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吧!”方刚哈哈大笑,“喝酒时候你咋没这劲儿说?”
纪东假模假样叹口气,笑道:“我是怕浪费粮食。”
“噢!”方刚刹住车,下车开车库门,回头对正下车的纪东笑道:“你最后把粮食都贡献厕所了吧。”
“那没办法。”纪东笑道:“虽然我很感激它们填饱了我的肠胃,但我不得不让它们回归自然。”
两人说笑几句,纪东转回大门。
将近六点,李洁进入小区。两人出门。
太阳西坠,染红西天云彩,预示着明天又是一个好天。
纪东和李洁先到附近超市选了几样礼物,出来时暮色已深,李洁问纪东要不要先回去换上鸭绒袄,纪东犹豫半天,说自己没事,冻冻结实,为了终身幸福豁出去了。
两人骑车并肩西行,到了车站路折转向南。此前,纪东已知李洁父亲前些年病逝,母亲去年退休赋闲在家,哥哥李想警校毕业后,在省城呆了两年,后来辞职到南方某省工作,一去三年,只偶尔和家里通个电话,没说几句就挂,连父亲葬礼也没参加,上个月才回来,回来就睡大觉,家里问他,只说是工作太忙。
两人边说边行,看看将到汉画馆,出不了几分钟就要到李洁家。纪东停下车子上趟厕所,出来跟李洁说,推着车子暖和点,快到门口时,他又站住吸了根烟,在李洁催促下,才偷偷擦擦手心汗,让李洁前面走,自己使劲深吸几口气,又理了理稍显凌乱的头发,跟在李洁后面,穿过一条黑乎乎的弄道,进入院子。
院子里亮着灯,纪东停好车子打量一眼。这是市郊一个普通民宅,座北朝南,迎门三间屋子地方,上面东边起两间瓦房,院东是一间厨房,院西有一棵一人高的修剪成型的桂花树,西南墙角是一个小茅厕。
李想正在厨房里准备,听到动静湿着双手出来迎上,笑道:“纪东来了。来了就跟自己家一样,买这东西干啥!”李想说完又扭头冲着正屋喊:“妈,纪东来了。”
纪东急忙上前递烟,“哥,也没买啥,是我一点心意。”
李想赶紧拿毛巾擦手,接过烟,一边笑道:“哪有让你先让烟的道理。我这在家不到一月,可没少听人夸你。你们先进屋,等我忙完,咱哥俩喝几杯。”
纪东给李想点着烟,和李洁拎着礼物进屋,李洁小声嘱咐他少喝点酒。
李妈妈迎着,笑眯眯上下打量纪东,纪东清爽的喊声阿姨,李妈妈高兴的应了,让李洁倒茶,又和纪东话几句家常,随后让两人在屋里坐,自己去往厨房。
不一会儿,一切齐备,几人围桌吃饭。席间,李妈妈不停的给纪东夹菜,又问了一些事情,纪东一一回答,李洁在旁笑意盈眉。李想频频给纪东倒酒,喝到兴处,又拉着纪东猜枚,惹得李洁嘟着小嘴,假说纪东后夜班,不能多喝。李想见妹妹不高兴,也不再劝酒,后来出去接个电话,回来和大家闲话一会儿,说有点头晕,让纪东扶他上厕所,出来便小声告诉纪东,说他后天就得往南方去,要纪东对妹妹好点,有时间常来家陪陪妈妈,说着话眼泪盈盈欲滴,待纪东答应了又嘱不要告诉母亲和妹妹,这才折身回屋。席散时,李想趁着母亲和妹妹往厨房收拾东西,将半瓶酒匀成两杯,和纪东干了杯,又把酒瓶放倒在地,用茶水湿了地面,然后和纪东一块儿帮着收拾。
九点多点,纪东告别出门,李想要送他回去,纪东说自己没事。李妈妈见他穿的单薄,说年轻人就是不知道爱惜身子骨,冻坏了怎么办,让李洁找件衣服给纪东套上。纪东方欲推辞,却连打了几个喷嚏,李想见状,马上脱掉身上羽绒服给纪东穿上。
纪东别过三人,上了大路便扯着嗓门高歌,也不管路人如何反应,最后索性来个双撒把,脚踩着风火轮冲进了小区,看的谢平和张强乍舌不已。
进到屋里,纪东端起桌上的凉茶就往肚里灌,喝完又倒上一杯,大开窗户,和衣躺在床上看电视,没几分钟竟睡着了,等他从梦中醒来,才发现石磊正用热毛巾替他擦脸,便吐着酒气朝石磊展颜一笑。
“哥,回来了。”
“醒啦!喝多少酒啊?”石磊扔下毛巾倒杯水放在桌上,骂道:“还好意思笑!大冷天睡觉开着窗也不盖被子,没冻死算便宜你了。”
纪东这才觉察到自己已躺在被窝里,他抬头看看窗户,坐起来嘿嘿笑道:“我渴哩慌!”
石磊笑的无奈,“你能不能赶紧钻里边?自己都发烧了还瞎折腾!”
纪东缩进被窝,石磊照顾他吃了药。
安顿好纪东,石磊见还不到十二点,便拨打刘斌电话,语音提示对方已关机,他接着发出条短信,洗漱了睡觉。
第二天拂晓,石磊醒来便摸过手机看了看,仍然没有回音,他披衣下床,点着一支烟,来回走几步,又靠在窗前续上一支,待香烟燃尽才拉亮电灯,套上运动服,先摸摸纪东额头,发觉已经退烧,便放心的下楼晨练。
熹微晨光里,早起的清洁工人已在打扫卫生。
石磊沿着中州路一路向东慢跑,到头又折转回来漫步。此时,朝日初升,阳光溜着地平线均匀铺撒,在他身前投映出长长地影像。
石磊弯腰拾起一粒小石子,边走边把玩,见一位老者正在街边练推手,便站住瞧了一会儿,跟着比划几下,又笑着摇摇头,扔掉小石子,来了几个后手翻,然后拍拍手,怅惘的叹口气。前行没多远,他又看见一队送葬车辆驶过,洁白的纸花入目刺眼,又站住发一回呆。
人这一生,从出生到死亡,不过数十载,却要尝遍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等诸般滋味,到头,一口气上不来便就此了账,所有荣辱,所有得失,都化作灰飞烟灭,任是高官、平民和流浪者,最终都得无奈的踏上奈何桥,这也是地球上存在的唯一的公正。
石磊目送车队驶远,在早点摊上买了几个小笼包,回屋煮了点玉米粥,另烧了一碟蘑菇炒肉,这才喊纪东起床。
两人吃饭。
石磊递给纪东一个包子,“东子,问你个问题,你说人有没有灵魂?”
“不是我传染给你了吧?”纪东边说边接过包子,塞进嘴里咬一口,歪头皱眉看看石磊,探手摸摸他脑门,边嚼边说:“很正常啊!咋突然想起这?”
“昨晚我梦见我妈了,真真切切!”石磊点着一根烟。
“不是吧?”纪东满脸疑问的看着石磊,“你都没见过,怎么可能!她跟你说啥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一直微笑看着我。”石磊神往的回忆着,“我梦里觉得她就是我妈,今儿早我琢磨半天,也不知道咋回事。”
“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纪东无奈的耸耸眉,“你今儿不是要去石佛寺吗,难道……哥,你能不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凄凄楚楚的像个怨妇。赶紧吃饭吧,待会儿就凉了。”
纪东说着给石磊夹一筷菜,转念笑道:“昨晚我梦见观音菩萨了,让我好好开导开导你,她说你这人看着不是棵葱,其实就是棵葱,只不过是洋葱,跟人不一样,皮囊里裹着的净是赚人眼泪的心事,不像我一肚子油噜噜的花花肠,劝人的话说出来,人家也当是臭屁。”
“就你这样的,菩萨躲还来不及呢!”石磊被纪东逗笑,心情也开朗许多,他揿熄烟头,拿起筷子随即又放下,看着纪东迟疑的说:“东子,你也别把哥的话当臭屁……我不知该咋说。嗯……人早晚都会那个,是不是……”
纪东听说,笑容渐渐僵在脸上,神情也凝重起来。
“那个……昨晚就想跟你说的,你喝多又发烧,就没告诉你。昨儿晌午,王强不是结婚来着,那个啥……我见爸了……爸让你和小成下了班就下乡。”
纪东不言语,撂下筷子端碗喝粥,石磊看不到他表情。一分钟光景,纪东抬起头,含泪强笑道:“知道了。”
石磊起身拿来毛巾递给纪东,双手扶住他双肩轻轻地拍了拍,“这人吧,活着就是个累,一大堆的事儿得想得做,整天忙得跟蚂蚁似地,晚上睡着了也闲不住,背不住再来个地震海啸啥玩意的,就拿我说吧……不说了!东子,爸不让跟山哥说……东子,人得往开处想,啥事都会过去,咱得敞敞亮亮活着。”
“嗯。”纪东用毛巾捂着脸,半晌使劲擦把脸,起身将毛巾放回原处,回头说道:“哥,我没事!你今儿记得拿着手机,到镇平好跟健成联系。”
“嗯呢,我晚上就回。那你咋跟山哥说呢?”
“不跟他说就行了,明天我下午班,他不会知道。”
说话间已近七点,纪东下楼接班,石磊收拾停当,下楼开车,门口停下又宽慰纪东几句,让他招呼好纪伟峰和李凤珍,然后出门。
石磊按照纪东画的路线行驶,很快驶出市区,折向西行。
车到镇平,石磊看看时间,还不到八点,便开车兜了一圈,预备了两份礼物,本想直接给崔健成打电话,考虑到是周日,就不准备早早扰人清梦,一个人百无聊赖的转了半天,路经彭雪枫纪念馆,又进去瞻仰凭吊一番,将近十点才拨通电话,和崔健成约好见面地点。
十分钟后,两人见面。崔健成埋怨石磊没提前说一声,好让他来接,又问纪东咋没来。
“他这会儿还上着班呢,让我给你们带个好。”石磊笑着说:“我是想着这大星期天的,指不定你还在睡懒觉,去早了不合适嘛。”
崔健成不好意思的挠挠脖颈,“石班长,你跟着我班长都学坏了。”
石磊哈哈大笑,“你小子想歪了啊!甭傻笑了,我今儿就想去石佛寺看看,就一天功夫,下午得早点回去呢。”
两人说笑,崔健成将自行车搁后备箱里,指引着石磊到家。
这是单元房六楼,顶层,两室一厅。石磊将礼物放下便亲热的抱过孩子逗笑,一边又问了孩子生月。柳青笑着泡好茶,接过女儿,三人坐下说话。十一点左右,几人下楼,同往石佛寺。
车到石佛寺,在柳青家门前停下,大门却关着。柳青把已经睡着的孩子交给崔健成,下车开了门,招呼石磊将车开进去,随后打开堂屋门,又到厨房预备中饭。
石磊将车开进院西停下,下车站着看了看。院子很大,西南墙角一丛枯竹随风摇摆,呼啦作响,西墙则交错爬满了粗细不等的凌霄骨架,溜着西墙跟齐刷刷种了一排高一米左右的冬青,西北是个空场,约有一间房面积,正中接着北墙,修了个直径两米左右的半圆形的小花坛,里边用太湖石垒了个假山,外围环绕着枝蔓长垂的迎春,往东是全封闭的两层楼房,三上三下,白色墙磁贴面,院子东边是三间紧连的平房,也是白色墙磁贴面,北边一间锁着门,中间是厨房,接着南墙是一个车库,里边停着两辆自行车和一辆摩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