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泥沼-第25章
怕黑演变羊
1 年前


说完话,她移回了视线,如鸟投林般准确落在了沈泽一的眸间。
她用从未有过的柔情目光看向他,又补了一句:“你就是那样的人,只要靠近,一定会让人舍不得离开。”
似乎是溺在她的眼中,也或者是从没听过她对自己说这样的话,沈泽一反应慢的毛病偏偏又在这个时候犯了,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微风从两人细小的间隔扫过,潘清让耳侧的发丝被扬起又落在了脸颊上。
沈泽一伸手过去,想要帮她拨开那几缕头发,但才伸到半空中,潘清让已经自己迅速将其揽到了耳后,同时挪开了视线。
他只好尴尬地握了握停在身前的那只手,然后又缩了回去。
咳嗽两声之后,沈泽一这才开口:“那阿让想知道我眼里的她是什么样子的吗?”
潘清让点点头,只是答了一声:“嗯。”
沈泽一双臂杵在座椅上,挪着身子挤到了她身边。
他慢慢悠悠地张口,温柔从喉咙里滚落而出,“阿让是高悬的明月,孤傲的白天鹅,是一切一切美好的东西。”
她这次没敢扭头看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天空,夜幕已经落下,昏暗之中有些看不清她此刻的神色。
只是听见冷峻的一声:“那你真是看走眼了,我只不过是阴暗角落里的苔藓。”

温柔泥沼
八岁那年, 是潘清让小学生涯的第二次转学。
但水南乡毕竟就这么大点地方,绕来绕去人也就是那几个,到了新学校没过多久, 她又开始被身边的同学和家长追着指点。
不堪其扰的她,终于在有一天的放学路上,听见一个小男孩冲她喊野种, 还说她妈妈是贱女人的时候爆发了。
她从地上随手捡了一块小石子朝男孩砸过去,几秒钟后, 男孩额角鲜血直流,不一会儿的功夫整张右脸都血淋淋的。
也是那一次, 母亲潘思慧责骂了她, 从小到大以来唯一的一次。
潘清让满是委屈,明明自己和母亲从没做错什么, 却还是要一直听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
可偏偏,居然连母亲也不理解她的反抗。
一气之下, 年幼的她冒着大雨从家里跑了出去。
她独自缩在小区后面的小山丘一角哭了很久很久, 后来雨势终于小了一些,她抹了抹眼泪起身要回去。
刚走没两步脚下一滑便摔在了地上,她气急败坏地低头去看害她摔倒的罪魁祸首, 眯着眼睛看了一阵之后才发现, 脚边是一片蔓延密布的苔藓。
又过了两天她再去到那个地方, 惊喜地发现,原先经过大雨冲刷, 甚至还被她踩了几脚的苔藓,此刻又恢复了勃勃生机的模样。
从那时起, 她就在心里暗暗想着自己也要像那些细小不起眼的苔藓一样, 无论如何都要生命力顽强, 也只有这样才能真的在那些悠悠众口之中活下去。
这一刻听见她说自己是阴暗角落里的苔藓,沈泽一倒是没有太多惊讶,反倒是给了他问出自己心底隐藏已久疑问的机会。
他偏头看着潘清让凛冽带着寒意的眼眸,小心翼翼开口道:“所以你才会把自己的头像也设置成苔藓?”
她没多加思考,点头答了一声:“嗯。”
沈泽一又接着说道:“苔藓也没什么不好,根大叶小,说明它们坚强且不张扬,不过不该是阴暗角落里的。”
听见她把自己说成是苔藓,却也没有半点惊讶或是不认同,沈泽一还是第一个。
潘清让这时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的眼色柔和了不少,“阴暗角落不好吗?不用见光,也不必为伍,默默做自己就好。”
沈泽一轻声笑笑,没有答话,反而是起身回了屋子里。
一两分钟之后,他拎着自己的牛仔外套重新折回来,站在她身前弯着唇角说道:“不是不好,只是偶尔也要见见光,这样才能温暖的生活下去。”
说完话,他顺势将手里的外衣搭到了潘清让的后背上,然后半蹲下来帮她把衣服整理好,轻声问道:“送你回去?”
潘清让抬眸,正好对上眼前柔如春水的一双眼睛,看了他一阵,她才开口道:“不是二十四个小时没合眼了吗,我自己回去吧,我进去和苏阿姨他们打个招呼就走。”
沈泽一站直身子,微笑着摇了摇头,“进去打招呼没问题,不过我本来也就是要回自己的住处的,我们一起不行吗?”
听他这么一说,她也没法再反驳什么,进到里屋和苏琼岚她们简单告别之后,两个人便一起往院子外头走。
考虑到沈泽一已经很久没休息,现在要是开车就成疲劳驾驶了,最终还是又成了潘清让来当司机。
已经坐定到副驾驶绑好了安全带,沈泽一又摇下车玻璃将头伸出去望向了头顶的桂花树。
他语气里带着柔情的笑意,“以后看到这棵树就会想起你了,怎么办?”
知道他又是在有意调侃,潘清让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面无表情回了一句:“那我改天找人把它砍了。”
这话一出,沈泽一立刻惊得缩回脑袋身子坐得笔挺,双臂也是老实巴交地摆在大腿上,像极了小时候刚刚上学学习课堂坐姿。
他扭头瞥了潘清让一眼,见她唇角晕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这才松懈下来。
长长舒了一口气之后,沈泽一轻拍着胸脯说道:“阿让,你能不能不要老是用这种表情开玩笑?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她依旧目视前方,理直气壮扔出一句:“如果误会了,那说明对方和我不熟,所以才会听不出我的玩笑。”
车子里陷入了寂静,潘清让按了一下播放音乐的按钮。
歌曲放到一半,沈泽一这才舒展眉头挪着身子往左侧凑,他咧着嘴笑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现在很熟咯?”
他满眼期待着潘清让会点头说是,却也知道几率渺小。
果然,潘清让直接避开了这个问题,朝着前面扬了扬下巴说道:“你家在哪?指路。”
虽然也算预料之中,沈泽一还是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然后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低声道:“右拐,桐康路十七号。”
或许是真的过于疲惫,又或者是车子内的氛围让人舒心,没过几分钟,沈泽一已经双臂环抱倚在靠背上睡着了。
潘清让悄悄关掉了音乐,直到车子停在目的地,她才凑近一些轻声喊了句:“沈医生,到了。”
等了一阵也没见沈泽一有醒过来的迹象,大约是真的太累了,她静静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最终没再忍心叫醒他,就这样一直默默坐在一边捧着自己的本子画画打发时间。
“嗯……”
沈泽一伸着懒腰发出一声长叹,然后缓缓挪着身子坐直起来。
他用掌根揉了揉双眼,然后才朝左手边看。
此时的潘清让已经将手里的本子和笔都重新收回了包里,左手杵着脸颊正望着他。
对上她的眼神之后,沈泽一下意识身子一惊,抬手指着前面就开始急吼吼地说话:“你不好好开车……”
说到一半他才发现,车子早就已经稳稳停在了他家小区门前,抬起手表一看,23:40,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了。
他将抬起的手收了回来,露出一丝尴尬地笑容,“抱歉,让你一直等我,下次还是把我摇醒吧,不然耽搁你时间。”
潘清让给他递了一瓶矿泉水,摇头道:“我的时间还没宝贵到这种地步,而且,我也不想看着沈医生在我面前猝死。”
沈泽一接过水瓶往嘴里喂了几口,眉眼间一直带着一阵满足的笑意。
虽然她嘴上还是半点不松口,但沈泽一还是已经明显感受到了她现在和一开始时候的变化。
那时候狠厉地说‘了解我,你就会厌恶我’,真的让他有些想要后退,但此刻,他又在庆幸,他还是坚持往前走了。
他知道,身边这个人,明明就不是像她伪装的那般淡漠。
喝过水之后,沈泽一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他侧脸过来看她,语气中捎着一些遗憾,“虽然很想请阿让去我家里坐一坐,不过今天时间太晚了,为了免除你觉得我有耍流氓的嫌疑,还是下次吧。”
“嘁……”潘清让听着他的话不自觉发出嫌弃的一声,随后摆手道:“赶紧下车吧,我明天还要出差,要回去收拾行李。”
沈泽一扬了扬眉毛,一边开车门一边打听道:“去哪里出差?什么时候回来?”
这种事情,她向来只会跟公司的人报备,忽然被这么一问她愣了一阵,然后还是开口道:“苏州,三天后回来。”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沈泽一爽朗地笑笑,“明天我有会诊不能请假,回来的航班号发给我,我再去机场接你。”
说完这句,他没给潘清让拒绝的机会,砸上车门就朝着小区里快速地跑走了。
但还没到三天,仅仅一天半的时间,沈泽一刚刚从手术室出来摸到手机,就看见了来自潘清让的信息:不用到机场接我,我已经回到洛安,但有事要处理。
以为她只是完成了出差要办的事情,所以提早回来了,沈泽一也没放在心上。
但接连的两天他都没再联系上潘清让,有些着急之下还拜托方修言帮忙问了叶念,但连他也说打了几通电话出去并没有人接。
沈泽一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一下班就连忙赶到了三清坊去找人。
他推开门一路径直冲到了二楼的办公室,叶念也正在里面向周恬询问情况。
沈泽一停下步子,气喘吁吁地问道:“怎么回事啊,人呢?”
周恬和叶念齐齐摇了摇头,一样满目都是担心。
周恬接着说道:“前天给我打了电话说从苏州回来了,但是暂时回不了工作室,让我把她手头上不能延后的事情暂时分给其他两位设计师,那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沈泽一双手杵在腰间大喘气,思考着她可能会去的地方以及发生的事情。
侧脸一瞥,他恰好看见了办公桌一角散乱的几颗珠子和一根断掉的细线。
抬手指了指之后,他问道:“那个不是她一直戴在手上的吗?”
这头两人也朝着那边看过去,周恬解释道:“出差前那天忽然断掉的,当时清让姐在忙,就说之后再处理。”
那种贴身的东西要是忽然坏了,按照老一辈的说法那就是在挡灾,或者是……在预告什么不好的消息。

温柔泥沼
这一刻, 沈泽一倒是忽然有些感谢母亲的好奇心了,要不是那天她问了潘清让老家是哪里的,现在就真的毫无头绪只能干着急了。
沈泽一安抚了叶念和周恬, 自己则是即刻就开着车出发去了水南乡。
地方本就不大,加上知道潘清让外婆的名字,他倒是很快就打听到了她家老房子所在的位置。
旧迹斑斑的院门虚掩着, 门锁耷拉在上头并没有扣紧,里屋的木桌上甚至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 看着场景也知道情况有多紧急了。
沈泽一立刻联想到应该是钟月兰的病情加重,所以才会连回复信息和说明情况的时间也没有。
他又立刻赶往了当地的医院, 也确实如愿从护士那里打听到了相关的信息, 但并不是找到了人,而是得知了钟月兰在三天前就已经病发去世。
根据护士的说法, 当时陪护的一共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女孩, 一个是送病人来医院的, 一个则是在病人去世之后才赶到的。
这么一说,倒也不难判断,后者肯定就是潘清让, 只是那已经是三天前了, 这段失联的时间里她没有人倾诉, 也不在家里,一个人该是多么难捱呢?
在她孤如尘草的人生里, 外婆已经是最后的甘霖,可现在也彻底干涸了。
沈泽一想象不出现在的她会有多么绝望和心碎, 外头已经接连下了两天雨, 要是她一个人在外面再待一阵都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他又回了一趟潘家的老屋, 试图在那里能找到些关于潘清让去向的蛛丝马迹。
沙发上散乱地堆放着作业本一类的东西,都是潘清让小时候的,沈泽一坐定一一将那些东西展开捧在手里看。
每个本子的外壳上都整整齐齐写着‘潘清让’三个字,并且都是用钢笔写的,应该是钟月兰的字迹。
翻了三分之一的本子之后,里面忽然掉落出一片梧桐树叶做成的书签。
沈泽一想到她之前也总是提起梧桐,还说梧桐和秋天都是孤独的。
而现在的潘清让,不也是最孤独的。
他联想到或许她会在有梧桐树的地方,于是即刻起身锁好屋门后,一路打听而去。
一段路程之后,沈泽一终于在一户邻居嘴里听到了‘栖梧寺’三个字。
栖梧寺距离水南乡直线距离十公里不到,但山路本就不好走,现在又积攒了雨水,道路就更是泥泞,半个多小时的时间他才终于将车子停到了寺庙斜侧的空地。
连车子也没顾上锁,沈泽一径直冲进了寺庙里,逮住眼前看到的第一个人就开始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瘦高的长头发女孩。
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没有一张她的照片,她自己的朋友圈里也从来没有发过照片。
这种紧急的关头,却只能靠着苍白的语言来描述她的长相。
眼前身着海青的小师傅见沈泽一浑身被雨淋了个透,赶紧将自己手上撑着的伞朝他头顶上移了一些。
然后才缓声说道:“您先别急,人在后头,我带您过去。”
沈泽一连连点头致谢,紧跟在那位师傅后头往寺庙右侧的小路走。
才刚刚拐过来一小节,就已经能看到寺庙后墙的位置长着一株极高的梧桐树,偌大的寺庙有三分之二都被树的枝干遮蔽着。
而不远处,潘清让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小师傅轻声问了句:“是您要找的人吗?”
沈泽一点点头,“是,谢谢您师傅。”
那人面露担忧,接着又说了一句:“她待在这里已经两天一夜了,不说话,也没哭,任谁叫她也没反应,给她端饭菜过来也没见吃一口,再这样下去只怕身体受不住,您好好劝一劝吧。”
朝着小师傅鞠了个躬,沈泽一目送着他渐渐走远。
他这才又回头看向潘清让,她就那样一动没动,定定仰头望着头顶上的枯枝败叶。
她此刻脸蛋惨白,双唇也是毫无血色,就连原本灵动有神的双眼也是空洞无比。
淅淅沥沥的雨水透过树干的缝隙砸在她的身上,她缓慢而无力地眨动着双眼,毫不避讳雨水地洗礼。
望着这样绝望透顶的她,沈泽一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只是感觉心口一阵阵在抽痛。
他轻着脚步挪动过去,停在了距离她只有半米的位置。
此时才终于挤着嗓子喊出了一声:“阿让。”
恍惚间听见自己的名字,她这才扭着僵硬的脖颈寻向声音的源头。
对上他含着泪珠满是心疼的眼眸时,潘清让崩在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也终于被击溃。
她双手开始猛地颤抖起来,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现在是在梦里,这才艰难地杵着石凳站起来。
隐忍已久的泪滴,这一刻终于像是决堤一般裹挟着冰凉的雨水一起从她惨白的面颊上落下,可喉咙里却像是被巨物堵住一般,疼痛着难以发出一点声音。
好一阵之后,她才轻轻张开已经冻得发紫的双唇,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泽一……我没有外婆了……”
沈泽一走近将她搂进了怀里,抚着她的后脑一声接一声哽咽着说道:“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