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连二哥都看出来你性子,明年可要抓紧,说不得有个年轻状元。”
“别胡说!”
林黛玉红着脸驳斥。偏生明年又是她及笄之年,最适合说亲,早晚躲不过。
气氛破冰,程夫人松口气,说道。
“这样说起来,张家还真有个孩子。他出身不好原是旁支,却自小爱读书,去年乡试高中,是有些天赋的。”
话题中心从程潜变成林黛玉,羞的她捂着帕子不敢看人。
“什么中不中,我只要真心喜欢,否则凭他是谁?”
“那是自然,谁敢不顺你的心意?高官权贵看不上,别是要配李白杜甫那样的大诗人。”
林蕴凑过去羞她。
说话间王嬷嬷带人过来,将冷茶撤下去换成热茶。听见众人说话,她也道。
“咱们姑娘最是随心随性的天真烂漫,若是个闷头读书的呆相公可不成,还要有灵气,最好像贾家宝二爷那样。”
人对不喜欢的名字格外敏感,林蕴笑容瞬间消失,带着寒气扫过来。
王嬷嬷却好似没瞧见,自顾自说。
“要说我们姑娘最喜欢的还是能吟诗作赋逗人开心,从前在贾家就和宝二爷玩的最好,那些书呆子都瞧不上。可惜如今搬出来,将来还要找个知情识趣的才好。”
提前准备的话完整说完,王嬷嬷得意洋洋。
如今林家没有女性长辈,唯一能算得上的只有程夫人,却终究不是近亲。在她面前说这些话,就不信她还能给林黛玉相看其他人。拼着能凑成二姑娘和宝二爷,她就算是挨顿骂也值了。
有恃无恐地带着冷茶要退下,不经意却发现程夫人死盯着她瞧。
“你是贾家的人吧?”
不是说林黛玉,怎么反关注贾家?
王嬷嬷一愣,没反应过话中意思,便听程夫人冷笑。
“贾家的女儿如何我不知道,但贾家下人,十个里面也拎不出一个好的。前两回我来,都是一个李姓嬷嬷和紫菱倒茶,你从哪来?”
当家多年,程夫人能力不在王熙凤之下,往来两回就能断定眼前之人绝不是管着待客送茶的。
事情和想的不一样,王嬷嬷背后冒汗,赔笑道。
“我刚在外面遇见紫菱,她说有别的事情,叫我帮她倒茶。”
“嗤。”
林蕴捂着嘴,笑眯眯的眼睛分明在说“我听你怎么编”。
旁边林黛玉神情冷漠,打量她几眼,别开视线。
冷汗流下来,王嬷嬷胡乱解释。
“我正巧在茶房,紫菱闹肚子,我就帮她送一回,过会子她来,姑太太不信可以问她。”
程夫人笑容更冷,凌厉的视线写满讽刺。
“我才来两回都知道紫菱专管着屋内,外面事情归青梅,奉茶另有李嬷嬷指派小丫头,你却不知道。可见并不是受重用的,难为你特意来我面前说这些话。”
甩甩手整理袖子,程夫人站起身看向林黛玉,柔声劝导。
“我不是要说你,只是你们姑娘家天真,难免混进来什么人,寻常看着人模人样,背后捅一刀最致命。亏了她还没说其他混账话,若换了别人在这里听见,你名声还要不要?”
说完转头看程潜。
“你将来成亲,不仅要看她本人性情,还要看家里……”
一面说教,一面拉着他走远。
石桌旁只剩下林家人,林蕴不顾形象地翘起二郎腿,撑着下巴看她。
“今儿这机会你等好久了吧?想着你说些闲话暗示贾林两家关系不同寻常,姨母是外人不会当场发难,只会悄悄在心里存个疙瘩,是不是?”
王嬷嬷低着头不说话,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
“可惜啊,武林世家不讲究这些弯弯绕绕,程家的心眼都长在二哥身上,你算计错了人。”
嘲讽完,林蕴凑近林黛玉,竟然带着几分得意。
“我赢了。”
林黛玉抿嘴。
“不用你提醒!”
气呼呼说完,不看王嬷嬷一眼,转身离开。
王嬷嬷越发糊涂。这都是什么,怎么还有赢了输了的?
林蕴好心解释。
“早在降云馆的时候我就说过,你绝不会老实。往好处想会是第二个紫鹃,往坏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她不信,我们就打赌。后来你老实两年,我还以为输了。”
叹口气,林蕴颇有些可惜。
“我倒宁愿输。”
拍拍她肩膀,林蕴命人叫来李嬷嬷。
“让她到洗房去吧,若是再犯,直接发卖不必来回。”
王嬷嬷陡然回神,跪地求饶。
“大姑娘开恩,往后我再不敢了,是我糊涂,以后一心为姑娘。”
管事嬷嬷和洗房干粗活的下人,可谓是跌落到泥潭。她挣扎求情,林蕴头都不会。
晚上,王嬷嬷被赶到洗房偏僻的小屋子,空荡荡只有一床潮湿的被子,即便蜷缩在墙角也无法躲避夜晚阴冷。
“我可是跟着太太陪嫁过来的,竟敢将我赶到这里来,简直是不懂规矩!”
深夜冻得瑟瑟发抖,心中越发不甘。
“我能耗死你娘,还耗不过你一个病秧子?早晚回去!”
全身颤抖着起来生火,好半天烘干被子。不等她入睡,天色已然透白,外面管事嬷嬷敲门。
“都起来干活,快着些!过两日下雨不能晾衣服,趁着天气好都洗干净!”
屋子被人推开,井口大的两盆衣物摆在门口。
“这是你今天的活计,干不完不许吃饭。”
王嬷嬷呼吸急促,忍住将盆掀翻的冲动,费力拖着它们到井边。
二月底,宫中突然传出消息,太上皇身体不适,皇上仁孝,为替太上皇积福祈愿,免下一届大选和小选,另从宫中放出一批宫女。
朝野内外赞颂皇帝恩德,贾家却召开内部集会。
贾母撵着手中珠串,视线凛然。
“娘娘有孕,我原想着送探丫头进去,谁知皇上突然下旨,等下回小选探丫头的年纪就不合适,四丫头却能赶上大选。”
元春以六品官之女身份入宫,只能参加小选。探春同样。惜春却是贾敬嫡女,贾珍之妹,身份足够参加大选。
小选做宫女,大选不嫁皇室便配宗亲,王夫人如何能忍?立时道。
“既然赶不上,不如先紧着娘娘。如今娘娘有孕,咱们不该想其他。”
愚蠢!
贾母心中暗骂,却不表露,看向尤氏。
“你瞧着四丫头是什么意思?咱们到底是一家人,宫中娘娘独木难支,有姐妹扶持也是好的。”
看似是说给尤氏,实则教训王夫人。
尤氏摇头。
“四姑娘面冷心冷,同我也不亲热,可不敢让她入宫。万一得罪贵人,反而连累娘娘。”
贾家四个女儿,除了元春之外竟也没有可以为家中搏前程的。贾母目光黯淡,半晌叹道。
“罢了,只等着娘娘好消息罢。既然探丫头不能入宫,你们便给她相看人家,不求富贵但求稳妥,其余一切等娘娘生子后再商议。”
第 111 章
太上皇突然病重, 京城之中给儿女说亲的并不在少数。毕竟年纪大的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了,国孝期间不好议亲成亲,若年纪合适, 还是尽早办完以免节外生枝。
探春的亲事对外松口, 果然有几家来问。其中不乏往来亲贵,却有个大同孙家引人注意。
贾政外任在即, 没有太多时间精力关注这些, 大部分是王夫人在操办。听闻孙家要出一万两聘礼,立刻单独留下拜帖。
“他们家果然要出一万两?娘娘在宫中正是花销最大的时候,有这一万两送进去,必定能为皇子谋个好前程。”
贾家账上钱有限,就算再挤压也拿不出更多,这一万两就是白赚。何况孙家不似冯家, 给探春的嫁妆不必太贵重, 到时候省出来还不都是元春和宝玉的?
王夫人心动, 立刻派李妈妈张妈妈去打探。听闻孙家有意在一万两聘礼上再添其他金银首饰,迫不及待跟贾政商量。
“咱们和孙家也算是世交, 他又承袭指挥使, 更是门当户对。如今只有他孤身在京, 探春嫁过去就是当家做主的,必不会亏待了。”
其他好处都压下不谈,只说探春。果然见贾政意动。
“若此时定亲, 两三年后成亲,说不得他还能向上走一走。只他们家祖上是□□来投的, 我总不放心, 且先别说准话, 等我空闲下来见过面再议。”
如此便是有五分准, 王夫人笑道。
“老爷忙着外任,月中就要走,哪有功夫关心这些琐事?明儿我叫宝玉过去跟他吃酒说笑,打听打听人品就是。”
贾政摸着胡子,难得在提到宝玉时露出笑脸。
“他到底是做哥哥的,原该为妹妹奔走一二,叫他和环儿一起去,若有什么只管回我。我在任上,你也在家里督促宝玉读书,他和环儿年纪不小,今年八月乡试,叫他们去考一考。”
话题骤然改变,王夫人微愣,面上笑容不变。
“怎么好端端要考试,宝玉还是个孩子。环儿如今也才十岁,不急。”
“此言差矣。娘娘有孕在身,便是生下皇子也要宝玉有功名才好安排。环儿果然年纪小,如今不过叫他下场练练胆量,再过几年才是正经。”
儿子不成器要依靠女儿,贾政自觉无颜面对祖先,迫切希望后辈中再出个正经读书人。
王夫人点头。
“老爷放心,我明白。”
贾环考不考不在乎,重要的是宝玉。若真能中,回京也算有个说法,娘娘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借着诞下龙子的东风,正好扶摇直上。
越想越可行,王夫人回到后院立刻叫贾宝玉过来,一言带过宴请孙家,着重说八月乡试。
“你哥哥在这样的年纪已经高中,如今也该你下场。按你父亲意思是叫你回金陵去,那边有咱们家的老人服侍你读书,好生考个功名。”
听说能回金陵,贾宝玉暗自偷笑,又听考试,笑意散去。
“太太,我身子近来不大好,要不下回再考吧?”
王夫人扶着他肩膀,满脸殷切期盼。
“我的儿,正要你赶在娘娘生产之前最好,若是下回,且不说娘娘沾不着你的荣耀,年纪大了岂非不美?”
说来说去,就是要今年。
贾宝玉不情不愿答应,被王夫人送许多书,垂头丧气回怡红院去。
贾环那边容易,叫玉钏儿传个话就罢。
“考试,我考什么试?还要大老远跑到金陵,我不想去。”
手中拿着书甩来甩去,忽的用力扔到桌案上,贾环自己也跳上去坐着。
玉钏儿斜他一眼,不屑出去。反而是旁边贾琮满眼羡慕。
“考试有什么不好,便是不能中,好歹二老爷惦记你。哪里像我,大老爷怕是都想不起我来。”
两人都是不成器的庶子,却也命不相同。
贾环眼珠子一转,跳下来拍他肩膀。
“这有什么难的,我去跟老爷说,让老爷去找大老爷说,咱们都考试。往常三姐姐总教导我要兄友弟恭,难道你不是兄弟?”
“真的?要不还是算了,我怕大太太。”
贾琮惊喜片刻,又蔫下来。
贾环拍胸脯。
“怕什么,走,咱们这就去找老爷。明儿孙家也同去,反正我不跟宝玉一起。”
两人勾肩搭背往贾政外书房去,说明来意果然得到夸奖。
“环儿在园子里读书果然长进,往后更该兄弟和睦,共兴家业。你们同去考试不必紧张畏惧,练练胆子见见世面,下一回还要你们带着兰儿。”
家中两子一孙,贾政虽然平庸,也算合格长辈,各自有安排。
赵姨娘知道消息,恨不能把尾巴翘到天上,用鼻孔看人。逢人就说老爷看好环儿,要让他考试做官,比从前更加嚣张。
谁料才得意一天,第二天晚上贾环气冲冲回来。
“什么混账孙家,往后再也不去!”
进屋就大骂,惊掉赵姨娘手中花生。
“你个小崽子想要吓死老娘?仗着得了老爷夸奖要去考试,连我都不放在眼里,打量着出息了换个娘是不是?”
贾环气冲冲坐下,将案几上花生壳扫落在地。
“不是我看不上你,是人家看不上我!我奉老爷的命去孙家,人家看不上我是庶出,根本就不接待,给我和琮哥儿好大没脸。还拉着宝玉玩女人,问三姐姐漂不漂亮。”
“老娘生出来的姑娘当然漂亮!”
赵姨娘张口便得意,说完顿住。
“不对呀,你是三姑娘亲弟弟,他凭什么看不上你?玩什么女人,屋子里都是姨娘?”
她自己就是姨娘,当然明白姨娘多了家宅混乱,赵姨娘罕见脑子清楚。
贾环撇着嘴冷哼。
“人家又没请我进屋,这话你该去问宝玉。反正我瞧着他身边丫头都是芳官一类货色,宝玉喜欢的紧。”
“放他娘的屁!”
慌慌张张从榻上下来,鞋都顾不得穿好,赵姨娘冲到秋爽斋。
“什么王八羔子的孙家,连你亲弟弟都看不上,还嫁过去干什么?满屋子都是芳官秋纹,正经奶奶没进门姨娘满院子转,若是嫁过去制不住小妖精,你这辈子就完了!”
她口没遮拦胡说八道,吓的侍书几个浑身冷汗,赶紧出去将外面丫头婆子赶走,不许她们胡听胡说。
探春拧着眉教训。
“姨娘这是从哪里来,又从哪里听的疯话?什么孙家钱家,与我什么干系?”
亲事未定,探春不算孙家的人,当然要装作不知。赵姨娘却不管不顾,抓起桌子上茶盏往地上砸。
“他们都是黑心肝的王八杂碎,今儿环儿去看的清清楚楚,孙家比怡红院还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