,李凡笑,我不说第二次。
张阅深吸了口气: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我从此就得保证你的幸福生活,光明前程……
哈哈,没错。我姑且这么赖你一次,给你个表现的机会……
张阅嘴角弯起来,那我如果没合格?是不是要遭报应啊?天……
那也不是,你只要鞠躬尽瘁……
靠,我还死而后以……张阅笑……
没办法,谁让你那么多人那么大的电影院就看上了我呢?挑剔啊,挑剔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怜的我……我,我只不过是挑剔了点儿……
可怜个屁!你那叫福分懂吗?
我靠,你是谁呀?金元宝呀?
哈哈……
张阅。
嗯?
其实我们可以去看次电影。
为什么?
我们从没一起去看过电影……
哦,你想看电影了?
反正我们可以看一次……
我那么多碟,哪天看吧……
靠,装傻不是?我说电影院!是谁天天和我那个电影院那个电影院的……
我靠,我这不是吓傻了吗?谁知道你会浪漫,搞什么旧地重游……
他们真的去看了电影,虽然李凡不记得他们究竟看了多少场电影,甚至忘了都看了些什么电影,在那年的夏天正式凶猛的月份,行将离开的他们二人频繁出入那个影院,那里有空调有松软的座位有不清场次的优惠政策,是他们短暂假期般生活的合理调剂,他依稀记得张阅频繁抱怨电影的拷贝送到这个城市已经太迟和太旧,瞧那些飞蚊一样扑扇的黑点,那些呲咯作响的断裂,还有译制片要命的配音……
张阅的手不屑地挥舞在屏幕的光束里,他是那么不耐烦,却又舍不得一个人离开,当对电影的最后一丝抱怨都说完,他的兴趣便悄然嫁接,偶尔在绝妙的阴影不定的光线里……他悠悠抚摩起李凡的身体。
他把这个称为“偷情作业”,不得不说,在情调上,张阅是个身体力行勇于探索的强人,走运的是他碰上的是同样处变不惊百无禁忌的李凡,他们配合无间,默契良好,以至明明相识已久,却也能常常互觉对方鲜嫩欲滴,李凡对那个电影院的记忆,越往后越无可避免地搀杂起喘息,热度,色情的抗拒……
某一天,当一切准备故伎重演,李凡突然接到手机里一阵高分贝的破口大骂:
李凡你TMD要辞职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
那声音不是黄斌又会是谁呢?李凡捂嘴走出放映厅,不知自己该笑还是该哭,他当下忘却掉一切,只惊叹着这位爷终于肯打电话给自己了……对方接下来漫长的怒骂与复杂的盘问让他的手机终于渐渐成为一块十足的烙铁……但李凡直到最后也坚持乐颠颠地抓着那块烙铁。他对着面前的空气点头,好好好,我请我请,请你吃最贵的,赔罪赔罪,没问题没问题……
我能带个人吧?
黄斌沉默,再开口依然怒骂:我管你带谁!反正你请!
大煞风景的是,当李凡兴致勃勃回来找张阅分享喜悦,却发现他已在座位上沉沉睡去,他的姿势那么坦荡那么大方,仿佛随时迎接认为他秀色可餐的人摸上一把,李凡既惊且怒,但又觉得情有可原,当这个电影院唯一对张阅有吸引力的事物不在身边,张阅自然就可以有困乏的理由,他看看自己的通话时间,53分14秒……更觉些许惭愧,他没有叫醒对方,只拉他靠着自己,大睁双眼独自欣赏起剩下的半部电影。
对张阅来说,那段日子最鲜明的记忆就是这一天,他最后被李凡从睡梦中推醒,听见对方有点慌张地询问:你掉了什么东西没有?啊?
怎么了?他尚有些口齿不清。
你刚睡着了,李凡支吾……
嗯,那又怎么了?
然后,我打完电话回来,就一个人看电影……
嗯……
看着看着……
张阅望着他,突然脑子一凛倦意全无,看着看着你也睡着了?
李凡很慢很慢地点头……
我靠!
你不知道叫醒我你再睡啊!
二人手忙脚乱摸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
掉了没?
好像没……
你呢?
嗯,都在……靠,好险,好险……
靠,我可爱的银行卡,我的家当啊……
张阅的记性一向比较棒,所以他斩钉截铁指出,那是2003年炎热的8月,去年的大片《英雄》正莫名其妙重播得如火如荼,美女张曼玉无数次对他们轻飘飘摔下红色的身影……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三年,当两人最后哈哈大笑抱成一团出门,迎面而来头顶的那块天,看起来是那么异常异常的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