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拿着那支签,一眼就扫到了“上上签”三字,又望了望张俊逸那狡黠的笑,转身把灵签递给道长:“道长帮我找找这支签文,有劳了!”
道长找出相应的签文,看后一脸讶异,继而喜气盈人,把解签的诗文稿摊在桌上,说道:“你们这求的是姻缘签吧?这可是上吉的姻缘签!这姻缘可不一般,是七世姻缘终修成正果!”
南柯没有理会道长,只是稍稍侧了侧身,以便看清签文,只见上面写着:五百年前结下缘,佳人慕敬意绵绵,莫听他人乱传语,心正情坚好团圆。
“施主呀,这可是大造化!”道长接着说,“‘五百年前结下缘,佳人慕敬意绵绵’,这是说缘分天定,早在五百年前就结下了。不过呢,这两个人要在一起的话,一定会有波折,会有很多人反对,但是只要坚持的话,就一定是一个团圆的好结局。施主,这样的好签可要多做功德,祈求三清祖师的庇佑呀!”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张俊逸满脸堆出笑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取出三张百元大钞,洋洋洒洒地塞进了功德箱。他那潇洒的动作直看得南柯惊呆了——天哪,居然投了三张百元大钞!要知道,那时的物价水平很低,全国也不怎么通货膨胀,三百元够你买下几十斤肉了,用烟火熏好的话,够你过个半个冬了。
张俊逸把签文塞进南柯的口袋里,拉着他就往外走:“这是三清爷的意思,你可不许反悔哟!你不是说你是信神灵的么?这下可好了,我能考上一本,还能和你美美地在一起,真是幸福死我了!呸呸呸!”一想到南柯说的“犯忌讳”的故事,张俊逸连吐了三口口水,“真是幸福得不要不要的!啊——”张俊逸对着天空大声喊着,心里甭提有多畅快了。
回到南家时,南父已经回了家。当晚,张俊逸没有走,就在南家住下了。
自“金戒子”风波后,张俊逸和南柯再也没有同床而眠过,当日投宿,对于张俊逸来说,那是不可多得的一件幸福的事吧。冬日天寒,南家的窗户又没有装玻璃,张俊逸躺在被子里仍觉寒风扑面,忙缩到被窝里,把自己捂了个严严实实,甚至还把南柯搂得紧紧的,藉此取暖。
南柯将被子轻轻地往下推了推,将张俊逸的脑袋露出来:“里面空气浑浊,把头露出来!”
“我不要,冷!我就要躲到被子里!”
“你出来,我侧着身子,给你挡着风!”南柯说罢侧过身来,张俊逸忙趁机往上蹭了蹭,贴着南柯的胸膛。
“俊逸,如果有一天……”,南柯想说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在一起了,但一想到今日张俊逸的兴奋,于是便打住了话题。今日是正月初二,若旧事重提,指不定张俊逸闹出什么事来,那可不是什么好彩头。
南柯睡到半夜,正迷迷糊糊,忽闻得轻轻啜泣之声,睁眼一看,只见张俊逸靠着床头,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兀自落泪。张俊逸是不怎么哭的,这无缘无故的哭泣令南柯十分不安。他坐起来,捧着他的脸,轻轻地问:“俊逸,你这是怎么了,干嘛哭?”
“冷,快躺下去!”张俊逸一把将南柯摁回被窝,“只是想到了白天求的那支签,太高兴了,所以哭了!南柯,不论别人说什么,我们都坚定自己的信念,好么?签文不是说了么,心正情坚好团圆?”他,大概是想到了黎初阳,想到了那渺茫的未来,这才哭了吧。
“嗯!天冷,快躺下来吧,别感冒了!”
张俊逸躺回被窝:“对了,南柯,你有没有想过高考志愿填什么大学?”
“没想过,挺遥远的事!”南柯想到了自己的家境,心里不免再生惆怅。这些惆怅,恐怕是张俊逸一辈子也无法理解的吧?
“想想呗,三年很快的!”
“那就中山大学吧!”
“为什么是中山大学?”
“因为中山大学的汉语言文学院很出名呀!高二分科时我会选文科的,大学我也要上文学院!”其实,除了中山大学,他的心里还有另一个名校——广州大学。其实不为别的,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在广州读大学,因为在那个城市有一个他深爱的人——母亲。他告诫过自己千百次,一定要找到这个女人,看看她过得是否幸福!
“那我也要考中山大学!”张俊逸把南柯搂得更紧了,“我要和你在同一个学校读书,像现在一样。就算不能在同一所学校,也至少要在同一个城市。我想每天看见你!南柯……,”张俊逸顿了顿,“你可以不理黎初阳吗?我觉得他不是好人!”
“听老八说的?”
“嗯。”
“其实他并不是一个很坏的人,我觉得是老八误会他了!”
张俊逸有些不悦,转过身去,背对着南柯:“你为他说好话,意思是你还会再见他喽。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我知道,戒子的事是我不好,可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为什么就不肯原谅我,好好地跟我再一起呢?就算是我犯错了,给我一次机会,不行么?”
南柯从背后搂着张俊逸,下巴顶在张俊逸的肩上,笑道:“傻瓜,真是个傻瓜!你还记得你和我作过的约定么?你明明和我约定了,却为何总是忘记?你说过的,一切都等高三毕业后再说。现在,你为什么又开始苦苦纠缠了呢?”
“我……,”张俊逸急了,“我很不安!小儿跟我说,那黎初阳摆明了是在追你,你说我能不急么?而且你好像对他也有那么点意思,不然不会对他百依百顺。”张俊逸越说越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
“不说了,睡吧!”南柯觉得多说无益。这是一个永远都解不开的死结,毕竟谁也无法控制对方的情绪。
正月初三,张俊逸邀南柯去他家做客,南父欣然同意,可南柯却拒绝了。并不是他不知礼尚往来之道,只是自己太寒酸了。他知道的,张家过大年一定是人来人往,豪客满座。他纵使去了,也只会丢张俊逸的脸面罢了。这大过年的,还是不找别人的痛快较好。
张俊逸还想多住几日,南柯却下了“逐客令”。张俊逸无奈,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南家。
南柯一直把他送到105国道,见他上了中巴,这才慢慢折返。
回到家,他对父亲说:“爸,那酒你留着,把那两条烟给我,开学后我给张叔叔退回去!”
“干嘛要退,这么好的烟?”南父一脸不悦,“你哥现在在走货运,交际面也广,身上带一两包好烟,和别人客套客套,那还是挺好的嘛。”
“爸——”,南柯有些生气,把那“爸”字拉得老长,“你知道那精品芙蓉王要多少钱一包吗?你知道两条要多少钱吗?你见过几个走货运的抽这么好的烟?咱家又不是富贵家庭,干嘛摆穷阔?你收下人家这么贵重的礼,我到时去了人家家里,怎么还礼?”
“我不管,这烟是他送我的,不是我去要的!”南父怕南柯把烟拿走,索性拿锁把柜子一锁,将钥匙往口袋里一塞就出了门。
南柯追了出去:“爸——!你讲讲理,好不好?”
“我哪不讲理了?我一不偷,二不抢,哪里就不讲理了?我平日里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你现在能交到几个家境好点的朋友,就开始看不起爸爸了?”
“你就宠着他吧!”南柯气得直咬牙,“若不是为了哥哥,你肯定不会这么做的。我知道的,你肯定会拿这些烟去换更多的白沙。肯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可这样的话,我又算什么?”
“我就换了,怎么了?他是你哥,又不是别人!再说了,你哥不辛苦地跑货运,你的学费哪里来?就让你付出这么点,你还不乐意了!”
“赚钱!赚钱!赚了吗?那账到现在不还欠在那里吗?”
“啪!”南父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大过年的,你说什么哪!”
大过年的?南柯有些闷了。是的,大过年的,他怎么净说出这么些不吉利的话来?可是……可是大过年的,爸爸凭什么打自己呀!南柯忍住泪水,换了双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南柯,你去哪呀?”
“我去我妈那!”南柯恨恨地说着,头也不回。
每每和父亲吵架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妈妈。可是,妈妈此刻会在哪儿呢?
南柯去了外婆家。两老许久未见南柯,都喜笑颜开,各给了他一个红包,虽然不多,只有五块钱,却足以让南柯心暖了。相比父亲,外公外婆至少还给了他红包,难道不是吗?
外婆见他脸红红的,把他拉进房里,轻声问道:“孩子,你是不是被人打了?和别人打架了?别人又说你妈跟人跑了?别理他们,说就说呗!这人哪,一定要放宽心,那样才不会活得累。”说罢,外婆不禁又叹起气来。
南柯仰起头,望着外婆满头银发,不禁埋怨起母亲来。外婆嘴上说放宽心,可她自己又何尝放宽了心?每每自己有些“意外”,外婆便会联想到这件事上,就像今天一样。南柯母亲刚跟人跑的那段时间,南柯确实很生气,只要别人一笑话他,他一定会和那人大干一架。为此,南父、外公、外婆他们没因此而少费过心。
“嗯,知道了。”南柯应了声,没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