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奶奶已经年过花甲,依然精神矍铄,自从沈爷爷走了之后,她便自己搬到乡下来住,侍弄花草,耕田种地,经营农场,她一年四季好像总是忙得闲不下来。
用她自己的话就是,老了老了,也总要有事可做。
她给两个孩子又做了些晚饭,他们已经又累又饿,都顾不得吃进去的是什么,只是拼命地往嘴里塞,往肚子里咽。
沈奶奶看了两人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禁笑出了一堆皱纹:“还是年轻好啊,胃口这么棒哈哈哈。”
两人吃完饭,乡间的微风轻抚门栏,带来夏夜的清凉,贺子胥陪着沈奶奶在没有柏油的土路上遛弯。
贺子胥性格说不上外向甚至有些内敛,平日里少言寡语,越亲近的人他话反而越少。
沈奶奶与他算得上熟悉,从前她心里揣着指腹为婚那一套,如今思想有所转变,但只要是见了面,她便几乎是把这孩子当亲孙子来待。
她终究是年迈的,步履蹒跚,身子佝偻,而身旁的年轻人,步伐矫健,身姿挺拔。
可贺子胥下意识矮着身子,微微搀着沈奶奶,他们都没有说话,两人差了快五十岁,走在路上却丝毫不见那岁月鸿沟的影子。
好像中间有一道无形又无声的桥自然而然地将他们连在一起,那介质不是血脉亲情,谁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却温暖而又亲切。
沈思优洗过碗走出来,刚好撞见他们的背影,她不知道这样的姿势久了,贺子胥会不会觉得有些乏累,可她看着看着双眸竟有些酸涩。
这些年因为她爸爸做过那些不堪的事,奶奶连过年都不让自己儿子和那个女人进门,而沈思优也因为跟着妈妈,很久都没有回来。
所以她竟觉得奶奶好像是一瞬间变老的,她原来已经变成一个需要人搀扶,瘦弱沧桑的老者。
曾经有无数个像今日这样的夜晚,她独自坐在偌大的屋子里,等待着孤独催促她变老,驱赶她前行,直到她老得不能再老,再也不能走远。
沈奶奶的双眼被皱纹压得只剩两个小三角,被风吹得又眯了眯,她沙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优优,这是怎么了?”
沈思优桀然一笑:“没事,奶奶,风迷了眼睛。”
三人坐在庭院里乘凉,抬头便望见满天繁星,还有那一弯新月。
星星多了,月亮竟也不那么夺目了。
沈奶奶粗糙的手掌抚摸着沈思优细嫩的手背,她忽然想起许久之前的一个冬夜,自己的这个小孙女忽然跑回来,露在外面的小手小脸都冻的通红,什么也不说,只是经自喘了一会儿粗气,便进屋了。
只是歇了一个晚上,早上天没亮就走了,这一走再见面就是三年之后。
沈奶奶知道孙女一定是跟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生了气才跑回来,可当时却问不出缘由,她本是藏不住事的性子,现下便又提了起来。
沈思优脸上笑容不减,避重就轻道:“诶呦奶奶,我以为您说什么事儿呢,就是跟您儿子还有那女的吵架了呗,现在我也懒得搭理他们,您也甭提了。”
老人浑浊的双眼闪过一丝落寞,半晌才道:“好,奶奶不提了,这些年我也没让他们进门,你回来看我就成,我就当没那个儿子。”
她不说,可贺子胥知道。
三年前,他们小学毕业,沈思优的父母就离了婚。
幸福的家庭都一样,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沈思优在十三岁之前一直有着一个看上起很幸福的家庭,可她也早就预料到了暴风雨的来袭。
她的父亲欠债酗酒,偏执暴力又极端自负,她的母亲也性格要强,这样的两个人注定无法长久。
她爸爸是个混球,她从小就知道,混的把自己的爹气的昏死过去,连生他的娘都骂,骂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她觉得自己所有不干不净的话都是从自己爸爸那学来的。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家里还是有五套别墅的,那时她想去哪玩去哪玩,玩的要多疯有多疯,可是后来每年少一套,到后来只剩下最后一套。
她不知道那些都是她爷爷留给她爸爸这个独子的,都说富不过三代,看来就是这代要被败光了。
她以为自己会被判给妈妈的,她一直这么想,哪怕不住大房子,哪怕要跟妈妈躲到桥洞里住,她也要跟着妈妈。
可她偏偏被那个混得不能再混的爸爸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