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滴滑离凝固的手指,梅格洛尔慢慢移开视线,回向身后的海湾,浮冰对比下近乎黑色的海水在冰隙间摇曳起涌,不发出一点声音。深呼吸,他挪转脚步望向树林。风雪中长长的带尾翻飞着。
箭在强风中瑟瑟颤动。此等天气弓箭毫无用处,第二费诺里安背上它们仅出于习惯。在最艰苦的岁月里,歌谣断绝,工坊倾塌,典籍焚毁,唯独武器从未放开。
步入崖下森林后风雪减弱,箭筒里安静了些许,梅格洛尔放慢脚步向村庄走去。雪地里仅见送信者深深的足迹,但雪厚如此,掩盖痕迹并不难,何况需要警惕的不仅是人类的陷阱,倘若那布条——确切来说是一长片与包裹铸器所用相同的鹿皮——上所书属实。无论梅格洛尔是否多虑了,一路上平安无事,风声和树木硿响回d_àng着传向远方,空旷得令人不安。
被雪掩埋的屋舍展露于j.īng_灵面前,若非屋子里有动静,整个村庄便似废弃了般。脚印断在了一间屋子门前,梅格洛尔记得那是举村出猎时孩子们聚集之所,想起那在白r.ì闭户不出,哪怕有同胞在外呼救也不轻易开门的举动,皮革上的留言显得可信了。
抵达门前,j.īng_灵仔细听了听动静,确定屋里仅四人后俯身轻轻按了下门沿。门从内侧闩住了,稍作犹豫后梅格洛尔屈起手指,扣了一下门板,随即蹙起了眉头:那声音活像头一回拜访别家的小孩在敲门。
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梅格洛尔飞快地收回手按住刀柄,重心压在后脚,旋即门被同样手按腰间猎刀的男人拉开了。除却添了皱纹和白发,男人同数r.ì前引开梅格洛尔的猎人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y-in沉的黑眼睛依次打量j.īng_灵亮如剑锋的眸子、黑发间的尖耳和紧扣刀柄的手。
j.īng_灵无意纵容这无礼的审视。他径直举起右手,遍书腾格瓦的皮革自暗红指间垂落,在刀割般的寒风中猎猎抖动。
“『自此盟约之r.ì,吾等共有剑与盾,共有剑与盾捍卫之地,共有此地丰饶与灾厄,共有斩厄卫土之使命,共有剑与盾——直至一方血脉永绝。』”
字字如冰,古老的盟约自贝尔兰最后的将领口中吐出。
“费诺里安前来履约。”
它在他们的注视下分崩离析。希斯路姆、多索尼安、西瑞安、多瑞亚斯、葛理安、欧西瑞安德,曾策马奔驰的坚实大地在这一刻脆弱如孩童的沙堡。他们的血泪,他们的躯体,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家国,在这一刻归于海中倒影。
然而当天崩地裂沧海横流归于万里平波,无数哀叹悲泣中响起了惊呼,向着北方。
浪涛之上,火魄家族的最终判决不死不倒。
门扉轰然闭合,倒伏的炉火抖动了一下再度升腾起来,被木橱和悬吊的药材所包围的空间却未因此亮堂多少。冒雪送信的少年、最初遇见的青年猎手、应门的中年男子、佝偻持杖的老妇——扫视影影幢幢中缄默的四人,梅格洛尔不禁想起了贝尔兰幸存者中的传言:那些决意与家园同生共死者的灵魂拒绝了曼督斯的召唤,当海上升起山川城池的幻象,便是亡灵在做梦。某种意义上,他们都是贝尔兰的亡灵。
他转向老妇,正是这名年迈得分辨不出长相的妇人喝退了中年人,用辛达语邀请他进屋落座,想来那封笔画颤抖的鹿皮信也出自其手。“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他一个词一个词慢慢问道。从方才那句“请进”判断,这名妇人的辛达语发音在口口相传中已严重走样。凭着对辛达语的熟练和承自父亲的语言天赋,梅格洛尔大致能猜出其意,可这平r.ì用本族语言的妇人却未必能做到。
那么,辛达语是出于何种目的传承下来的呢?这群人所说的又是何种语言?缘何舍弃了辛达语和祖辈原本的语言?换做费诺或库茹芬恐怕早已冲上去刨根究底,梅格洛尔虽不至此,却也禁不住萌出一丝好奇。
前倾身体费劲地听完,老妇陷入了令人担忧的沉默中。失望之情扼住了j.īng_灵的咽喉,他闭上嘴游目搜寻书写工具——
“波拉德。”干瘪的声音从老妇口中吐出,“请求我为他驱邪,说他遭遇了口呼恶神之名的异族人。细细询问后,我为他的愚蠢和冒犯感到惶恐。”她用手杖敲打了一下冲着脑袋试图搞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的猎手,低声喊了句话。猎手顿时僵住了,板着脸并起右手手指碰了两下胸口,随后低下头举手齐额——东来者表示歉意的最高礼节,若他们的礼仪未像他们的语言般改易的话。
可这毫无意义。毫无意义。
梅格洛尔仰起面孔让目光落在空墙上。“停止。”他说。直到所有的S_āo动止息才垂目将惶惶不安的人类们收于眼底。
“那么,”老妇浑浊的眼藏不住期待,吐字谨慎清晰似要说出什么惊天秘密,“您果然是西方众神之一了?”
“不。”明白那意思、感到诧异之前,否定之语便蹦出了嗓子,“怎么可能?!”
愕然之情让老人张大了无牙的嘴:“可传说……”
传说?
猝然间,三根高耸的纹柱、符文封供的铸器闪过眼前,众多疑点刹那串起。
哐当巨响,椅子翻倒在地。一愣之后男人们拔刀而起,将老妇护在身后。然而被寒芒包围的j.īng_灵却似对自身处境全无知觉,茫然环顾着于他无比狭小的屋子,仿佛在寻找证据来否定些什么。
“多少年了?”那嗓音如利爪擦过紧绷的琴弦,“你们离开那土地多少年了?”
男人们不解的瞪着他。唯一能听懂的老妇也满面困惑,半晌才“啊”了一声明白过来,急急答道:“我族扎根于此已八百二十六年。加上途中六次定居的时间,大约过去了一千三百年吧。”
一千三百年,这数字当头砸懵了j.īng_灵。这年数几乎是第一纪的两倍,他却仿佛上一刻才目睹贝尔兰毁灭。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解释?解释曾比邻而居的两族相见而不识,解释一门语言变得面目全非,解释并肩作战的盟友被传为神话。
“……你们所信之神其名为何?”
老妇犹豫了一下,答道:“我族所供奉的乃是与我族订立盟约的四位神明:复仇之神玛坎诺兹,守卫之神卡提斯,以及丰收的双生神。除了这四位,传说里还有许多别的神,比如那位屠害我族的恶神。”
梅格洛尔几乎笑了,因着疲惫。“没有神。”他说,低不可闻,“从来就没有什么神。”
老人听不清他的话,也不敢追问,只道:“您认可了盟约的效力,又能以歌声驱牧阿维克,应当是双生神的部属吧?”
阿维克,陌生的音节在梅格洛尔的思弦上滞留了一瞬,随即被拂去。他不需要别人的语言来称呼它,他们。“我来此仅为盟约。”他越过刀阵瞥向j_iao还老妇的鹿皮信,目光拂过盟约辞落在多出的一行上。那是个合成词,辛达创造了它的两个部分,自骤火之战生还的诺多战士组合了它们,将以此为名的生物并其创造者一同诅咒。
“『妖狼』”千年未语的词从j.īng_灵舌尖滚落,“但愿你们弄错了这个词的意思。”
令j.īng_灵意外的是,三名不会辛达语的人类听到『妖狼』后眨了眨眼,迅速j_iao换了下眼神。“若您被这恶兽追杀了一千四百年,难道您会弄错它们的名字吗!”原本战战兢兢的老妇气得用手杖捣了下地,接着敲打椅子催促所有人坐回去。三把刀不情不愿地回了鞘,徒留梅格洛尔戳在紧压脑袋的屋顶下。他微微敛了下眉头,扶起椅子坐下。
老妇见状吁了口气,沉声诉说:“请您相信,若非妖狼卷土重来,我族绝不会冒险在这季节出海捕猎阿维克,更不会掳夺他人之物。恳请您体谅我们的困苦,平息怒火吧!”
然而j.īng_灵俊美的脸庞宛若石刻,连跃动的火光都无法融化分毫。老妇只好硬着头皮讲下去:“在一千多年前的诸神之战中,我族伤亡惨重,只有少数人在伟大的波尔的带领下翻越分隔两个世界的大山,逃回了故土。然而恶神残暴的仆役很快追过了大山,焚毁我们的村庄,屠戮我们的族人,誓要灭绝我族。数百年里,战斗和逃亡是我们全部的生活,曾与众神并肩作战的勇士悉数牺牲,只余少数妇孺怀抱神明赠予的宝物东躲西藏、苟且偷生。
“但我们的敌人也付出了代价,许多恶神的士兵倒下了——他们的坐骑却有增无减。终于,在荒凉的北方大平原上,命运替我族报了仇:久追不得的妖狼饿得发狂,反噬了主人。响彻荒野的惨叫中,幸存的族人逃入了平原尽头的森林,一路向北,终至于此。没有任何生物会自愿生活在这冰天雪地,那群贪婪的恶兽必定返回了南方——先祖们如此期盼着定居了下来,开始了八百年艰苦却安稳的生活。”
眯起眼睛凝视火光,老人长叹一声:“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为何众神赠予我们光明和技艺时,未连远见的智慧一并传授呢?
“当林间鸟兽一年年稀少,我们没有起疑,而是去更远的森林狩猎;当远行的猎人有去无回,我们没有起疑,而是派出全村人去搜寻;当留守村中的孩子接二连三地失踪,我们终于明白过来,却已然太迟。寒冬降临,风雪大作,那群在雪上来去自如的恶兽袭击了被困雪中的村子,刨开屋顶,残杀挨饿衰弱、无处可逃的村人,将他们拖入森林深处。五户三十一人,只有三人幸存,一个当晚死于伤势过重,另两个为侵入伤口的剧毒所害,苦苦挣扎几r.ì也步了后尘。谁能想到,走兽竟比他们的主人更狡诈!”
悲痛梗住了老人的喉咙,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稳住嗓音继续道:“大海茫茫,我们已无处可逃,只能在雪化后抓紧加固屋舍,在ch.un季冰裂时捕猎更多的阿维克,减少外出,绝不落单。然而即便每个人都在忍饥挨饿,食物仍撑不过一年,眼看大雪将至,族人都绝望了,若非……”
话音渐低,老人小心翼翼地窥探j.īng_灵的表情。屋里其余三人虽听得一头雾水,却也猜出到了关键时刻,纷纷屏息吊直了身子。
j.īng_灵依然沉默着。但在那张漠无表情的脸上,灰色眼瞳慢慢转动着,一一掠过蜡黄的、窘迫的面孔,掠过被臃肿的衣物所掩的嶙峋瘦骨,掠过紧握成拳、骨节浮凸的手,掠过展于老者膝上的盟约。他用力闭上了眼。
敲开门时,他报上的是费诺里安之名。
睁开眼,由他们创造的词语扑入眼帘。他们创造了它,为诅咒那恶的造物,更为区别它们,研究它们,制定对付它们的策略,最终战胜它们。
燃起炉火,燃起烽火,燃起火吧!
燃起火吧。
第二费诺里安长身而起。“皮。”从老人手中取走鹿皮,他旋即向门而去。不明事态的男人们瞧了眼同样茫然的老妇,大喊着冲过来阻拦,却被轻松拨开。
用两个词,第一纪的战士回答了他们:
“备战。”
世人传诵贝lun与露西安的故事时,他们如此叙述其中两名恶徒的退场:在昔r.ì忠犬的追赶下,费诺的两个儿子落荒而逃,一无所有,一无所御。
当辛姆凛的守将在暴雨中迎来两个弟弟时,他们亦如此认为。
——他们都错了。
打开工坊的门,风雪扑面而来,裹在衣服里的汗瞬间冰凉,让早已习惯严寒的梅格洛尔打了个哆嗦。本就因暴雪而昏暗的天色彻底黑了,雪花在夜色中晶光闪烁,垒压上已高过门闩的积雪,高大又携带武器的j.īng_灵费了好大劲才爬出去。
除了挂在腰间的两扎箭,他手里还提着柄长宽均约为一臂的武器,缠绕其表的毛皮透出回火的余温。时间太紧迫了,侦查完周边环境、布置好防御工事,只余半天多的时间准备武器,金属部件锻打次数远远不够,辜负了上好的鹿皮弦。在最危急窘困的岁月里,费诺诸子也不曾允许这样的武器出工坊,如今梅格洛尔不得不为之,只求能撑过此夜。
最后巡视了一遍,j.īng_灵来到村中央的木柱下,藉由事先刻好的踏脚处攀上柱顶。他把会随风飘动的外套换成了借来的白色贴身皮衣,黑发盘起塞进扎紧的兜帽里,全身上下一色的浅,立在高处与暴雪浑然一体。探进毛皮确认完武器的状况,梅格洛尔搭箭上弦,扣住扳机,阖目聆听。
风雪呼号,树木硿响,广阔的大地上只余这两个声音回d_àng着。回d_àng着,回d_àng着,无止无尽地回d_àng着——而后在刹那间被密密匝匝的踏雪声所粉碎。
不侦查,亦不试探,它们只是不断从黑暗中涌出,喷出炽热的鼻息,以黄玉之瞳遥遥观望。
三十一头巨狼等待着。他等待着。
伊熙尔遁去了,被碾过积雪的沉沉步伐所驱逐。森林分开,满月般硕大的眸子浮现于众狼之上,静静扫视雪上仅露的屋顶,扫视平整无痕的积雪,仿佛那是羔羊雪白的腹部。它的配偶自后踱出,狼群俯首为它们让路。
这便是了。梅格洛尔屏息端详那对三倍于其子民的头狼夫妇。这便是狼群明知屋舍已加固却故技重施的凭依。
黑色大嘴咧开了一线,白气从森然獠牙间逸出,它检视完了,颔首竖耳,双眼直视前方,庞大的身躯向后倾斜,露出紧抓地面的巨爪。狼群沿篱笆飞速散开,梅格洛尔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提高箭尖,指向巨狼亟将跃经之处。
『有两个选项,』他的兄弟在记忆中低语,『一,首杀头狼。狼群当即溃散,广派人手搜杀即可。二,按兵不动,诱其入彀,再逐一s_h_è杀。如此孤身一人也可剿灭群狼,然而——』
低嗥响起,雪扬如尘,头狼飞跃而起,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拉长,越过藩篱的同时额头完全暴露在箭尖下。
『——狡诈如狼,谁入谁彀尚未可知。』
白雪炸裂,巨兽在村中着陆,黑潮般的狼群从四面八方涌入村子。最后八头狼起跳的瞬间,梅格洛尔猛一沉箭尖,s_h_è出了那支等候太久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