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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张俊逸摸摸他的脸，仿佛十多年前的伤还在一般。他原本一番好意，拎着礼品前去拜年，却不料给南柯带来了这么沉重的心理负担，更令他想不到的是，南柯居然因此而挨了打。这些，从前他无法理解，而今，他终于能够理解了。人生真是一场历练呀！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南柯幽幽地叹了口气，“正月初二能来我家，给我留下那么美好的记忆，我已经十分感激你了。看着连抽签都要作弊的你，我真是无语到极致，可是却也觉得感动——至少，当年你曾那么真挚的爱过我。”
“你当年就知道？”张俊逸十分诧异，“可是你为什么没有说？”
“怎么说？说你是笨蛋，还是说你亵渎神灵？”南柯戳了戳他的脑袋，“真是个榆木疙瘩！我那时正喜欢你，当然只会觉得你可爱，哪里会心生厌恶？唯独让我心疼的是那三百大洋，如果拿来买零食的话，够我们吃上好一阵子了！”
“那后来呢？”张俊逸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下文，“开学好几天都没有见到你，我还以为你不来上学了呢，究竟出了什么事？要不是老师总盯着我，我爸妈反复交待我不能惹事，那时我肯定会逃学来找你了！”
“可以说是预料之外，也可以说是预料之中的事吧！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正月初十那天，我哥开车出门开张做生意，去拉煤炭，没想到半路让交警给扣了！你知道的，我哥大我不到两岁，由于年龄不够，所以没考驾照。他这属于未成年人无证驾驶，罚得可厉害了！一罚就罚了好几千。”
“罚那么多？”
“是呀！不交罚金，车又领不出来；可是我家家徒四壁，哪拿得出那么多钱？我爸东拼西凑，这才凑了一两千。杯水车薪，哪能解决问题？这个时候，爸爸想到了一个人……”
“谁？”
“我小姨！”说到小姨，南柯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正月初十那日，南柯正在小姨家做客，南父就急冲冲地来了，一见面就对南柯的小姨说：“芸芝，大佬的车被交警扣了，要交四千块钱罚金，现在凑来凑去也只凑到了一千多。你看能不能帮我想想法子，把这钱给凑齐了？这大佬的车要是弄不出来，这拉煤的生意也就做不成了。这生意做不成，自然就没有钱了，我们一家人生活都成问题呀！”
“我哪有钱！”芸芝一脸不悦，指了指在外面蹲在地上玩耍的三个娃，“姐夫，你看看我家的情况！上有老，下有小，三个娃都正在上学，学费贵得很。我们都是省吃俭用才能勉强度日，哪有余钱借你？姐夫呀，我们可真是有心无力呀！”
“芸芝，求求你了！实在不行的话，你帮我找找孩子他妈，我知道的，她有钱。她如果知道大佬出事了，一定不会不管的！”南父几近哀求。
“姐夫，你这说的是什么诨话！”南柯的小姨见南父提到自己的姐姐，不禁有些怒了，“我姐已经和你离婚了，当初我姐要孩子，你不肯给，这会儿倒好像是赖上她了。再说了，我姐她净身出户，现在连娘家也不回，我们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如果你知道我姐在哪的话，我还希望你能告诉我哩！”
南父取出一袋烟丝，用一小张书纸卷了一个锥形纸筒，将生烟塞进去，又用口水舔了舔纸边，以作粘合。他取出火柴，“哧”地点燃，“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抽了一阵，轻咳了两声，望了望一旁坐着的南柯：“南柯，你去外面玩，我有话和你小姨说！”
南柯怏怏地出了房门，他知道，他们要说一些关于母亲的话题，而且是不想让他知道的。
南柯一从房里出来，南父就把房门给关了。可是，南柯并未离开，而是将耳朵贴在房门上，静静地聆听。起初，他听得不大清楚，但南父和南柯小姨好像越吵越激烈，那语调也高了起来，南柯终于听清了里面的对白，而这一番话却最终改变了他的命运。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南柯的学费是孩子他妈给的！就凭你们，供三个孩子读书，哪里还有闲钱借给南柯读书？你说，这学期的学费，孩子他妈是不是也准备好了？”这是南父的声音。南柯先前就这般揣测过，如今看来并不是捕风捉影了。
“你别胡说八道，我连我姐的面都没见到，哪能是我姐给的？”南柯小姨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贝，“那钱是我爸妈辛辛苦苦攒的养老钱，他们可怜南柯才愿意拿出来的，你别得了便宜还蹬鼻子上脸！现在大佬的事，我们管不了了，也不想管！姐夫，你可千万别再去找我妈！婚你们也离了，我爸妈做到这份上，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半晌，南父又开口了：“我跟孩子他妈过了半辈子，我难道不了解她？她当初要死要活地闹离婚，我也是为了她好才同意离的。如今你们倒好，过河拆桥了。我又不是借钱用在我自己身上，而是用在两个孩子身上，再说了，我又没说不还，只是周转一下。我知道，这件事你做不了主，你还是给你姐打个电话吧！”
“我没她号！”南柯小姨的语气颇为不满，还带有几分蔑视。
“那还是我去趟广州吧！他是跟你们组里的建材出去的，听说在棠下。一会儿我就去建材家要地址，相信找到建材也就找到了孩子他妈。”
接着，里面渐渐没了动静。片刻之后，门开了，南父正从房里走了出来。他看见南柯站在门口，冷冷地盯着他，愣了愣神：“你一直站在门口？你站在这做什么？”
“刚过来！我听你们在吵架，就过来看看。”
南父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走了。
南父走后，小姨立马就哭了。她趴在桌子上，拼命地捶着桌子：“南柯，这可怎么办呀！你的学费让你爸拿走了。指望着你爸，这学还真不知道能不能上！南柯，这可怎么办呀，你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要照顾好你，我却……”
“你有我妈的消息？”南柯此时关心的不是学费的问题，而是自己的母亲。
小姨意识到了什么，止住了哭声，把南柯拉到桌旁，小声地说：“你可千万别声张，让外公外婆知道就不好了。你妈回来找过我，我有她的联系方式。她说了，只要你好好地读书，她会一直供你读下去的。到你上大学之后，她会来找你的！南柯呀，你妈不是不心疼你……”
“我知道！”南柯打断了小姨的话，“我不怨恨她，我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她在那边……”
“这就够了！”南柯再次打断了小姨的话，他不想知道更多的详情，他怕他知道了后，会忍不住想去找她。他害怕他的出现会让这“挺好的”成为泡影。说实在的，他是在害怕，害怕再次见到母亲。
“我爸他没打你吧？”
“还不如打我呢！”小姨哭丧着脸，“以前看他老实巴交的，没想到离婚后反倒变得暴躁，有脾性了。也是，以前什么事都是你妈拿主意，他哪用管这些。现在所有的担子都落在他肩上，他不强硬些也只有受别人欺负的份了”
“你看你，被他欺负了还替他说好话，小姨你就是太老实了！”
“那后来呢？”张俊逸打断了南柯的讲述，“你哥有没有把你的学费赚回来？哦，也是，瞧我这脑瓜子，”张俊逸苦笑了声，“你都回校读书了，那肯定是赚回来了。”
南柯摇了摇头：“这生意哪有那么好做！钱搭进去了，本钱也没有了，一切都成了无源之水。我爸急得跟热窝上的蚂蚁一样，哪里还顾得了我的学费？”
“那你哪来的钱交学费？”
“还能是谁，我小姨呗！”说到这，南柯有些哽咽，眼睛有些潮红，“咱那学校可真硬气，愣是不让欠学费。我小姨没办法，只好把我表哥表弟妹的学费拿来先替我交上了，他们的学费都是欠着的。我小姨对我可真是没得说了，可惜这样好的人，老天却不眷顾，年纪轻轻的，就让她出车祸死了。”说着说着，南柯开始啜泣。
自小，小姨就十分疼爱他，有什么吃的玩的，小姨总不忘给他留一份。自母亲跟人跑了后，小姨对他更是百般照顾，已然超出了做“姨”的本分，倒像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妈妈了。且不说别的，光是挪用自己孩子的学费为他垫付学费的事，这就足以让他记挂一辈子。为此，他那几个表哥表弟妹无不抱怨，都说南柯才是小姨亲生的，而他们才是捡回来的。
张俊逸想去拥抱他，却又顾忌里面那些同学的眼色，于是只好怯怯地伸出了手，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