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泥沼-第26章
怕黑演变羊
1 年前


太久没吃过东西,加上受了寒气,现在的潘清让已经浑身无力,连勉强支撑住站稳也做不到了。
沈泽一将她抱到车上,把自己的外套给她盖上,又系好安全带,一路加速回到了洛安的医院。
顺利打上了吊瓶,但疲劳加上伤心过度,她一直处在昏睡之中没有醒过来。
但就算是还在睡梦之中,她也一阵一阵在抽泣,在喊着妈妈和外婆,双眼的泪滴接连从眼角滚落,又被沈泽一捏着纸巾轻轻为她拭去。
一天一夜之后,潘清让才猛然惊醒过来。
她双手紧紧捏着床单大喊了一声:“外婆!”
然后像是惊弓之鸟一样忽然坐直起来,左右扭头惊恐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沈泽一刚好从外面拎着水壶进来,见她醒了,他赶紧将水壶放到一边,坐到了她身旁的位置帮她扯了扯被子。
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看她,轻声说道:“饿了吧?想吃什么?”
潘清让抬眼看向他,心口仍在揪着难受。
她没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沈泽一有些无力,又不敢主动提起关于外婆的事情,就只是默默回身将热水倒在了脸盆里,然后捏着湿热的毛巾过来给她轻柔地擦了脸颊,又埋头去擦她的双手。
她这时终于用沙哑的声音开口了:“你走吧,我自己……可以。”
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沈泽一将毛巾收回去,搓洗好又用衣架将它晾起来。
他这时才重新回身坐回床边,但没敢看她的眼睛,只是低声说道:“我不走,我就要待在这里,你不管是想哭也好,还是想喝酒买醉,想离家出走,想干什么我都陪你一起。”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才抬眸对上她的视线。
而此刻她的双眸早已经模糊一片,甚至看不清眼前人是什么表情。
她伸手一把搂紧了沈泽一的腰,整个人钻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凄厉的哭喊声像是无法浇灭的烈焰,烧得沈泽一心脏都快要化作灰烬。
他只能用尽全力将她抱住,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尝试安抚,可自己眼眶里也忍不住在渗出眼泪。
长久地恸哭之后,她终于缓缓挪着身子从他怀里缩出来。
沈泽一偏过头,双手捧住她的脸颊,用两根拇指在为她擦脸颊上残余的泪痕。
他双眸闪烁着,努力抑制自己的声音不去发颤,“躺下休息一阵,好不好?”
潘清让抿着双唇点了点头,挪着身子往后倒下去。
沈泽一起身捧着她的后脑勺,将她放到枕头上才把手收回来为她重新盖上被子。
她这时才冷静一些,慢悠悠说了一句:“我想喝点热水,你可以帮我接一下吗?”
“当然可以了,你等一下。”沈泽一捏着床头柜上的杯子立刻起身出了病房。
像是怕她再次消失不见,才用了一分钟不到,他就已经气喘吁吁端着装满热水的杯子重新跑了回来。
但她本来是想故意支开他,好接电话,这一刻却正好撞在一起。
她脸色铁青地捏着电话放在耳侧,那头的人声音尖锐刺耳,语速极快,沈泽一不太能听清对方在说什么,也不好竖着耳朵去窥探别人的隐私。
他干脆端着杯子走到了窗户边上,埋头在朝杯子里吹气,好给里头的水快速降温。
好一阵过去,潘清让都只是在听着那头的人不知疲惫的自说自话,不知道是听见了什么,她终于没忍住高喊了一声:“你够了吗?你怎么骂我都可以,但是刚刚那些话麻烦你不要再说,否则我会做什么样的事情,我也很难保证。”
说完话,她直接按下了挂断将手机扔到一边不再理会。
见沈泽一看向她,她赶紧抬手在脸上胡乱一抹,擦掉眼泪若无其事地说道:“把水给我吧?”
沈泽一朝她走过去,将手里水杯往前递,很想开口问关于那个电话的事情,却又怕再一次刺痛她,最后就只是静静望着她接过水杯仰头将水喂进嘴里。
温热的水顺着食道流进身体,她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垂眸看向沈泽一,“我不会乱跑的,你不用那么着急,水把你的手都烫红了。”

温柔泥沼
潘清让将水杯放到了一边, 低头细致地望向沈泽一的手指,然后伸出食指用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那些被烫出的红点。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里的泪险些又要不争气地垂下来。
沈泽一翻转手腕将掌心转到了上方, 顺势将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握进了手心里,又用拇指轻抚着她的手背说道:“我没关系的,但是你答应我了不再乱跑, 要说话算数。”
说完话他另一只手伸到潘清让身前,弯着小拇指要和她拉勾。
潘清让看了看他涨红却还是努力捎上笑意的双眼, 最终还是将自己的小拇指和他的勾在了一起。
“一言为定。”沈泽一朝她弯了弯唇角,满是耐心像是哄小孩一样的语气。
她也点点头, 轻声答了一句:“一言为定。”
两人的手都还交缠在一起, 病房门忽然被敲响,两人齐齐朝着门口的位置看。
叶念一手牵着叶峻语, 一手提着装食物的保温桶,两人身后是穿着白大褂的方修言。
看着三人进来, 潘清让将自己被握着的手缩了回去, 喉咙里艰难地滚出一句:“念念,小语。”
叶念朝她点点头,将保温桶放到柜子上一层一层打开。
平时一向闹腾的叶峻语, 这一刻却很是安静, 轻手轻脚地挪到潘清让身侧捏住了她的手。
他晃了晃潘清让的手, 嘟着小嘴低声说道:“干妈,我给你带了礼物, 你收下了就要开开心心的,然后快点好起来哦!”
听小家伙这么一说, 潘清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瞥了叶念一眼, 但她耸了耸肩膀,一副自己并不知情的样子。
叶峻语松开了手,低头在自己勒紧的袖口里摸索什么东西。
好一阵之后,他才从那里拿出来一辆蓝色的玩具小汽车。
他将那辆小汽车塞到潘清让的掌心里,满脸纯真地说道:“干妈,这是我最喜欢的小车,我不开心的时候就和它玩,现在把它送给你,它也能把你的烦恼带走的。”
潘清让将玩具车牢牢捏在手心里,又伸手抚了抚叶峻语的脸颊,眼眶忽然热起来,她努力微笑着说道:“谢谢小语,干妈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见她眼眶红着要掉泪,叶峻语嘴巴噘得更高了,还立刻抽了纸巾拿过来,“干妈不要哭,小语给你表演节目好不好?”
说完话,叶峻语立刻后退两步开始跳起了在幼儿园学的舞蹈,一边动着四肢,嘴里还断断续续唱着歌。
潘清让这时才终于被小家伙逗得轻声笑了笑。
见她终于笑了,众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叶念端着盛好的饭菜递到潘清让面前,朝她扬了扬眉毛,“亲自给你做的。”
潘清让蹙了蹙眉,笑容又收敛起来,摇头道:“念念,我吃不下。”
“多少吃一口嘛。”叶念有些没办法,甚至有些想要捏着筷子亲手喂到她嘴里去。
沈泽一走上前冲叶念点了一下头,把餐盒和勺子都接到了自己手里,然后顺势坐在了她身边。
他埋头在搅着碗里的食物,漫不经心说道:“也不知道前几天是谁想尽办法骗我吃饭,那时候多懂事啊,现在难不成也要我想个办法来骗她才行?”
说完话,他将脸侧过去对着叶峻语眨了眨眼。
别看叶峻语年纪小,这种事情上他领悟力倒是一级的,接收到信号之后,他立刻凑上前来笑道:“干妈,我今天在幼儿园有乖乖吃饭哦,干妈难道还没有我听话吗?”
两人默契地一番配合,搞得潘清让实在说不出话,最后还是只能接过勺子舀着饭菜往嘴里送,虽然没吃几口,但至少也还是让大家放心了一些。
而沈泽一,在她吃饭的整个过程里,就那样一动不动捧着餐盒放在她面前的位置,直到听见她说不吃了,才将勺子和餐盒一并收走。
等他将那些餐具洗好折回来,潘清让正坐在床上和叶峻语一起玩着游戏。
叶念折身朝他说道:“沈医生要不回去休息会儿,我看着她。”
沈泽一却果断地摆手回绝道:“不用,我不累。”
分明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现在已经双眼肿胀,还满是红血丝,唇周的胡渣也是杂乱满布,但因为放心不下,他还是硬要说自己不累。
潘清让抚了抚叶峻语的脑袋,抬眼看向沈泽一,故意指了指自己唇边的位置,“就算不休息,那也该收拾一下自己吧,万一被你的病人家属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人家还怎么能放心把孩子交给你治。”
抿了抿双唇,沈泽一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是狼狈,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下来,“好,那我回去一趟,会很快回来的。”
方修言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放心吧,念念和小语在,我也就在楼下。”
他这才点点头,靠近到潘清让身边冲她笑笑,轻声道:“我顺便给你带些换洗的衣服吧?”
迟疑一阵,潘清让还是回应道:“好,门锁密码我发给你,还有……”
“嗯?什么?”沈泽一往前够着脖子,生怕听不清她下一句话。
看他忽然凑近,潘清让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伸手抓住衣角低声又迅速地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还是第一次听她不拐弯抹角地表达关心,沈泽一先是愣了几秒,接着才轻声笑笑回应道:“知道了,会完好无损地回到你面前的。”
她脑袋压得很低,缓缓点了两下头,直到沈泽一和方修言都从病房里走出去,她才重新抬眼朝门口看。
叶念给她递上了一杯温水,试探着问道:“沈医生真的挺不错的,你分明也是喜欢人家的,是不是?”
她脸上衔着一抹无奈的笑,长长叹了一口气准备开口说话。
叶念将手掌横到脸侧,抢着开口道:“你可别跟我说什么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种撒狗血的话啊,大家生活在地球上,怎么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了?”
潘清让摇摇头,有些无力,“我的情况你都知道啊,有几个人能接受呢?”
“你问过人家沈医生吗?你怎么就肯定人家不能接受呢?”叶念有些着急,握住了潘清让的手。
她却只是淡淡地笑笑,“我现在不想说这些,我睡一会儿,行吗?”
知道她是想回避这个话题,但望着她疲惫不堪无精打采的样子,叶念也不好说什么,还是只能点点头,然后默默帮忙放好了枕头和被子。
眼睛刚刚合上,外婆的笑眼又浮现在眼前,潘清让只好翻了个身背对着叶念,双手缩在被窝里紧紧攥着,紧咬嘴唇想要抑制自己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艰难地睡着。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透过窗帘的缝隙瞥了一眼沉闷的天光,然后才转回身子。
此时,叶念和叶峻语已经不在病房了,沈泽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埋头在看手机。
余光瞟到床铺上的人翻身,他立刻抬眼看过去,轻声询问:“要坐起来吗?”
轻声应了一句:“嗯”,潘清让想撑着床铺自己起来,但身体还是过于疲惫和沉重,她的动作有些艰难。
沈泽一伸手拖住她的后背,轻轻揽着她的胳膊将她往上带,折腾一阵才终于帮她靠到床头上。
双掌交叠着摩挲了一阵,潘清让这时才开口道:“我想回水南乡一趟,整理一下外婆的东西,再去栖梧寺给外公外婆和妈妈上香,你可以陪我一起吗?”
沈泽一在闷头削苹果,听见这样的请求,他心里咯噔一阵,有些担心她故地重游会再次情绪崩溃。
他迟疑一阵,将手里削好的苹果劈成小块递过去,这才耐心安抚道:“可以,不过……三天后再去好不好?你的身体还没恢复。”
也猜得到他是缓兵之计,想着多争取一天是一天,好让她能再调整一下情绪,但潘清让没说什么,微笑着点点头答了一声:“谢谢。”
往后三天的时间里,潘清让没再哭过,按时吃饭,按时遵照医生的嘱托吃药打针。
只是也不太说话,旁边的人和她说话她会简单回应,但也绝不多说什么。
直到收拾好东西从医院走出来,她才停在车门前主动开口道:“我们可以骑摩托去吗?”
听了她的话,沈泽一刚刚伸到车门边上开门的的手顿了下来,他迟疑道:“可以是可以,但是你身体刚刚好一些,我担心吹了风又会不舒服的。”
潘清让摇摇头,弯着唇角朝他的双眼盯过去,“不是你说的,在摩托车上的时候,是短暂挣脱囚笼的时刻吗?”
他没想到潘清让会把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记得这样牢,再者说,他原本好像也就对她提的要求毫无抗拒之力。
最后还是只能妥协地点头,然后开车回家换了摩托车。
潘清让戴好头盔熟练地爬上后座,这次没再让沈泽一提醒她要将手扶稳。
她自己将双臂牢牢环在了他的腰间,整个人紧贴上去靠在了他的后背上,一路也没挪动,只是静静待在那里。

温柔泥沼
摩托车停在了潘家老房子门前, 潘清让下了车却杵在那里很久也没敢伸手开门。
儿时的笑语、责骂,这些仿佛都还近在耳畔,而如果不推开这扇门, 她似乎就还有理由欺骗自己妈妈和外公外婆都还在。
捏着钥匙的手颤抖了好一阵,还是没能插进锁眼里去开门。
沈泽一沉沉呼了一口气,走到她身侧伸出了手, 轻声道:“我来吧。”
她垂着头,将钥匙放到沈泽一的掌心里, 自己则是往后退了半步。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沈泽一缓缓将木门朝两侧推开, 见她还是站在原地没有挪动, 他又折回来伸手握紧了她的右手,“我在。”
他的双眸微闪着光, 笃定又真诚。
潘清让对上他的视线,似乎从中得到了一些力量, 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终于提起脚步往屋子里走。
里面的陈设毫无改变, 一直都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似乎连外婆的身上熟悉的温暖气味都还在空气中没有散尽。
卧室收拾得整齐洁净,哪里像是一个重病在身的人所住的地方, 她望着眼前的一切, 一刻就忍不住哽咽起来。
沈泽一又紧了紧拳心, 将她的手握得更深一些,轻缓说道:“阿让, 在我面前,想哭也可以不用忍着。”
她没答话, 只是深深垂着头, 另一只手捏成拳头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下, 这才抹着眼泪站直起来,走进去开始整理外婆的东西。
床头偌大的柜子里,除了一小堆衣物,其余的都是潘清让从小到大留下来的东西。
小到随手画的一张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的画,大到念书时候得的各种奖状,还有做了设计师以后拿的第一个奖杯。
她将那些东西摊在手里一一看了一遍,然后才整齐的塞进了塑料箱子里。
理好了这些,她又挪到床铺边上坐下,伸手轻柔地抚过已经空空如也的枕头和被褥,断断续续又满是愧疚地说了一句:“要是我没去出差,好好陪在外婆身边就不会这样了。”
沈泽一俯身蹲到了她身前的位置,他仰头望向面前泪眼婆娑的人,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最终只是轻拍着她的膝盖说道:“难过可以,但你不能那样想,外婆也不会希望你责备自己。”
他的视线从右侧扫过,隐约看见枕头下方似乎有一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