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呼延玉衡?”
“不错。”
聂文媛蹙眉,神色亦郑重起来:“此人这些年习得一身邪术,一直对央央别有企图,之前先是化名玉衡,骗取央央信任,盗取了阵法图,随后在帝京又几度试图对央央下手,如今央央来了军中,难保他不会另起图谋。不过,好在这是军中,他就是再有那心思,怕也不敢任意妄为。”
“是啊。”云清扬轻轻合上手中地形图:“可兵不厌诈,据我所知,呼延玉衡这邪术,对身体反噬极大,需要定期以小息月的血做药引才能克化这种反噬。这段时日他屡布诡阵,让北境军吃了不少亏,但另一方面,他自身损耗必也不小,正是急需药引的时候。无论如何,咱们谨慎些总没错。”
聂文媛点头:“我会嘱咐濋儿,加强布防。”
之后两日,营中倒是风平浪静。云濋归营后,迅速将布防与粮草两项接管了过来,除了吃饭睡觉,平日和众将议事也将云泱带在身边。
云泱几乎一天十二个时辰几乎都在云濋视线范围内,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功夫,就是跟云濋去军医处探望伤兵的时候。
这日两人刚到,就见帐门外站着两人,正同军医说话。
军医神态恭敬,似在回答什么。
云濋挑了下眉,遥遥叉手作礼:“太子殿下。”
背对着他们负袖而立的玄衣青年回身,微微笑道:“大公子早。”
另一人也闻声回头,和云濋与云泱见礼,竟是徐子青。
云濋望着元黎问:“殿下怎么在这里?”
元黎道:“孤听说伤兵营伤药与物资紧缺,便从邻近州县调了一批草药和棉衣棉被过来,正与军医交接。”
云濋看了眼正进进出出往帐内搬运物品的士兵和医童,神色一肃,道:“多谢殿下援手,今冬严寒,军中御寒之物紧缺已久,有了这些东西,将士们足以挨过寒冬。”
朝廷拨来的物资有限,之前他为此事以北境军统帅的名义向邻近州县发过不止一次求助函,然对方或推诿或敷衍,就算偶有几个口上爽快答应的,物资亦迟迟不见动静。也就元黎以储君身份施压,方能从这些人手里抠出些东西了。
元黎:“孤分内之事而已。孤既奉父皇旨意前来督军,自然不可尸位素餐,眼睁睁看着将士们受苦。”
“无论如何,臣都代北境军感谢殿下。”
云濋再度郑重施了一礼,问徐子青:“子青怎么也在这里?”
徐子青朗然笑道:“我是来帮太子殿下一道整理这些物资的。正巧这两日王爷王妃巡视马场去了,有云裳跟着,也用不着我。”
元黎悠悠叹道:“孤初来乍到,对军中许多人事都不熟悉,幸好有徐副将一路帮着介绍引荐,才勉强没闹笑话。”
徐子青立刻:“哪里哪里,分明是殿下帮了末将大忙才是,那日演练,若非殿下即使指出末将阵法中的错误,末将恐怕要犯大错。对了,之前殿下提到的另一个可同时从三侧翼包抄的阵法,末将回去研究办法都没研究明白,还望殿下明示。”
元黎道:“无妨,那其实就是回马阵的一个变种而已,等待会儿交接完物资,咱们找个地方,边喝酒边聊。”
“好好,那就去末将帐中如何,无论多晚,末将都秉烛等待殿下!”
云泱神色古怪的看着这二人,尤其是满脸写着激动与崇拜的徐子青。
云濋先问了军医今日伤兵基本情况,便进帐去探望伤兵,云泱跟在后面,走到帐门口,与元黎擦身而过时,手忽然被人握住。
云泱扭头,瞪了元黎一眼。
元黎偏头凑过来,低声而飞快的问了句:“想孤了没?”
云泱:“没有。”
“想了啊。”
元黎嘴角一扬:“孤也想你。待会儿孤在营帐后面放草药的仓库里等着你,有好东西送你。”
“央央。”
云濋声音从帐内传来。
云泱吓了一跳,连忙要抽回手,元黎偏使坏握着不放。
两人暗暗角逐片刻,因周围药童进进出出,又有元黎宽袖遮挡,倒无人发现。眼瞧着云濋已经停下,要转身出来找人,云泱急得狠狠踩了元黎一脚。
元黎一笑,这才松开手,用口型比了句:“不见不散。”
几场大仗下来,营中伤兵越来越多,云濋除了例行询问情况,还会帮着药童和军医一道给伤兵们处理伤口。云泱也跟着学了一些简单的研药术和包扎术。
云泱惦记着和元黎的约定,帮着给几个伤兵敷完止血膏后,就主动提出去后面仓库取药草。
云濋在这些事上倒是不拘着他,点头答应。
仓库平时有专门人看管,但今日因为要搬运元黎调来的那批物资,帐门敞开着,士兵们进进出出十分热闹。
云泱让云五留在外面帮忙,自己进去了,环视一圈,也没看到元黎,正奇怪,斜刺里忽然伸出只手,将他拉进了一排存放药草的木柜后。
“你——”
元黎轻笑声,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云泱只能咬牙闭嘴。
元黎道:“你大哥日日防贼似的防着孤,孤想见你一面,可真是难如登天,你就不能给孤一个好脸色么。”
云泱本来没觉得什么,听他这么说,反而被逗乐了,眼睛一弯,道:“那可不怪我,谁让你风评太差。”
“是啊,为了对付孤,你这大哥可真是苦心孤诣,这防贼术、鱼目混珠术、以假乱真术,统统都用上了,若非孤英明睿智,明察秋毫,恐怕真要着道了。”
药柜间空间狭窄,两人身体几乎挨在一起,云泱忽然伸出鼻子,往元黎胸口闻了闻。“烤栗子?”
元黎笑道:“这你也能闻出来,不过,你最喜欢吃的不是芋泥糕么,恐怕看不上孤这栗子吧。”
云泱看他一眼:“别废话,拿出来。”
“好。”
元黎嘴角一扬,果然从善如流的从怀中掏出一包烤栗子。
云泱这两日被云濋拘在帐中,的确没机会吃零嘴,剥了颗,边吃边问:“你刚刚说的什么鱼目混珠,以假乱真,是怎么回事?”
元黎意味深长道:“徐子青啊。”
云泱剥栗子的手一顿,抬头看他。继而恍然大悟,难怪徐子青这两日被狗太子迷得团团乱转,要不是身份有别,两人都快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
“怎么?”
元黎微微俯身,将少年罩在阴影中:“你就没什么要同孤说的么?”
云泱望着他突然幽深下去的目光,道:“你不是都知道了么,我还说什么。”
元黎似乎并未因此感到欣慰。
叹道:“如果孤不知道呢,你就打算这样一直瞒着孤,骗孤么?央央,孤不希望,我们之间变成这样。你心里如何想,大可以告诉孤,我们可以商量。”
云泱慢慢吞了口栗子,问:“那如果我让你回帝京呢?”
“哦。”
元黎挑了下眉梢,道:“这孤恐怕做不到。”
“……”
云泱吸了口气道:“其实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
云泱从怀中掏出一卷册子,塞到元黎手里:“这个,当年落月岭一战的详细记录,我在大哥帐中帮他整理公文时发现的,应该对你查证据有帮助。”
元黎一愣,将册子握在掌中摩挲片刻,道:“多谢。”
云泱大度拍拍胸脯:“不用客气,我说过,会帮你一起找证据的。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好,孤不与你客气。”
元黎自袖中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拢住了云泱垂在身侧的手。
云泱隐隐觉得他眼神有点不一样,奇怪道:“怎么了?”
元黎没说话,只慢慢俯身。
两人目光交汇,云泱意识到什么,微微睁大眼。正这时,帐外忽起了一阵骚乱,伴着军医的疾呼声。
云泱陡然清醒,一把推开元黎,道:“出事了,我得去看看。”
“孤与你一道。”
两人默契的没再说什么,一道往外走去。
第122章
外头已乱成一团。
所有军医都出了营,一个半身是血的人正由士兵搀着走来。
云泱一眼认出那是聂文媛身边的副将云裳,神色大变。
云裳也看到了云泱,虚弱摆摆手,让士兵停下,费力道:“小世子,快、快去禀报大公子,王爷王妃……出事了。”
谁也没有料到,在平静了两日后,呼延玉衡会突然集结大量精锐骑兵,从后方偷袭北境军马场。云清扬与聂文媛毫无防备,负伤后,双双坠落山崖,生死不明。
三军失首,使得北境军遭遇了数十年来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
所有将领都齐聚中军大帐,望向站在主帅位旁边的大公子云濋。
“大公子,给我三千兵马,我杀到马场,去将王爷王妃救出来!”
“加上我!左右我这半截身子快入土的老骨头,只要能将王爷王妃救出来,便搭上这条老命也无妨!”
两名老将义愤填膺道。
云濋沉吟好一会儿,摇头,转身与众人拱手为礼,道:“我理解诸位心情,但如今马场已被朔月骑兵围困,那里地形易守难攻,从外围反攻并不容易。二则,父王母妃下落不明,我们连他们行踪与具体坠崖地点都不知道,贸然出兵,恐怕容易中了呼延玉衡的圈套。”
“那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咱们就眼睁睁的瞧着王爷王妃身陷囹圄么?大公子,你倒是快拿个主意!”
云濋道:“父王说过,北境军第一职责是守护北境安危,无论出了何等紧要情况,都要牢记这个准则。眼下,别说父王母妃生死不明,就算,真有什么更坏的情况,北境军亦不能自乱阵脚。”
“话是这么说没错。”
最先说话的老将瞪圆眼睛:“可是大公子,王爷王妃就是北境军的主心骨,没有王爷王妃,便没有如今的北境军,北境军便是一盘散沙,将士们也会失去精神支撑……”
“世叔失言了!”
云濋忽抬声,厉声打断老将话,目光如电射过去:“北境军属于朝廷,唯一主心骨是陛下,只要陛下仍在,北境军便悍如铜墙铁壁,绝不后退一步。”
“可——”
“没什么可,父王不在军中,身为副帅,本帅便是代理元帅,此事毋庸再议!”
“好好,好!那就祝愿元帅运筹帷幄,一举端了朔月老巢,功成名就吧!主帅遭难,末将我是没法装聋作哑,在这里与诸位议事!”
老将双目赤红的撂下一句,便摔帐而去。
“唉你说你这——”另两名老将急得剁了下脚,匆匆与云濋告了声罪,便急急追了出去,剩下诸将面面相觑,望向云濋。
云濋面不改色道:“无妨,咱们议咱们的。”
云泱和元黎在帐外听着。
云泱道:“以前我只知大哥坐镇三军,是父王母妃的后方主心骨,今日才第一次见识到他治理三军的威严,和平时是不大一样。”
元黎轻轻一笑:“那是自然,你以为将军是那么容易当的么,不仅要有过人才能,更要有能征服人心的手段与威严才可,所谓恩威并施,正是如此道理。”
转头,见少年低着头,盯着地面一颗石子发呆。
元黎在心里叹口气,了然问:“怎么了?可是担忧你父王母妃?”
“嗯,我现在仍不相信,父王母妃会轻易着了呼延玉衡的道儿,以呼延玉衡的狠辣手段,别说搜山,就算掘地三尺,也定不会放过父王母妃,我现在很担心他们。大哥尚能坐镇三军,替他们稳固后方,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倒未必。”
云泱抬起眼,疑是听错:“未必?”
“对。”元黎看了眼帐内:“孤想,你大哥恐怕很快就要有重要任务交付与你了。”
“你怎么知道?”
“等着瞧便是,孤的直觉,不会错。”
云泱狐疑,这时,帐门一掀,云濋随身副将从里面走了出来,正色道:“小世子,大公子请您进去。”
帐内气氛凝肃,武将们已按着品阶分坐两侧。
云泱一进去,数十道目光立刻刀子般刷刷射来。
云濋倒神色从容的招了招手:“央央,过来。”
云泱走过去,在案侧跪坐下去。
云濋目光异常温润的望着幼弟:“你不是总觉得,自己担不起长胜王府世子的身份么,今日,大哥便给你一个机会。”
云濋从案上拿起一物,道:“从今日起,北境军的帅印,暂由你来保管,所有出自中军大帐的军令,亦由你亲自来发。”
帐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显然那些武将已经获知此事。
云泱倏地变色,总算明白方才那一道道满怀探究与敌意的目光是怎么回事,愣了愣,道:“可我完全不懂军务,也不懂领兵打仗,要如何发号施令?”
底下立刻有人叹了口气。
紧接着,此起彼伏好几道叹息声起。
云濋却置若罔闻,道:“凡事都有第一次,这方帅印贵重,除了父王母妃与我这个副帅,就只有你——长胜王府的世子能担得起。”
“至于未来半月军中各项调度安排,我皆已书写成文,放于这些信封之内,信封上面的编号便是军令发出顺序,你只需守住这方印,依序发出即可。记住,军令如山,令行禁止,绝不可因任何人更改,否则,一律军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