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泥沼-第27章
怕黑演变羊
1 年前


伸手将那些东西取出来才发现,那是钟月兰留给潘清让的信,上面字字齐整,一点看不出是个重病已久,痛苦缠身的人写的。
潘清让颤抖着双手将信件展开捧在手里,一字一句认真去看:
囡囡:
见信如晤。
外婆知道,现在的你一定很难受,也肯定会说一些自责的话,但外婆不希望你深陷痛苦。
我其实一直知道自己的病情如何,那时也不是不想留在你身边,只是不想让你再一次直面生离死别的惨痛场景。
外婆这一生过得很是知足,拥有过你外公全心全意的包容和爱护,还有你妈妈和你这样漂亮又善良的孩子。
现在,我只不过是重新去到你外公和妈妈身边,所以别为我难过。
反而是你,小小的年纪已经饱受苦难,外婆还想抱抱你,和你说一声你过得辛苦了。
囡囡,一别如雨。
但今后属于你的日子还很长,要是遇到能让你开心的人想要在一起,那就随着心意去,要是遇不到也没关系,只要按着你喜欢的生活方式走下去就好了。
往后,我们会化作掠过的风、春日的雨,还有飘洒的落叶,一直陪伴在你目所能及的地方。
读完纸上简短的文字,她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坠落而出的泪,颤抖着下巴不停在抽泣,好一阵之后才终于说话:“原来……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病得有多重,只是不想让我担心,所以才……”
或许是哭得太过用力,又或者是心口最后的东西也被掏空,她只感觉整个脑袋都沉重无比,在沈泽一地搀扶下,她才终于拖着绵软无力的身子站起来。
他用右手掌拖住了潘清让的后额,将她揽到自己胸前靠着,这才在她耳畔轻言细语说道:“阿让,你要懂外婆的良苦用心,否则她会失望的,她会这样选择,就是不想在最后关头还和你两个人一起相看泪眼,你要坚强一点。”
她将头埋进了沈泽一的胸膛,虽然还是在止不住地啜泣,却也还是听进去了他的话,在一下接一下地点头。
将收拾规整的东西都装进了背包里,两人从屋子里退了出去,屋门上锁的一刻,她又仰头看了看天空,灰蒙蒙一片,一丝日光也没透出来。
她沉沉呼了一口气,将钥匙塞进口袋果断转回身子,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下午的时候,摩托车停在了栖梧寺门前。
两人先后从车子上下来往里走,上门的香客络绎不绝,他们的背影很快就淹没在了人群中。
那天接待沈泽一的小师傅正好在门前扫地,望见沈泽一和潘清让,他微微鞠了个躬,轻声问道:“去后头吗?”
潘清让朝他点点头,随后尾在小师傅身后往寺庙后面的海会塔走,外公外婆和母亲的骨灰都安放在那里。
熟练地找到了她们所在的位置,潘清让将原先一直夹在笔记本里的那张四人合影取出来捧在了手心里。
她朝着海会塔深深鞠了个躬,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轻声说道:“外公外婆,妈妈,你们现在已经见面了吧,你们要好好生活在一起,不要再受苦了,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
沈泽一也朝着那里鞠了个躬,接着朝前迈进站到她身边,“我会照顾阿让,不会让她一个人难过的,你们放心。”
说完这句,沈泽一挪着步子走到了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好留出私人空间给潘清让一个人说说心里话。
大约半小时的时间,她折身走到了沈泽一身边坐下。
虽然仍旧仰头在看上方的梧桐树,但此刻她眼睛里的灵气恢复了不少。
“你知道外公外婆还有妈妈,为什么会选择把自己留在这里吗?”
沈泽一摇摇头,耐心配合着她的提问,“为什么?”
她将视线移回来,侧脸看向身旁的人,“这个寺庙叫栖梧寺,就是因为这颗梧桐树得名的,传说寺庙香火不断就是因为得到了这棵树的庇佑,她们留在这里,一定也能得到庇佑。”
两个人的视线紧紧交缠,沈泽一眨了眨眼睛,柔和地回了一句:“会的,她们会,你也会。”
潘清让如释重负地忽而了一口气,似乎是终于接受了现实。
她从地上捡起一片残破的枯叶,捏住茎叶不停转着,“那天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啊?”
绝望之际,她听见沈泽一叫他的名字,又扭头看见他就站在身边,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从没和任何家人以外的人提到过这个地方,更从没幻想过自己藏在这里居然会被找到。
而找到她的人,还是沈泽一。
回想起那天的情形,沈泽一现在还有些后怕,那时的无助和担忧又一次涌上心间,而如果当时自己的猜测稍微偏离一点点,那么后果将会完全不一样。
他徐缓地答道:“我其实也拿不准,只是记得你说过梧桐树,就觉得你会在这里。还好,我没猜错。”
说完话,沈泽一双掌后撑在凳子上,双腿也舒展地伸展朝前,仰头看向了上方的大树。
枯枝败叶固然凄凉,乌云密布也固然压抑,但这一刻,他还是虔诚地在心里感谢着这里的一切,感谢着上天帮他把身侧这个人找了回来。
他重新将头低下来,看了看脚边背包里潘清让小时候的东西,“我能看看那些东西吗?”
潘清让点点头,一边俯身去拿那些东西,一边说道:“可以,不过也没什么好看的,我甚至都没想到,外婆居然还把这些东西一直收在身边。”
沈泽一轻声笑笑,将那些东西尽数接到自己手里,铺在大腿上依次去看。
最上面的是几张A5大小的水彩纸,顺序看下去,画上的图案从一开始抽象至极甚至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到后来右下角写着十岁的那副风景画,画技已经称得上是突飞猛进,活灵活现。
沈泽一用手轻轻拂过那张湖光山色的画卷,语气里满是骄傲地说道:“我们阿让真厉害,从小就是画家。”
潘清让拱了拱鼻子,低声道:“谁是你们阿让。”
他没答话,只是轻声笑笑,继续闷头去看手上的东西。
透过那些东西,他似乎短暂地拥有了穿越时空的能力,站到了小潘清让的身边,体会着她的喜怒哀乐。
翻到一本封面有些破旧的蓝色笔记本,里面忽然飞出两张长形的纸条,纸面有些泛黄,字迹也被水滴似的东西晕染得有些许模糊。
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上面有一蓝一黑两个颜色的字迹,分明是传递的小纸条。
黑色的字迹写着:你别哭了,明天你也来这里,我给你弹你想听的曲子好不好?
蓝色的字迹回复:那给我弹《爱的纪念》可以吗?
黑色碳素笔画了一个ok的手势和一个小小的笑脸。
第二张也是同样的对话形式,蓝色字迹说道:谢谢,你弹得很好听。
黑色字迹回复:不过不知道有没有让你心情好一些?如果没有,明天你从大门进来,我再弹给你听。
沈泽一捏着纸条的双手微微颤动了一下,脑海里翻涌着回忆。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人,满脸不可思议地问道:“蓝色的字,是你写的?”

温柔泥沼
那两张字条上的对话发生在十年前, 潘清让的母亲去世后的几天。
原本想着外婆年纪大了,所以她一直强忍着没敢在外婆面前嚎啕大哭,就怕让外婆担心。
可有一天放学早了一些回到家里, 她却看见外婆在看着母亲的照片悄悄抹眼泪。
看见那一幕她才明白,外婆也和她一样,一直是在逞强不想让她难过。
她没敢回家, 而是一路小跑出去,想着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再折回去。
最终, 她蹲在了文化宫后墙一个隐蔽的小角落里一个人悄悄捂着嘴巴哭。
围墙里面先是传出一阵一阵的钢琴声,算是暂时为她的哭声打了掩护。
几分钟后, 那个声音却戛然而止, 她脚边墙角的小洞里有人朝她递了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
时至今日,她也仍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在那段称得上暗无天日的时光里, 那个人给她弹的那首曲子,的确成了一束光, 从狭窄的缝隙里挤进了她的生命。
那束光很是微弱, 但即便是现在再回想起来,她也还是能从中汲取力量。
她瞥了一眼沈泽一手里捏着的字条,目光柔和起来, “是我写的, 那时候……我妈妈刚去世不久, 字条上这个人给了我很大的安慰。”
沈泽一吞了吞口水,捏紧了手上的字条, 试探道:“那为什么后来你没回复了,也没进到文化宫里?”
沉默一阵, 潘清让无奈地笑了笑, 摇头道:“从小到大我都没什么朋友, 也不敢交朋友,哪里有勇气去见一个陌生人啊。”
她其实是害怕,水南乡那么小,万一里面的人也认识她,那不仅会失去幻想中温柔的安慰,甚至还要迎来她不想听的辱骂,得不偿失,所以干脆不再回复。
抿着双唇沉默一阵,沈泽一又问了一句:“那如果现在你有机会见到这个人,会跟他说什么?”
听完这个问题,她陷入了沉思,起身在原地踱步一阵才开口道:“想跟他说感谢吧,想告诉他,或许他只是随手弹的曲子,却成了我生命里永远铭记的一束光。”
说完这句,她双掌朝上抻着伸了伸懒腰,低头看着沈泽一微笑,“去正殿上柱香?”
沈泽一望向她,心底里百感交集,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最后只是点点头,将手里的东西重新塞进包里,跟在她身后去了寺庙的正殿。
两人分别接过了寺庙师傅准备好的三炷香,捏在手里朝着香炉虔诚地鞠了躬,这才将香插到炉子里。
上完香,两人并排迈上台阶朝着大殿里走。
潘清让侧脸看了看满脸认真的人,又回身看向远处的山,夕阳正在一点点往下坠。
她想起上次沈泽一说过,对着夕阳许愿,第二天太阳就会驮着那个愿望再升起来。
这一刻,她第一次有了许下愿望的念头。
双掌合十跪在大殿里,她先仰头看了一眼面前震撼人心的佛像,又侧脸看了看身边紧闭双眼,满是诚恳的人。
她许下了两个愿望:
一是希望安放在这里的外公外婆和母亲,来世能够得到安乐的人生。
二是希望身边这个人,可以被世间疾苦遗漏,永远都被温柔对待。
因为,他值得。
从寺庙出来,沈泽一才终于没憋住好奇道:“阿让刚刚也很认真的许愿了,我想知道她许的是什么愿?”
她埋头去去车子上的头盔,回避道:“你怎么不先说自己的愿望……”
本来是想着这样一说,或许沈泽一就不会再追问了。
但她忽略了沈医生的脑回路一向不同于常人。
下一秒他就不加思索脱口答道:“我希望阿让开心!”
说完话,他还满目柔情地朝面前的人盯过去,可越是这样真诚的场面,她才越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最后就只能话锋一转,严肃地回了一句:“你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了。”
沈泽一立刻收敛笑意开始带自己的头盔,骑上车子之后,他才回身说道:“我带你去个地方再回去,好不好?”
反光镜里看见潘清让准备说话,他担心被拒绝,又抢着补充道:“我保证,十点前会把你安全送回家。”
“知道了。”她伸手扶在沈泽一腰间,说话没了什么气势,“我只是想说,你车子的油还够吗?”
沈泽一呆滞了一秒,接着回身过来弯着指节敲了敲潘清让的头盔,“这不是你该担心的问题,坐稳就好了。”
她没再说话,静静坐在后座望着沿路的一切,蜿蜒的山川、漫过的小河一一从眼前闪过,就像是这些年觉得漫长难以度过的时光,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就这么走到了这里。
最后夜幕坠下,黑暗笼罩了一切,车子终于再次停了下来。
沈泽一先从车子上下来将头盔手套都放好,然后才帮潘清让也取下了头盔。
他伸手递到她面前,月光映照下的笑脸格外令人沉醉,“阿让,你信我吗?”
她没犹豫,右手放到了他的掌心,点头应了一声:“嗯。”
沈泽一笑意晕得更开了一些,朝她眨了眨眼之后,他握紧潘清让的手牵着她一起往前跑。
穿过一小片松林之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地,这样阴冷的天气,夜风扫过让潘清让有些被寒意迷了眼。
但下一刻,她为眼前的一幕震颤。
草丛之间萦绕飞舞着点点泛着灵动光彩的萤火虫,一路绵延至那头的小山坡上,像极了从天上倾泻而下的星河。
光线映进她的双眸,虽然微弱,却像是给她的瞳仁注进了无穷尽的美妙。
沈泽一静静看了她一阵,接着才松开手将外衣脱下来铺在了地面上,轻声道:“坐一会儿?”
潘清让点点头,俯身坐到了他身侧的位置。
她惊讶地说道:“这个季节怎么会有那么多萤火虫,你又怎么会知道这种地方?”
他轻声笑笑,右手从口袋里取了什么东西紧紧捏在掌心里。
“之前和摩友门跑山来过一次,今天也只是想着带你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看到了。”
伸手指了指前面闪烁的光点,他接着说道:“阿让,萤火虫就是天上坠落的星星,就像外公外婆还有妈妈,她们从来没有离开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在你身边。”
明明他也从没用多么华丽的辞藻来安慰人,但还是刺激的她鼻头和眼眶又酸酸的。
她咬紧双唇,缓缓点头后才说道:“嗯,我知道,只要我还想着他们,他们就没有离开我。”
沈泽一冲她笑笑,这才将右手里捏了很久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串纯白色的手串,和她之前断掉的那串长度一致,只是下方的跑环处多了一个小小的平安扣坠在那里。
他一边拉过潘清的手将那个手串往她手腕上绕,一边说道:“以后,让我来照顾你吧?”
手串绕好,他将视线上移看向潘清让的双眼,又挪着身子离她更近一些。
“阿让,第一眼见你的时候我就对你动心了,但我不想用什么什么美丽大方这样的词敷衍你,你就是独一无二的阿让,你勇敢又真诚。
或许现在我还没达到你所说的了解的标准,但是我知道,你值得我的喜欢,值得全世界的温柔。过去的日子,你孤身一人挺过来了,但以后,让我陪在你身边,好吗?”
对上他诚恳无比的双眸,她沉溺其中根本难以自拔。
她迟疑着想开口说‘不好’,却又实在违心,她明明也早就爱上眼前的人了。
她想也自私一回,张口答‘好’,可他该是高悬在天上的,而不是和她一起深陷泥沼。
见她将头垂下去陷入沉默,沈泽一轻声笑笑,安抚道:“我知道最近你经历了很多事情,肯定还没心思想这些,我也不是想趁虚而入,你可以慢慢想,想好了再回答我。”
说完话,他起身拍了拍衣裤上的灰尘,伸手要拉她起来,“现在,先送你回家休息。”
这之后,潘清让一路也没开口说话。
他为了不给她压力,宽慰她要她慢慢考虑的那些话,这一刻反而成了横在她心间的锁扣。
不论是扣上还是解开,似乎都不是正确的选择,但又不得不做出选择。
车子停到小区门口之后,沈泽一一如既往坐在车身上和她道别,然后准备目送她进入小区再离开。
潘清让将头盔递还到他手里之后,捏了捏垂在身侧的手,这才终于久违地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