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小饭堂(美食)-第46章
欢喜迎康乃馨
1 年前


今日,既是祖父的忌日,也是二十四岁的生日。
但自从祖父去世之后,他便再也不曾过过生日。
每年的五月二十九,他都会一个人,静静待上一日。
不过今年……身旁多了个她。
他无声拿起酒馕,仰头,饮下一口。
宋云凝转头,默默看向陆渊,道:“掌印一定是想念家人了吧?”
陆渊沉声开口:“咱家没有家人。”
宋云凝眉头轻蹙,她知陆渊有很多秘密,也一定不愿意承认,便继续道:“若是真的想他,可以给他写信、”
陆渊抬眸看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写信?”
宋云凝淡笑着点头,道:“我自小便没有见过我爹,有时候也会羡慕别人有爹爹……每当我想爹了,我娘就让我给他写信。”
陆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宋云凝继续说道:“那时候,每当我遇到特别开心的事,或者难过的事,都会写下来……写完了,我就当对爹说过了。”
“后来想想,我娘这么说,应该是为了诓我练字。”
陆渊听了,似乎心情好了几分,道:“可见是有用的。”
陆渊想起那次夜探学士府,他翻看过宋云凝的菜谱,上面的小字十分娟秀,并非一日之功。
宋云凝道:“我的字哪里比得上掌印?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陆渊看着她的眼睛,道:“什么事?”
宋云凝抿了抿唇角,道:“掌印的字我也看过,应该师承大家……我猜,掌印一定出身不凡。”
陆渊轻笑了下,低声:“上一个猜咱家身世的人,坟头草已经半尺高了。”
宋云凝秀眉微挑,问:“掌印不会那样对我的。”
“哦?”陆渊唇角轻勾,悠悠问道:“宋小姐哪儿来的自信?”
宋云凝理直气壮:“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掌印总不会忘恩负义吧?”
说罢,她还夸张地咳嗽了两声——她得时时刻刻提醒陆渊,自己为了救他,都得了风寒呢!可不能一怒之下将她杀了。
陆渊道:“宋小姐演技也太差了。”
陆渊想起,宋云凝刚刚来到东厂之时,事事顺着自己,好像一只温顺的小绵羊。
如今,竟也敢这般同他说话了。
不过,这般真实的宋云凝,倒是更可爱些。
陆渊又饮了一口酒,淡淡道:“不必再猜咱家的身世,对你没有好处……况且,你也猜不中。”
“因为,我早就没有家了。”
宋云凝微微一愣。
是啊,没有家人……那自然没有家了。
宋云凝静静凝视着陆渊,他神情冷锐,眼睛里仿佛蒙上了一层霜,
“掌印。”
宋云凝忽然开口,语调温温柔柔:“家没了,可以再建一个呀。”
陆渊怔住。
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阖府上下,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命丧黄泉……人死不能复生,如何能谈重建?
这一生,若大仇不报,他如何对得起那些人?
他这条残命,留到今日,都是为了让那些人,在天上安息,在地下瞑目。
陆渊眼中多了一丝戾气,也多了一丝悲凉。
直到衣袖被人拉了拉,他才敛了思绪,看向宋云凝。
宋云凝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道:“人生漫漫,掌印怎知,以后不会有新的家?说不定掌印会遇上新的人,对方会把你当成家人,而你也愿意以家人待之……”
她虽然不懂陆渊从前经历的事,但字字句句,却恰当好处地安抚了他的心绪。
宋云凝柔声道:“就算从前的家人去世了,可只要掌印还记挂着他们,那他们就还未彻底离开。”
许是酒饮得有些多了,陆渊神色复杂地看向宋云凝,喃喃问道:“他们在哪儿?”
宋云凝深深看了他一眼,抬起手,伸出食指,轻点了一下陆渊的胸口。
宋云凝温柔笑道:“在这里呀。”
她说得无比笃定,陆渊只觉心底微震。
月色皎洁,夜风轻润,裹挟着院子里的花香,向两人袭来。
下一刻,陆渊握住宋云凝的手指。
他的反噬期已过,手心虽凉,却已经与常人的温度无异,带着一丝温暖。
宋云凝微怔:“掌印……”
陆渊似乎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宋小姐的风寒,还没有好全罢。”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宋云凝没有反应过来,她茫然答道:“嗯……还没……”
陆渊一目不错地看着她,道:“咱家听说了一个老法子,一日便能好,宋小姐可愿试试?”
宋云凝以为他不想再谈家人之事,便顺势点头。
“好……”
话音未落,宋云凝只觉眼前一黑,唇便被陆渊封住。
陆渊的唇和他的人一样,都透着一股凉意,清冽的酒香,自唇舌之间,慢慢传来。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肢,一手握着她的指尖。
唇角与唇角,轻轻摩挲;气息与气息,相互纠缠。
又凉,又甜,还带着几许苦涩。
宋云凝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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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苏昂
一夜过去, 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江南巡抚张榆林连夜上奏,弹劾内阁首辅大臣温之慎, 奏折列举了谋逆、结党营私、中饱私囊等十几项罪状, 字字铿锵,证据确凿。
洪丰帝一怒之下,直接将温之慎打入天牢候审, 内阁众臣长跪不起,企图为温之慎求情,但洪丰帝不为所动, 两相对峙下, 洪丰帝突然下旨, 免去了其中几人的职务,又释放文渊阁大学士王博, 令他暂代内阁诸事。
内阁其余臣子见洪丰帝盛怒当头,这才纷纷撤走, 以求明哲保身。
然而, 这一切,宋云凝还丝毫不知。
她醒来之时, 发现自己睡在了陆渊的卧房之中,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后,雪团儿便爬上了榻。
“雪团儿……掌印呢?”宋云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随口问了一句。
雪团儿自然不会答她,只高兴地舔了舔她的手指。
宋云凝想起昨夜,这手指被人静静握着,那股清冽的酒香, 又从记忆深处涌了出来。
宋云凝面上微热, 连忙将雪团儿送到了地上, 起身穿鞋。
外面叩门声响起,宗良道:“师父,你起了吗?”
宋云凝连忙答应了一声,宗良才推门进来。
他端了一个大大的托盘,里面盛了不少吃食,宋云凝一看,扶额道:“我本来还想今日去小饭堂帮忙做早膳,没想到一觉睡到了这个时候……”
宗良“嘿嘿”一声,道:“掌印吩咐了,让你多睡一会儿的。”
可惜的是,不少太监听说宋云凝回来了,早早便来排队,得知掌印放话之后,又只得败兴而归。
毕竟,宋云凝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小饭堂的早膳都没有出过什么新花样了。
但这些,宋云凝没问,他便也没说了。
宋云凝很快地吃完了早膳,正要起身离开,却见张霖站在门口,似乎在等自己。
张霖神情复杂地看了宋云凝一眼,犹疑了一瞬,开口:“宋小姐,王大学士依旧归家,你若想回去看看,咱家可以为你准备马车。”
宋云凝一听,顿时喜出望外,道:“我舅父当真回府了?”
张霖颔首:“王大学士不仅官复原职,还领了不少新的差事……也算是因祸得福罢。”
宋云凝心中大石终于落下,喜不自胜,她匆匆忙忙往外跑,可跑了没几步,又回过头问张霖:“掌印呢?”
张霖愣了下,避开她目光,道:“掌印有事在身,不在东厂。”
宋云凝一笑,道:“那我先回去看舅父,晚些再回来向他道谢。”
宋云凝知道,陆渊既然答应了她,便一定会将舅父救出来。
张霖见宋云凝这般高兴,终究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
马车一路飞驰,很快便到了学士府。
宋云凝回到学士府时,王博正在西院看望王氏。
“舅父,娘!”
王氏见到宋云凝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连精神都好了几分,王博回府之后,也收拾得干净清爽,除了瘦了一圈,看起来还是她慈爱的舅父。
“舅父这些日子吃苦了……”宋云凝凝视着王博,心中百感交集。
自他离开学士府,她们便四处求人,可都于事无补,直到宋云凝入了东厂,才能偶尔听到一些他的消息。
对于王氏而言,就更加难熬了,她不但担心兄长会蒙上不白之冤,还要担心自己的女儿,有没有被人欺负,这些日子以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王博虽在狱中,却也懂她们的不易,他连声道:“阿凝,你去东厂之事,我已听你母亲说了……你这个傻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宋云凝喜极而泣,道:“只要舅父能回来就好!我在东厂也没有吃什么苦,掌印和张公公他们,都待我很好……”
宋云凝知道,王博一贯不喜欢东厂,她担心王博会介意自己投靠东厂一事,但出乎意料的是,王博神色平静道:“今早出狱之时,我已经见过掌印了。”
宋云凝有些讶异:“当真?”
王博笑了笑,道:“掌印不但将我放了出来……还免了你两年的司膳。”
宋云凝微微一惊。
王氏也拉住宋云凝的手,笑道:“阿凝,从今日起,你就不必去东厂了。”
宋云凝看着王氏与王博,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初,她为了营救王博,自请留在陆渊身边司膳,不是不忐忑的。
但随着两人的相处,宋云凝发现,陆渊并不像外界说的那般不堪。
平阳县的贪污案,若没有他,恐怕无法水落石出;就算领命追查苏昂先生,他也从未逼迫过任何人,连宏培书院的罪证,都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取到的。
这样一个人,真的是百姓口中的恶人吗?
宋云凝本以为,自己有更多时间了解他,可两人之间的羁绊突然解除,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阿凝?”王氏见宋云凝有些出神,轻声唤她。
宋云凝回过神来:“娘……”
王氏笑道:“兄长,你瞧瞧这孩子,都高兴得傻了。”
王博也捋了捋胡须,道:“阿凝,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息,你留在东厂的东西,舅父会派人去取……”
宋云凝蹙眉:“可是……”
话音未落,王博便站起身来,道:“阿凝,你如今也不小了,若再在东厂蹉跎下去,只怕日后都不好议亲了。”
宋云凝忙道:“舅父,我还小,不想这么早议亲!我……”
“阿凝。”王博神色严肃了几分,道:“你之前去东厂,本来就是迫不得已,现在舅父已经回来了,你不必再抛头露面,服侍他人。且朝中局势复杂,内阁与厂卫关系微妙,你夹在中间,难免被波及。有些人,有些事,是时候划清界限了。”
宋云凝抬眸,定定看向王博,问道:“舅父,让我离开东厂,是您的主意,还是掌印的主意?”
王博微怔一瞬,答道:“是我们共同商议的结果。”
宋云凝唇角微抿,低声:“知道了。”
王博走后,宋云凝也站起身来,道:“娘,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了。”
王氏深深看了宋云凝一眼,嘴上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宋云凝出了王氏的卧房,往花厅看了一眼,张霖已经走了。
宋云凝垂下眼帘,默默回了自己的房间。
学士府外,一辆马车,安静地停在角落里。
张霖几步过去,掀起车帘,便见到了陆渊冷峻的面容。
掌印果然来了。
“送进去了?”
陆渊声音淡淡,听不出一丝喜怒。
张霖沉声答道:“是……宋小姐已经与王大学士及宋夫人团聚。”
陆渊轻轻应了一声。
张霖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唇,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一旁的青枫却忍不住了,道:“掌印,您真的打算,就这样让宋小姐离开东厂?”
青枫低声问道:“掌印……您真的打算,让宋小姐离开东厂?”
陆渊沉吟片刻,道:“她本来就不属于东厂。”
回到学士府,与亲人在一起,过正常的日子,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青枫默然颔首,道:“但是,小人看得出来,宋小姐对您不一般……”
“青枫。”陆渊打断了她,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别忘了你的使命。”
青枫微微一怔,道:“青枫不曾忘记……但是,掌印都不打算和宋小姐告个别么?”
陆渊眸色渐深,无声叹了口气。
“走罢。”
-
马车穿街走巷,在京城绕了一大圈,最终,在一座毫不起眼的民宅门口,停了下来。
陆渊下了马车,张霖走上前去,有节奏地叩门五声,里面便传出了少年的声音:“哪位?”
张霖与陆渊对视一眼,开口:“买书之人。”
里面又问:“买什么书?”
张霖沉声答道:“百姓之书。”
对方似乎顿了顿,道:“何为百姓之书?”
张霖从容道:“民为先,君为后;大义为先,性命为后;江山社稷为先,个人私欲为后……此乃百姓之书。”
片刻之后,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走了出来,
他见三人面生,微微讶异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自然,道:“三位里面请。”
陆渊便和张霖、青枫一道,走了进去。
这院子外面看上去毫不起眼,但里面却别有洞天。
穿过狭窄的长廊,便到了一处空旷的庭院里,庭院之中列着若干蒲团,蒲团之上,坐着形形色色的人。
其中有文弱的书生,也有粗犷的武夫,甚至于还有一身锦衣的商人,众人都聚精会神地看向中央——
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手持一卷书,正在讲解着什么。
他着了一身极其寻常的粗布衣裳,但却难掩气度,一举一动,沉稳大气,仿佛就算身处万人中央,也能从容不迫。
男子讲到要紧处,众人都伸长了脖子,认真聆听,男子目光辗转,无意间向陆渊的方向看来——只一眼,他便眸光一滞,放下了书本。
“诸位,今日就讲到这里。”
众人起身行礼,向男子告别,迅速散去。
男子信步而来,看清陆渊之后,满脸的不可置信,还夹杂着一丝意外和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