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抬起手看了一眼表,晚上九点五十八分零一秒。他取出手机开始写明天的r.ì程安排。出于一种他尚不清楚的原因,盖乌斯让他暂停了对Mini和科林?詹姆斯的调查,声称国王陛下回来后会根据新的情况再做定夺。莱昂不知道那是什么新情况,但为王室服务多年的他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提出问题什么时候闭紧嘴巴。所以莱昂最终只是在r.ì程表上打下“帮盖乌斯准备车”。
他打完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阿古温已经对电话那头送出了两声嗯嗯。
“是的,π区,两个人,《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之后他就挂了电话。
莱昂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坐下。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挺好听的。”他告诉阿古温,试图缓和一下氛围。他平时和这位皇亲国戚接触十分有限,安东尼几乎从不给阿古温分配任何真正有意义的任务。
“是挺好听的。”阿古温微微一笑,转入主题:“我今天听到了些传闻,我姐夫、尊敬的国王陛下似乎决定明天提前回来?”
“是。”
“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莱昂犹豫了。
“我能理解你的顾虑。”阿古温笑得有点苦,“我只是很担心安东尼,很多事他瞒着我是不想让我担心,但如果我不去想方设法了解又算什么家人呢?更何况如果小茵还活着,一定会希望……”
阿古温声音哽咽起来。
莱昂赶忙扭头看向一边,为对方在他面前表现出这样的脆弱而感到尴尬。墙上蒙哥马利的画像映入了眼帘,真不知道那位伟大的元帅会怎么做,莱昂暗想,大概不会是像他一样转过头……
阿古温调整了好一会儿情绪,吸了吸鼻子才重新切入了主题:“所以,安东尼究竟为什么回来?”
莱昂想了想,决定告诉他一部分事实,阿古温就算再怎么无能,也该不会背叛家人吧?
五分钟后,阿古温带着印在脑海中的车牌号码离开了莱昂的办公室。
什么国王,什么部长,要知道,此时此刻他阿古温才是掌控全局的王者。他从巫师那里挖到一点信息、从麻瓜那里挖到另一点信息,拼凑在一起……阿古温对自己的推断颇有自信:科林?詹姆斯在格林威治宫爆炸当天带走了真王子,国王因为查到詹姆斯的信息、有了儿子的下落才会从莫斯科赶回来。
他摸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说了一个车牌号码。
“找到这辆车。”阿古温告诉电话那头的人,“把车里的人带给我,无论是死是活。”
如果找到尸首就向部长邀功。
如果捉到活口就向国王讨喜。
和安东尼的亲情?去他妈的。
他的确爱他的姐姐伊格茵,可他从第一眼见到威尔士王子安东尼时就不喜欢他。那位黑发的王子曾传出同x_ing绯闻,更别提他早逝的第一位妻子和先入为主的女儿了。当他的姐姐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安东尼,他觉得鲜花埋到了牛粪里。紧接着年轻的王子占据了他在姐姐心中那个最重要的位置,他只能在伊格茵的余光里退而求其次。这让阿古温对王子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敌意和怨恨,他甚至买通了一个街上的吉普赛算命师,告诉他姐姐如果她嫁给安东尼将会给整个国家带来不幸,并且她本人也难逃劫数。
阿古温在后来的r.ì子里常常怀疑自己当时是否糊里糊涂地雇佣了一个真正的先知。
伊格茵死后,他悲痛万分,国王也因此把他当成了倾诉的知己,但阿古温却非常明白这位“家人”深深的不信任。国王没有告诉他真假王子的计划,也从不给他任何真正有用的事做。为了保护他的安全?只有莱昂才会相信这种鬼话。阿古温轻蔑地哼了一声,安东尼只是从未瞧得起他罢了。
故人已逝,而他要利用他姐姐的死成全他的野心,于是他巧妙地将与国王的共情转化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武器。如果没有伊格茵的死亡,他可能会被赶到战场上,或者窝在安全的宫殿里耻辱地握着一根白羽毛,可现在安东尼对他特别的关照让他有了立足的根本,无论这些胸口的奖章得来多么容易,都已经足够他衣着光鲜地站在人群面前。
剩下的,战争,输赢,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只要他能够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平安、富足地活下去,他不在乎别人,不在乎和别人有关的任何事。
今晚唯一一个让他有所触动的时刻就是当莱昂提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虽然今晚那只是一个暗号,但当年却是他姐姐伊格茵最喜欢的歌之一,她小时候常常唱的。阿古温已经很多年不听这首歌了,歌曲中那些让人心驰神往的夜晚和怦然心动的爱情只在他脑海中留下了一些破碎的空壳——莫斯科。阿古温有种预感,虽然此刻他并没有身处莫斯科郊外,但今晚对他来说也将是又一个飞黄腾达的历史x_ing转折。很多年后,当胜利一方——无论那是麻瓜还是巫师,当他们的后代从教科书中读到他,都会了解这个妙不可言的夜晚,他是怎样帮魔法部部长除掉了心头大患,或者帮国王救助了落难的王子。
阿古温自得其乐地想象了一会儿他接受千人景仰万众瞩目的画面,腹诽了一下将来接受访谈的开场白,然后默默地在心里为自传的这一章节打了C_ào稿。
做完这一切后,阿古温走出白金汉,沐浴着凉薄月光轻轻哼起了最后两句歌词……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
莫斯科郊外的停机坪上,“不死鸟”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准备工作。振动的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正副驾驶员戴着耳麦,手指停在Cào纵杆上;面前大大小小的罗盘仪表亮着几排绿灯,只等国王陛下带着王子和顾问迈上飞机就可以起飞——
可是今晚似乎出了什么差错。
通向“不死鸟”机舱的伸缩楼梯下方,两名全副武装的机组人员踩在红毯两侧,看着莫斯科的夜晚吹起薄薄的雪花,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离原定的起飞时间已经晚了四个小时,午夜已过。
此时,两英里之外的一座房间内,英国王子脸色煞白地躺在床上。王子床前聚集了十个医生、六名翻译,他们七嘴八舌地窃窃私语,无一例外地被王子殿下突如其来的恶疾打得措手不及。领头的盖乌斯已经为殿下进行了四次诊断,却一无所获:疾病判定多半要靠症状和数据,几条线一j_iao叉,寻找j_iao叉点,然而王子只是呕吐。他们搜了整个房间,发现王子下午的时候抽了不少烟,然而取来烟蒂检查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英国方面三十分钟前就已经对外宣称王子水土不服身体欠安,可阿萨目前的状态很显然已经远远超过了欠安的程度。
“会好起来的。”盖乌斯手足无措,只能坐到床边握住阿萨的手。
阿萨对盖乌斯虚弱地笑了一下,“盖乌斯,你怕死吗?”
“别胡思乱想……”
“你怕死吗?”阿萨又问了一遍。
老人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好诚实地点点头。
阿萨看着他笑了,“我也是。”
“我们已经在调配一种新药了。”盖乌斯告诉他,“你不会有事的。”
他想起身去看看进程,阿萨却拉住他的手不放,“盖乌斯,陪陪我吧。”
“我得去看看你的新药。”盖乌斯说着用眼神示意一下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门口的安东尼,“而且你父亲肯定也想知道你的情况……”
阿萨听到这话又笑了,眼神找到门口止步不前的安东尼,“陛下肯定在怨我耽误了他的航班。”
“他没有。”盖乌斯违心地回答。
阿萨不再说话,也没有假装信了这话,他向另一个方向偏过头,不再看他名义上的父亲了。
§
科林抱着腌蛋和兰斯洛特一起回到贝瑟代尔峰时,洞口外一个人让他停住了脚步。
亚瑟。
可是有什么不对。
没有刻意讨好,没有小心翼翼,亚瑟看上去心烦意乱,看他的眼神甚至有那么点悲伤。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亚瑟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回答,科林身后一个尖叫的女声就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在科林回头之前,一个黑皮肤女孩就把他撞到一边,跳起来紧紧搂住了亚瑟的脖子。
亚瑟感觉自己的脸被深深埋进了格温蓬松的头发中,当他终于被放开一点,他从她的肩头看过去,看进科林有点蓝,有点灰,又有点绿的眼睛,尽量平静地告诉他:“我要回去了。”
§
“我不能回去。”盖乌斯找到安东尼的时候这么告诉他,“殿下病得很厉害,我给了他一剂药让他暂时睡了过去,但依照现在的情况看他随时可能醒,我走不开。”
盖乌斯一口气说完这话,想着无论国王今天再怎么任x_ing他都绝不会这么离开阿萨,安东尼却像是早预料到了他这个答案,也没跟他急,等旁边几名侍者走过去后他才压低了声音:“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更应该回去,我相信你认识某些魔法治疗师?”
盖乌斯抬起头,忽然明白过来:“他们都在英国。”
“他们都在英国。”安东尼拍拍老朋友的肩膀。
国王这么一说,盖乌斯倒真的犹豫起来。阿萨是一个回去的原因,还有一个:亚瑟。明天亚瑟要回来,而他原本答应要去接他们。虽然盖乌斯对自己能否力挽狂澜帮亚瑟保护那个科林?詹姆斯不被年长的钢笔龙的怒火烤焦深表怀疑,但他肯定自己能起到一定缓冲作用;他在那儿总比不在好。国王手里此时此刻正捏着那辆Mini的车牌号,他无论如何是不能阻止亚瑟归来的——无论是自愿跳上归程的火车还是被抓回来,更何况莫甘娜的事让本就盘根错节的局面节外生枝……
“那就回去吧。”最后他这么妥协。
安东尼把胳膊上他的外套递给他,盖乌斯接过来,“陛下,您或许应该让殿下明白……”
“别傻了老盖。”安东尼打断他,把一顶羊毛帽扣到他秃了的脑袋顶,“你了解我,我从不做那种温情脉脉的事。而且我不希望一个病得神志不清的人告诉俄罗斯方面咱们计划向这里运送巫师,更不想让下手的人在咱们回来之前把任务做得彻底。”
“我明白。”盖乌斯说,但他依然为将在阿萨昏睡期间离开感到极度内疚,“但愿他也能明白。”
§
亚瑟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命运要这么玩儿他,他宁愿去一根根拔光匈牙利树蜂的胸毛,也不愿像这会儿似的夹在科林和格温之间——敌意从名字开始。
自从格尼薇尔对科林报出了自己的大名,巫师就仿佛听到了什么判决一般,整个人散发出某种绝望的情绪,那些他辛苦培养了大半年的信心被打得七零八落,碎片全存在眼睛里。他看着巫师自觉地默默退回角落,仿佛他身边的位子已经易主,亚瑟想过去说点什么,可格温把他叫住了。
“亚瑟,这几个月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亚瑟尽量将回答缩得简短。
“你当初那么一走什么消息都没有大家都急坏了,”格温告诉他,“特别是你爸……你怎么连个电话都没打呢。”
“这个你放心。”高文举起一根手指,“我们已经替你教训过他了。”
“你们两个也真是的。”格温把枪口对准了高文,“怎么找到了亚瑟也不知道说一声,奥利也不知道说一声……”
亚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要不要跟她解释,科林这会儿已经从旁边抓过了一本书,不过整个山洞估计除了格温没人会相信他看进了一个字。
“奥利明天跟咱们一起回去吗?”格温继续问。
这个问题还算简单。
“奥利年纪大了,我想回去安顿好再接他回去。”亚瑟说,他没说完后面的话:而且我不希望他卷进明天的腥风血雨。
艾苏萨刚刚一直在不远处踱着步,这会儿小白龙收着翅膀,背都弓了起来,呼哧呼哧的鼻息好像在说:爸!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妈!
保险起见,亚瑟扶住格温的肩膀,想把她往安全的地方推推,然而他的手才落上去,那姑娘就完全会错了意,在亚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她的手已经在他的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