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其实能再见到你……”
“格温……你看,你要不要到那边坐坐、歇歇?”亚瑟赶紧打断她,一边向高文递了个求救的眼神。
高文冲他挑眉一笑,抓了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一会儿,提罐啤酒啪一下拉开,慢悠悠来了一句:“格温你知道吗,你比亚瑟描述的还要漂亮。”
亚瑟庄严发誓他今晚要趁着月黑风高偷偷剃光高文的头发。
格温听了这话一下子变得有些幸福的窘迫:“亚瑟跟你们说过我?”
“他啊……”高文晃着脑袋,看样子是后面的故事还没编好,兰斯洛特推了他一把,他就顺势把嘴闭上了。
亚瑟正琢磨着说点什么补救补救,科林忽然“啪”的一声把书合上,亚瑟吓得脖子一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科林已经把书扔到一边往外走。这下子亚瑟急了,什么都顾不得,拔腿就往外追。
其实荒郊野外的,科林也没地方去。亚瑟追出洞口的时候巫师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怀里抱着下午买回来的那罐腌蛋。亚瑟小心地坐过去,见科林没反对,就又往那边挪了几厘米,指指腌蛋罐头。
“这是买给我的吗?”
“喂狗的。”科林告诉他。
亚瑟想了想:“汪。”
科林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绷起嘴角。
“汪汪。”亚瑟往那边再挪一点,见对方不反对,就干脆把一头金毛凑过去蹭科林的脖子,科林试着把他往外推,然而这只大型犬力气大得很,亚瑟把他整个人连同两条胳膊一起搂住,舔舔他的嘴唇又亲亲他的嘴角。科林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会儿,然后也吻了吻他。
亚瑟立刻笑开了,“不生气了?”
科林看着他:“亚瑟……你把它当成离别吻吧。”
亚瑟立刻放开他。
科林把那罐腌蛋递给他,亚瑟没有接。
“这是什么,离别礼?”
“是。”
“我买了明天早上的车票。”亚瑟告诉他,“五点半,早点起。”
“为什么。”科林淡淡地说,“我又没打算跟你回去。”
“因为我是王子?”
“因为我不想死。”科林把罐头塞到他怀里,“你父亲会宰了我。”
一阵沉默。
亚瑟还没想好说什么、怎么说,格温就跟了出来,在他们身边坐下。
“你怎么出来了?”亚瑟勉强憋出这么句话。
“吹吹风,洞里挺热的。”格温告诉他,“而且我想跟科林说句话。”
科林有点惊讶,“跟我说什么?”
“我想谢谢你。”格温真诚地说,“谢谢你一直把亚瑟照顾得这么好。”
That’s it.
谢谢你一直把亚瑟照顾得这么好?
当格温在亚瑟身边对他说出这句话,梅林感到了莫大的讽刺,是啊,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他梅林才是个外人呢,格温对他说出那句话,像一个妻子感谢别人善待她的丈夫,梅林迈开步子,试图用带动的风吹醒他发怒的头脑。
卡美洛特时期,亚瑟和他形影不离,可他却从来没有此刻这种不知所起的占有欲。那时候的他虽然是一张白纸,却非常明白亚瑟是属于整个王国的,他总是在和不同的国王吃饭,也总是在和不同的公主野餐。后来又有了格温做王后,亚瑟从来不属于他一个人,梅林曾觉得这理所当然。
但现在他的感觉变了。他讨厌格温,讨厌她在亚瑟身边像只苍蝇似的转来转去,甚至讨厌她和亚瑟呼吸一样的空气。他才不管她带来了什么公主叛变的重大消息,或者以前和亚瑟是多么友爱的关系,他讨厌格温,巴不得把她踢到外星球去——然而他是谁呢?他凭什么把格温踢走?格温是谁?是格尼薇尔,是亚瑟上辈子的爱人,而这辈子她在白金汉、身世清白,没有点燃战争、也没有害死亚瑟的母亲,她没有一百个瞒他的秘密——她和他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阻拦,梅林想到这儿心里不可遏制地发酸,很久了他没这么难受过,好像有人满把拉着他的心脏往两边扯,就算不是格温又怎么样呢?心里那个声音继续说,安东尼永远不会接受你……
“嘿。”亚瑟追过来试图拉住他,“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他没回答,甩开他的手。
亚瑟快跑两步到他前面,“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他想绕过他,然而亚瑟像篮球场上防着对手的运动员似的不让他往前。
“我去超市。”他终于找到这么个借口,“我忘了买——”
他向黑乎乎的四周转了转脑袋,似乎在祈祷答案能自己飞出来,“一把叉子。”
“我也去。”亚瑟赶紧说。
“你去干什么。”科林绕过他。
“陪你买一对叉子。”亚瑟试着对科林笑。
科林没有笑:“你买一对叉子有什么用,你爸难道没教过你叉子应该和刀在一起——”
亚瑟笑出来,碰到科林的眼神又赶忙板起脸:“我明天会跟我爸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清楚的。”科林憋着火,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PH值极速降低,“你的旧爱回来了,咱们就再见了永别了。”
亚瑟叹了口气,跑到科林前面,一边倒退着走一边比划着跟他解释,“格温可能有半年没见面才会这么激动,她通常没这么热情……”
当他们来到了那辆黑色Mini前,亚瑟讨好地帮科林拉开车门。科林想了想,还是绕到另一边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把车钥匙拍到了亚瑟的座位上。
亚瑟转动钥匙慢慢发动了车子。他已经很久没开过车了,幸好他们只是去中心城区买东西,而不是拼命想甩掉几队穷追不舍的专业杀手。
就在黑色Mini慢慢驶入夜色之中,远在莫斯科,耽搁多时的“不死鸟”终于升上了天空。白色机体没入大团云朵,从克里姆林宫上空一飞而过。等巨鸟进入了平流层,安东尼摇摇摆摆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从手提箱夹层内抽出了一条头巾。
伊格茵的头巾。
安东尼第一次见到她时,伊格茵就用这条鹅黄色头巾将金色秀发松松束起,在头顶扎成一个俏皮的蝴蝶结。那位绝世佳人当时撑一把小伞坐在海德公园的长椅上,全神贯注地读着一本书,樱桃粉的唇笑意盈盈,一群白色的鸽子在脚边咕咕踱步,守护着她的净土。
安东尼当时觉得他看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世上只有两种力量能够带来致命的吸引:绝对的相似和完全的不同。安东尼自小扎根政坛,而伊格茵身上的气质则迥然相反,那种纯净宛如叶子上的露珠,魔咒一般让他一下子变得像个恋爱的男孩而不是已经有一个女儿的单身父亲。这段人到中年的爱火燃起了安东尼迟来的另一幕青ch.un。如果说他对盖乌斯的同x_ing之爱只能躲在y-in影里被时光掩埋,那么对伊格茵的感情则能完完全全站稳在yá-ng光下;这种新体验令他欣喜若狂。三个月,他就站到了伊格茵那把j.īng_巧的小遮yá-ng伞下,七个月,他用一枚玻璃戒指将伊格茵牢牢锁住,牵着她的手走上了白金汉宫著名的露台。
亚瑟不是他第一个孩子,却是他第一个满心期盼降生的孩子——那是他和伊格茵的孩子。用一种安东尼通常情况下不屑于使用的烂俗说法:他们爱的结晶。
他从没想到亚瑟的出生会伴随伊格茵的死亡。
安东尼不会庸人自扰地问自己会在儿子和妻子之间选择谁或者是否愿意用儿子的死亡换取妻子的回归,他清楚盖乌斯对他反复提及的话:没有任何一种魔法可以起死回生。于是他将自己全部的爱都给了两个孩子,尤其是亚瑟。安东尼一直觉得自己愧对亚瑟,为了他的安全,他们彼此都牺牲了太多。
他抱着冰冷的枪杆无数次上了战场,却只寥寥抱过几次儿子芳香柔软的小身体。婴儿时期的零星见面已经足够危险,等亚瑟从婴儿长成了幼儿,安东尼更是狠心掐断了所有接触。三四岁的孩子毫无戒心,天真烂漫,怎么可能安然接受自己父亲是国王这样的事实,又怎么能判断眼前人是敌是友并对身世秘密守口如瓶?亚瑟七岁那年,安东尼坐上去见儿子的车,一路上整个人抖成了筛子。他见过亚瑟的照片,但照片的触感总是苍白。当他看到那个孩子继承了他的脾气和伊格茵的金发,连安东尼这种官场老手也呆立当场声泪俱下。
那是他唯一的儿子。
在之后的九年中,每月一次的会面成为了他最期待的几个小时。那就像是从这场沉重的命运里短暂地解脱出来,找回片刻的、只有和伊格茵相处时才有的那种脱离尘世的纯真心态。亚瑟就是那样的,小地方长起来的毛头小子,一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钢笔龙,笑起来有些没心没肺,却善良、yá-ng光。相处的时间那么短,安东尼总是会将话题局限在一些小事上——国际局势和战情军备奥利和教师会教给他,在那些时光里,安东尼只是一位父亲。
他开始对亚瑟的生活问长问短。而很多他问亚瑟的细节转到他自己的生活里却被打上了j-i毛蒜皮的标签。比如安东尼从不在乎每天吃什么,营养搭配是御厨需要费心的问题,但却非常在意亚瑟是否乖乖吃完了盘子里的利马豆。
安东尼承认他的态度或许有些严厉。但那是他自幼被教育的方式,他只知道这一种父子间的相处模式。他严厉的巴掌本应和伊格茵柔软的手指搭配得天衣无缝,安东尼从不认为如今这种局面是他的错。然而尽管如此,亚瑟十六岁生r.ì那天的争吵却是安东尼此生最后悔的事。有段r.ì子他每天都生活在巨大的恐惧中,夜夜梦到的全是儿子染血的金发。那种思念控制了他的一举一动,他觉得整个人时时都要爆发,却几乎不能向任何人倾吐——那些人都不知道他真正的儿子流落在外。所以后来他以圣诞之名关掉了边界线,可亚瑟依然没有回来。平安夜当晚,他一个人坐在温莎堡的寝宫里,砸了圣诞树,在破裂的木头边坐着,手腕上缠着这条鹅黄色的头巾,一杯又一杯地喝着一种叫“沉年”的酒……
此时安东尼坐在“不死鸟”封闭的舱房里,忽然想起了另一场父子争吵:他和自己父亲唯一一次搅得王室人仰马翻的争吵。那次事件以他放弃了盖乌斯收尾,而从那以后他父亲给予了他他想要的一切。而这次和亚瑟的矛盾……安东尼发誓,只要亚瑟能够平安回来,他会答应儿子的一切要求——只要他不出柜。安东尼握着鹅黄色的丝巾,突然为自己刚刚那个荒谬绝lun的念头笑出了声:亚瑟,出柜?
安东尼又笑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了自己另一个“儿子”。他对阿萨是有关切的,也是有愧疚的,可脑海里一条泾渭分明的线隔断了理智与情感,对阿萨的关切和愧疚不足以跨越。他会尽可能善待阿萨——只要假殿下不横在他儿子的前路上。
前路迷茫。
亚瑟不知道该往哪儿开。夜很深了,乐购超市的关门在意料之中。他提议去其它地方买叉子,科林就随他一起钻回了车里。两人顶着这个谁也不愿道破的谎言,漫无目的地在夜幕包裹的城市中移动。亚瑟转着方向盘,指挥着车子在下一个路口左拐,下一个路口右拐,下一个路口再左拐。就这么开了十几分钟,亚瑟将车子停到路边。
科林转头问询地看着他。
“你没系安全带。”亚瑟说着去帮科林拽下那根带子。
“你的车速连一只树懒也能躲过去。”
亚瑟笑笑,给科林扣好安全带,身体却没回原位。他自己那根带子斜斜崩在左胸口砰砰乱跳的心脏上,试图勒住他的蠢蠢欲动。
然而科林近在咫尺。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包住他的脸,目光从额头落到鼻梁又滑到嘴唇,亚瑟凑过去吻了吻科林的嘴唇。科林没有拒绝,可也没怎么回应。
“格温不是我的旧爱。”亚瑟告诉他。
“我知道。”科林淡淡地回答。
亚瑟握住他的手:“跟我回去。”
“你父亲永远也不可能同意。”
“你得相信我。”
科林摇了摇头,“亚瑟,你不明白,有些事……我骗了你。”
“关于你的过去?”
科林看着那双蓝眼睛,“关于我的过去。”
“我不在乎。”
这话说得很干脆。
“亚瑟——”科林欲言又止,他该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目光随车里飘忽而至的静默一同垂下去,浓密的睫毛帘子一样遮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