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滚带爬地,那人类逃向森林深处,鬼哭狼嚎传了一路。
略为无语地目送其远去,梅格洛尔并不急于追踪,捡起散落的弓箭仔细端详。这些弓箭的工艺令人惊异地高超,梢头和金属箭镞更是采用了出自他五弟之手的最先进的制式,加上那人对大敌之名的反应,足以判定其出身东来者。战败后逃回了故乡吗?若然,何以如此畏惧“盟友”之名?又为何要袭击身无长物的他?若早先林间的动静也是那人发出的,是什么令其改变了主意?
在就此罢手和一探究竟间踌躇片刻,梅格洛尔背上弓箭,循着白雪上零星血花追踪了下去。终有一遇,不如先下手为强,运气好的话还能补充武器。
一段距离后雪上凌乱的步伐渐趋整齐,步距开始缩小,意味着猎手终于缓过劲,察觉到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错误。弃去之后偏移的足迹,梅格洛尔循着先前所向奔跑起来。
当树林豁然开朗,他及时刹住了步子。
壮阔的悬崖自j.īng_灵脚下铺展开去,下方一望无垠的银色森林起伏若霜雪之海。近乎垂直的悬崖约有四人高,之于轻装简行的j.īng_灵不足挂齿,却足以让矮小的东来者摔断腿。梅格洛尔在附近找了找,果然崖壁上有数道刚使用过的踏脚处,自积雪中露出了岩石青灰的颜色。他没找错方向。
凭着良好的视野,j.īng_灵轻松寻见了半里格外的村落。二十多间小屋罗布于林中空地上,围绕着三根呈三角形排列的柱子,柱身以红黑颜料上色,太远辨不清究竟是什么图案。村外向西一箭之地有个小小的湖泊,大约是村庄选址于此的原因。村中始终不见人出没,也许趁雪霁都外出狩猎了吧,正方便他潜入侦查,留心别在林中撞上即可。
跃落于厚厚积雪上,梅格洛尔向村庄走去。执弓搭箭警惕四下动静的同时,他分神回溯记忆,确定自己所识东来者部族均无在村中竖立柱子的习俗。难道是与魔苟斯相关的邪恶祭祀?可谁会对常年祭祀、朝夕相处的东西恐惧如斯?愈来愈多的谜团垒上梅格洛尔心头,相比之下,一路畅达未见人影之事几可忽略不计。
即便来到近处,村子在j.īng_灵看来仍十分袖珍。沿着林子边缘,顶端削尖的木片扎成了半人多高的篱笆,这种程度的防御工事面对高大的j.īng_灵或奥克无异螳臂当车,可见这附近危险的只有野兽。建筑多是木制坡顶平屋,外墙为防风横七竖八钉了好几层树皮,长宽至多六足步,屋脊至多与他齐高,没有窗仅一扇门,门上无锁仅钉上了简陋的木闩。这情状同东来者初至贝尔兰时相比有退无进,翻腾于第二费诺里安心头的火焰渐渐黯了下去。他捱在林中听了会儿,唯一间屋子有动静,人多声嘈,全是孩子的笑闹声。这提醒了j.īng_灵:次生子总是不断出生、老死,昔r.ì东来者中的婴孩多半业已归于朽土。
血火重重,冰雪漠漠,究竟过去了多少年?
他穿过空d_àng到令人不安的村子走向目标,途经中央空地时止住了脚步。三根粗壮木柱耸立于中央焦黑的空地上,森然俯视着矮小的村落,密不透风的红黑图纹直直晃进j.īng_灵眼底,蛇一般绞缠扭绕,挥之不去。攥紧刀柄沉住气,梅格洛尔绕行观察那些图案。三根木柱上的图案各不相同,但都由主体和周边装饰组成,主体朝向空地中央。
最先转入梅格洛尔视野的一根上绘着高大的人形,甲胄覆身,踏着尸山血海,长长的黑发掩映着冷酷面容,一双赤瞳瞪视前方,辐s_h_è着冰冷的怒气。这是对亲见之物竭尽全力的重现,梅格洛尔瞬间断定,凭空捏造不出如此气势。
视线向下,浴血长剑擎于人像右手,左手则提着……那颗狰狞的头颅实在难以判断种族,直到他分辨出圆形耳廓:那是颗人头!
仰头再观,黑发边缘露出的可不正是一对尖耳。心如擂鼓之下,梅格洛尔匆匆调转视线望向另一根木柱。那亦是名黑发披甲的j.īng_灵,表情却是垂敛双目一派恬静,双手向前摊开,毫无防备。然而堆叠其身周的却是巍巍天堑、重重壁垒、林林刀剑。
吐息变得尖锐而急促。东贝尔兰的将领认出了那工事,那山峦。
最后一根柱子。风吹r.ì晒,大片的红已不复艳丽,梅格洛尔感激于此,感激于能维持最后一丝仪态。
那是双胞胎,紧紧依偎、红发j_iao织,在C_ào木鸟兽的环绕中宛若并蒂之花。他们向他展露孪生子特有的一模一样的奥妙微笑,仿佛藏起了什么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秘密。
无法思考任何,无法移开视线,无法挪动脚步。这是他们,欧西瑞安林间的猎手,深信人类的艾瑞伯之主,千军中直取贼首的将领。那是他们,他们,他们。
大地崩溃,海水倒灌,汹涌海潮将他灭顶,无数记忆在濒死中涌现。极度眩晕中梅格洛尔步向那间屋子,脚下摇摇欲坠。肩膀撞到了某物,尖锐的疼痛传来,他停下来,抵在墙上一动不动如同死去一般。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终于想起该怎么呼吸,时明时暗的翳影自视野中褪去,他撑起头确认自己没摸错地方。
不同其它,这间屋子顶上戳出了两管烟囱,树皮外衣下的墙壁则是石砌的。梅格洛尔俯身对付门闩,动作粗暴手指却使不上力气,几次三番才成功。用力推开门,光线为他的身形所阻,可纵使蒙着眼睛费诺次子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因这扑面而来的铁火之气。
这是间冶炼工坊。
自幼熟悉的气味让梅格洛尔镇定了些许,深深呼吸后弯腰跨进门。工坊向下挖深了不少,比外观要高,勉强直起身后所见令他一时屏息:炼炉、烘炉、风箱、铁砧、各式铸器,与诺多——与第一家族工坊中的如出一辙。费了好大的力气,梅格洛尔将目光从那熟悉的形制上扒下来,寻觅此行主要目的所在的武器,很快便捕捉到了一星寒芒。
那是捆长同小臂的东西,搁在工作台旁的木架上,用鹿皮严实包裹,仅从磨损的边角漏出反光,再缠以写满红色符文的皮绳,于陋室中无端压出一股庄重之气。梅格洛尔略一迟疑,到底还是伸手拿了起来——这份量确是金属器。持着杵了会儿,他叹了口气,放上工作台拆解起来。诚然他急需武器傍身,但亦不必全部拿走……
最后一层皮革散开,尘埃在微弱的光线中飞舞,落下,静止。
时间静止了。在他的影子里,在银色辉光中。
『你把父亲为你打造的铸器给了东来者?!辛姆凛没别的铸器了吗!』
『辛姆凛有无数铸器,徒然闲置的却仅此一套。』
『可是……!』
『听我说,Kano,直到最后我都在犹豫。然而当波尔将它们紧握在手,当那黑夜般的眸子为之照亮——那一瞬,我明白了:人类所渴求的西方大光正是这火焰之光。或许,诺多漫长的苦难、无尽的血泪,全为这一瞬,为这命运的一环。』
在他的影子里,在银色辉光中,尘埃落下来,落在八芒星之上。齐整无缺、锃亮如故,埃尔达至高工匠赠予其长子,后归属东来人族,最终于泪雨失落的铸器尽皆于此。
在这里,他在这里,他们在这里,跨越覆灭之海,跨越新生之地,跨越终结,跨越宿命,他们抵达于此。
流浪结束了。
伤损的手指颤抖着阖上银辉,第二费诺里安俯下了头颅。他长久地守着,直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方珍而重之地包裹起来。
捧起它们转向原本盛放的木架时,他的心脏霎时抽紧了,但最终还是轻轻放下。
一瘸一拐的奔跑声直冲工坊,门已来不及掩上,也无暇再翻找武器,梅格洛尔怀着些许好笑之情躲进门边y-in影中,上次这么做他还是个孩子。半敞木门随即被撞开,来人正是之前梅格洛尔放走的猎人,不知绕了多少路才找到j.īng_灵的行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拔出腰间长刀粗粗一扫,猎人直冲工作台抱下皮革包裹,手忙脚乱地解开查看。
悄然溜到屋外的梅格洛尔见状莞尔一笑,旋即一把拽上门闩住。
待怒喊拍门引出留守在家的孩子们,j.īng_灵早已隐入林中。驻足回首,从他所在的位置仅能看到描绘卡兰希尔的柱子,独特的绘画风格让梅格洛尔无法判断那张面孔与本人有几分相似,然见一贯暴躁的四弟被描绘得如此平静,实在很难抑住上扬的嘴角。虽仍不知他们为何被绘立于此,但多半不是什么坏事吧。
再会了,波尔之民。遥遥行了一礼,第二费诺里安折向原路。那场绝望的战役后,费诺诸子失去了波尔一族的消息,在自身难保的流亡中屡次探听无果,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谁能料到他们竟迁至如此寒荒之境,扎根存续,守住了微弱的火种。芬巩和芬罗德曾蘧然诉说的那种惊喜之情,梅格洛尔终于体会到了。他将向他的旅伴叙述这段奇遇,叙述这悲喜j_iao集,在无止境的往r.ì歌谣中添入新章。
多半是大敌的迫害使这群人不得不避于此。登上悬崖再望村落时,梅格洛尔寻思着。这可以解释为何那猎人会如此恐惧大敌之名——他们尚不知晓战争已终结。也许他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告知他们,作为少数他能做的事。
转身正欲走,奇妙的景象晃过视野边缘。定睛望去,近百个与先前那猎手相似的人影正成群结队地穿过森林,往村落而去。队伍中央是几十名负重者,其余人持武器围护在外,行进得迅速而有序。在严冬北地能有如此猎获,梅格洛尔惊讶之余安心了不少。也许别用无凭无据的消息去打搅他们的生活——
猝然间,他顿住了脚步。
为何全村集体出猎时,那个袭击他的猎手会孤身在外?
为何那猎手会袭击他?
他猛地望向人群来处,旋即掉头狂奔。不。不。不。一如啊——
他冲出森林,树枝划出的伤口遍布于身,仓皇如被追至绝境的猎物。血和着汗流进眼里染红了视野,他用力眨着眼,试图判断海湾在哪个方向,却旋即僵住。
海风送来了比工坊浓烈百倍的铁味。
他是奔过去的。他是走过去的。他是爬过去的。没有什么区别。血模糊了视线,越来越浓、越来越多的血脚印吞噬了白雪。血海之中,费诺里安徘徊着,歌唱着,呼唤着——传入耳中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他们把它拖上了岸。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在这里,就在这里肢解了它。
回来!回到我身边!
看,它的骨骸,他们将它抛进了海里。
回来!别留下我一个。
他们离开了。它死去了,独自一个。
他跪倒在地,被夺走歌声的唇舌无声翕动,冰凉的液体浸没了抠入冰雪的手指。
海面平静,小小的琴搁在岸礁上。
第6章 A Journey To Find Fire - Side Maglor
再不会发生了。
青年说道。雪化后潮s-hi的泥土在他的手指下绽开,露出柔软的黑色。仿佛被那一遍遍重复的“再也不会发生了”所催促,j.īng_灵也俯下了身,凉意渗入膝盖,他将手指c-h-ā入软泥中,顿住,不知该做什么,为什么而做。
充塞甲隙的土壤那么那么的s-hi。
梅格洛尔醒了过来。推开压实堆砌于身周的雪,他爬出厚厚的雪层,呵气温暖冻僵的手指。雪接连下了数r.ì,最初摇曳飘零的碎屑变成了密密压落的雪团,海水流动声也愈发低微,永恒冬天中的冬天降临了。
冬天。他想道,将目光再一次投向不远处的海湾,洁白的岸线弯向结上薄冰的海面。
死亡就像冬天。结霜的铠甲包裹着冻僵的肢体和封冻的心,支撑身体的长剑在地上拖出冰层摩擦般的声音。自立誓之r.ì,他们的生命经历了熊熊燃烧的夏,悠长繁忙的ch.un,以及冬天,冬天,漫长的冬天。最后,他的冬天。
那一刻,我确实以为冬天结束了,那从未抵达的——除了泡影之外——收获季节到了。梅格洛尔向海面之下低语道。水流在薄冰下汨汨流逝。暴雪将至,梅格洛尔尝试过离开,但他实在太疲惫了,一旦倚上支撑物阖起眼,身体与意识转瞬便消融于黑暗中,仿若地底过冬的残根在漫漫等待中悄然死去。经年之后,他终于可以长久滞留亡失之所,以死寂与黑暗哀悼,再不必拾起剑匆匆撤离。
那幼兽可有灵魂?若有又去往了何处?梅格洛尔一无所知。为之哀悼的感觉酷似为魂归彼方的兄弟哀悼——哀悼记忆,哀悼共享的、撕裂了的生命,哀悼自己随之死去的那片灵魂。犹如枯叶自枝头凋零,那片灵魂最终会落入躯壳内某个角落,剩下的部分将活下去。也许一个冬天,也许数个冬天,他终会离开。
“……南方。”
兀然吐出的词语打断了梅格洛尔的回忆。愣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站起来抖落满身雪,向海边走去。狂风驱散了铁锈味,积雪埋没了血迹,被舍弃的琴也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被雪埋了抑或被吹走了。越来越强的风摇撼着j.īng_灵的身躯,暴风雪亟将到来。
回首望去,远处的树林被吹得一边倒。林中无疑安全得多,可梅格洛尔半步都不想靠近那儿。他的身体毫无异议地服从了他的心,长久以来——第一个在篝火旁独自醒来的黎明起——朦胧的事实骤然昭显:一切都取决于他是否愿意。
自由。第二费诺里安蹲下身把手浸入海水中,白贝壳似的浮冰从掌心飘走。即便这旅途在冥冥之中有其目的,也在找回梅斯罗斯、扣上命运的最后一环时达成了,再没什么需要去见证,去经历。旅行结束了。
与此同时,它的旅行也永远结束了,仿佛是他决定了它的命运,正如是他的决定令它活下来。纵使事实不尽然,梅格洛尔仍无法摆脱这念头。他也不费神去摆脱,将之连同它的生,它的死,它的南国之梦,一并敛入心底。
一切都取决于他是否愿意——他愿意。
永远错失后,他终于承认他们共享一部分的生命,在短暂的时光里彼此拥有。
风从j.īng_灵唇畔卷走音符,撒向雪幕封锁的世界。自那彼端,无比艰缓地,一行脚步声跋涉过森林。直到那脚步声止息,梅格洛尔才起身望去。
灰褐身影立于危险地摇摆着的树木间,小腿陷在雪中,一双黑眼睛隔着飞雪注视j.īng_灵。白色漩涡急速掠过他们之间,j.īng_灵无法分辨毛皮兜帽间的长相和表情。少顷,那身影晃了下,转向旁边的树干,眼睛盯着j.īng_灵的同时从怀中摸出一条长布系在树干上,而后迟缓地调转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