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飞驰,篱下悬丝迎风而断,刹那间无数梭镖蹿出雪地,迎向落地狼爪。一星既过,数星连发,箭镞之利劲道之强连破骨声都无,直没狼首当场毙命。待最末八匹哀嚎着试图拔起被钉穿的脚掌,狼群外沿已倒了一片。被尸体和梭镖堵住退路的狼登时大乱,在箭矢激起的风涡中仓皇逃向屋后,当即中了碎铁片的埋伏,痛得连蹦带跳往外蹿,同后来者撞成一团,尽数倒在强弩利箭之下。
一连十二箭s_h_è毕,反复急速张弦的左手颤抖不止,梅格洛尔不得不停下。妖狼的毛皮能滑开多数箭矢,纵使勉力s_h_è穿,皮下数倍强于奥克的肌骨也会卡住箭头,极难取命,骤火首战重创了j.īng_灵军队。为此,凯勒巩和库茹芬在纳国斯隆德期间联手设计了这种劲道比弓强数十倍的钢弩,以及与之相配的特粗破骨箭、种种针对狼脚掌弱点的机关。然这钢弩胜在强劲也败在强劲,别说人类,即使j.īng_灵也罕有能徒手连续使用的。但在如此天气下以一敌众,梅格洛尔别无选择。
趁此间隙,梅格洛尔迅速扫了圈战场。以妖狼这等诡诈造物为对手,兵贵神速,发箭时他无暇细辨,点下来十二具尸首中果不见那对巨狼。随着梭镖和碎铁片上的麻药起效,不少未中箭的狼呜咽着倒下,三十三头只剩五头以同胞尸身为掩,伏低身子侦查敌人的所在,村中一时静得可怕。梅格洛尔边留意那五匹,边趁左手稍许缓过劲,换右手拉弦左手扣板机,将昏迷的狼逐一击毙。那麻药是村人平r.ì疗伤所用,对身携剧毒的妖狼只是一时之计。
如此他s_h_è空了箭筒,也暴露了自己的所在。以低嗥彼此联络,五匹狼缓缓移动起来。见状,梅格洛尔不再控制动作幅度,迅速填上第二扎箭,最后一次用右手满上弦,换回手瞄准那双时隐时现的满月之瞳。
二选一,选对了吗?
记忆的角落里,他的猎手兄弟冷笑了一下:『我怎么知道。那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狼,我们并未一起面对。』
“可这一切没有白费。”费诺里安低语道,话音随吐息卷入风中。
恶狼扑出,利矢激发,眼看将中,那巨躯骤然旋扭,箭擦着腹部钉进雪地。梅格洛尔当即搭上第二支箭,手上沉着瞄准,心中却泛起一丝焦虑:他的右手力量与灵活度皆已折损,辅以对行动轨迹的准确预测才每每命中,若狼方才的举动是因看穿了这点,再要得手便难了。与此同时,他不意外地发现少了两个踏雪声,却无暇移开眼去找,只能左手扣了支箭防着。
盯着他的举动,头狼忽然微微咧开了嘴,也许是错觉,那看上去像个邪恶的微笑。梅格洛尔刹那拿定了主意,目光紧锁不移,手中钢弩却倏然转向近处另一头狼。那狼慌忙跳开,正撞上头狼,此时一箭呼啸,被撞得趔趄的头狼后腿登时穿了个血洞,怒吼着撞飞碍事家伙才避开第二箭。
间不容发地结果了被撞晕的倒霉蛋,梅格洛尔正欲再度瞄准头狼,脚下木柱猛地一震,低头望去,偷偷绕到后方的母狼正奋力撞向木柱。他当机立断从摇晃的柱顶跃起,借最高点的瞬间静止掷出手中箭,“嗤!”利镞没入左眼,吃痛的巨狼一头撞歪了木柱。凭事先加筑的底座,木柱硬撑着斜而不倒,j.īng_灵落在柱身轻巧一踏,跃上狼背,一箭捅进柔软的颈部。飙血的母狼疯狂腾跃甩下j.īng_灵,轰然倒地。第二头欲从后偷袭的狼被这幕惊呆了,张大的嘴旋即被自颌s_h_è入的箭钉穿。从雪地上爬起身的同时梅格洛尔架上新箭,调转方向寻找头狼。
下一秒,钢弩飞了出去,他重重砸在雪地上,天旋地转中一阵恶臭扑面,抬头便是两轮赤红之月。他本能地抓向腰间短刀,却在堪堪触及时痛得折起身体——利爪深深扎入肩头,要将他撕成两半。
那个瞬间,所有记忆都闭上了嘴。
他蜷曲的手指伸向刀柄。
遥远某处,传来飞鸟啼鸣。
一切都静止了。
下一瞬,大吼声将他拽回现实。血溅上脸颊,一枚细箭正嵌在妖狼眼眶上。
他的手指抓到了刀,金属高鸣,战士咆哮,寒刃没柄。那赤色独目也许望了眼他也许没有,喷涌而出的血淹没了视野,沉重的躯体压下来,利爪贯穿了他的肩膀。
他没有昏过去。或者即便昏过去了,那声音依然在脑中轰鸣。
一头。还有一头。
用尽全力,梅格洛尔掀翻了狼尸,尸体的重量把爪子带出他肩头,也带走了皮r_ou_。他撑起身寻找钢弩,肩膀涌出的血直坠在白雪上。他找到了,而他既然还能走,那么,一头,还有一头。
彼此仇恨的血汇进同一个脚印里,一个,又一个,抵达那柄半c-h-ā雪中的武器。缠裹其上的毛皮散开了,血顺着银色弧度流进雪地里,在钢弩拔起时绽开赤红冰花。
它在那里,最后一头,在他蒙着血的视野中垂头夹尾,俯首称臣。一头幼狼,比起它的父母,比起它与维林诺的胡安同归于尽的祖先,它是那么的小。
哀号着,风雪穿越杀戮场。那低垂的头颅彻底埋进了雪地里。一支箭把它钉了进去。
这就是命运。
冰冷的金属挣脱了他的手指。红色之后,黑色拥抱了他。
“是血,对吗?”
爱洛斯停下了挖掘。这是爱洛斯,毫无疑问,梅格洛尔的心绝不会错认。然而他的眼睛对此抱有疑问,尽管他们那么近,面对着面,仅隔初具雏形的深坑,衣摆和手指浸在同一方血泥里。
微笑流露于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上,一个长辈给予喋喋追问的孩子的笑容。从深坑之底,爱洛斯捧起了一握泥土,像幼时分享野花、蝴蝶、浆果,那些短暂之美般递给梅格洛尔。血从深褐土壤里沁出,染红了那曾经稚嫩而今强健的手指,一阵奇异的战栗穿过了梅格洛尔。长久以来他一直恐惧那两双温柔地递来野花、蝴蝶、浆果的手会被鲜血玷污,可此刻,在席卷他心灵的洪流中,恐惧仅是千亿分之一。
那是预感,是一整个初生的世界,是他们在踏足中洲之刻溘然惊觉的,故事的结局和开始。
他握住了那双手,在j.īng_灵永恒的双手里,它们迅速衰老、凋零、腐朽,血r_ou_化泥。
簌簌淌落的泪水里,响起了破土之音。
『我实现了诺言。』
梅格洛尔苏醒过来。迎接他的世界太过喧嚣,刹那间他以为自己坠入了另一个梦。温暖的空气里充满了声音和气味,他听不懂前者,便去分辨后者:药材、皮革、柴火、油脂、人……这么躺着发了半天呆终于彻底清醒,屈膝使力坐了起来。
被褥滑落后,温暖的错觉消失了,冰凉的空气袭上j.īng_灵赤裸的上身。肩膀被妥善包扎过了,布条下散发着浓烈的药味,仔细闻过仍判断不出是哪几种药材,多半是本地特产。在药的作用下,两个肩膀只觉得麻不觉得痛,略微一试,肩膀以下尽管迟钝但都活动无碍,那么他将复原如初,凭着曾照耀他却也留下唯一不灭之伤的古老光辉。
这也证实了他的猜测:历经千年繁衍,妖狼的血统已然退化,不仅体型变小,魔苟斯注入其体内的剧毒也大为稀释,对人类依旧致命,对j.īng_灵却并非不可克服。
确认完身体状况,梅格洛尔将目光投向四周:这是老妇向他讲解本族历史的屋子,在当中架了两匹厚毛毯分隔成里外两间,里头一间给他搭了床铺,床脚架着个小炉子正在炖药;外头一间传来十多个人声,似乎正在讨论什么。没有后门可以悄然离开,再者也无人想到留件上衣给他,梅格洛尔坐了一会儿,决定等外头的人讨论得差不多再出去。
然而不等他躺回去,充作隔帘的毛毯便被撩开了。进来的是早先雪中送信的少年,嘴里应着外间长辈的问话,心思却完全在手中的钢弩上,摆弄了好半晌才依依不舍地移开目光。
正撞进浅灰眼瞳里。
在少年惊叫出声前,梅格洛尔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万幸这手势通用,少年赶紧捂住了嘴。但接下来,横亘于他们之间的语言障碍便如有形固体般不可忽略了。试探x_ing地,少年指了指外间,大抵是要叫人帮忙,随即发觉自己还端着钢弩,忙递还给梅格洛尔,猛地想起对方还不能提重物,又抢回来搁在床沿。
梅格洛尔摇了摇头,先指向钢弩再指向少年,而后把钢弩朝少年推了下。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得到颔首肯定后,少年维持又惊又喜的表情沿着床慢慢拖走钢弩,确定原主没有阻止之意,方一把抱进怀里。矿石、燃料和工坊都是借用的,如此也算物归原主——暗自舒了口气,梅格洛尔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左右看看没有纸笔,只能徒手向少年比划短刀的形状。这比表达“给你”要难多了,因为j.īng_灵短刀的制式和这群人类惯用的猎刀不同,搞错好几次后少年终于恍然大悟,指向床首枕头。梅格洛尔探手一模,定了心:连刀带鞘都在。
帘子又一次被掀开,中年妇人愕然瞪着已坐起身的j.īng_灵和抱着钢弩的少年,随即一拳敲在少年脑袋上把他吼了出去。吼声惊动了外间的人,几名男子撩起帘子一探究竟,被妇人摁着脑袋轰走了——那架势有一刹那让梅格洛尔回忆起了自己的母亲。接着妇人转向梅格洛尔,谨慎地盯着他。在那目光之下,梅格洛尔不知怎的就收回了握住枕下短刀的手。
妇人松了口气,用手指轻轻碰了下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床脚炖着的药。梅格洛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实力和运气使然,通常都是他负责医治别人。把j.īng_灵的哑然当成了默许,妇人拖来药炉,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那裹着布条的肩膀。j.īng_灵微微低下了头,没有动。
布条落下,人类发出了敬畏的声音:毒素已完全消解,伤口鲜活而干净。略作清洁后,妇人从药汁中捞出一同炖了许久的布片,拧干敷在伤口上,再把固定布条缠回原样。
刚对另一个肩膀如法炮制完,帘子第四次被掀开了,少年扶着老妇缓步入内,替他们撑着帘子的是青年猎手,身后站着那名与他面貌相仿的中年男子。狭小的隔间顿时挤满了人,施展不开手脚的妇人气得直嚷嚷,中年男子凑上前拉着她的手臂一通好声好气,勉强安抚下来。
这是一家人。梅格洛尔紧闭双唇旁观着,忽然脚上一沉——猎手在床上放下了他战前换下的外套和一件崭新的软皮里衣。猎手放完东西正要直起身,旁边的少年冷不丁踹了他腿肚子一脚,他跳起来要骂,却被少年连珠炮似地一通抢白给噎住了。瞪了眼少年又瞥了记梅格洛尔,青年咬咬牙转了出去,随即拿着那副被梅格洛尔一度掠走的弓箭回来,正要放下,梅格洛尔抬手制止了他。
“谁s_h_è了那一箭?”梅格洛尔径直问老妇。
老妇愣了下,回答:“是波拉德从屋顶上s_h_è的。”
“那么他赢回了他的弓箭。”
老妇蠕动着嘴唇想辩解,却终究在梅格洛尔的目光中转向猎手翻译了那句话。孰料青年顿时横眉怒目,大喊着用力把弓箭摁在床上。
“他说‘我难道不会算一条命和八十二条人命的帐吗’。”老妇翻译道,随即俯身行礼,“您拯救了我族,这恩情无以为报……!”
在场之人纷纷行礼。梅格洛尔扫过那些低垂的面孔,生之喜悦在其上远多于感激和虔诚,于他反而轻松。礼毕,他们抬起头看着他,似乎希望他做出某种回应。
然而梅格洛尔只对老妇说:“我希望单独谈谈。”
老妇同其余人解释的当口,梅格洛尔费劲地不动肩膀而给自己穿上衣服。妇人和少年瞄着他似乎想帮忙,但见他穿完里衣头一件事便是挂上短刀,不约而同地缩了回去。
待人散尽,梅格洛尔下了地。“那群狼并非从命而来。”他对老妇说,“追杀你们祖先的妖狼后代在东方大地上游d_àng,其中一群偶然闯到了此地。谁都不能保证不会有第二群,这地方只是相对安全而已。”
“……但它们也可能是恶神派来找我族的。”
梅格洛尔沉默着穿上外套,藉此准备接下来要说的话。老妇忐忑不安地打量着他。
“所有故事都有结局。”缓慢地,j.īng_灵开了口,“而后新的故事开始,新世界在旧世界的遗骸上萌芽生长,历史得以延续,荣光得以传承,希望终将重燃。”
他伫立于此,孤身一人,来宣读故事的结局——
“黑暗大敌被放逐了,从这世界之中,直到世界终结。带上武器,回南方吧!回到yá-ng光与大河造就的沃土,回到世界之中。”
——以及开始。
忙碌时隔千年降临于第二费诺里安。花了一个月彻底养好伤口,梅格洛尔趁雪被自身重量压实,带领村人处理掉了有毒的狼尸,进而入林搜寻是否有余孽。怀着对他的敬畏,村人毫无异议地执行了这些指令。这种原始而现实、对强者而非对神明的敬畏在梅格洛尔学会他们的语言后得到了解释:完整的“西方神话”只在族中长老间以辛达语一传一,族人们广泛流传的不过是些旁枝末节,且经过一代代人各有取舍的转述,最终面目全非,比如盟约被化用于教导爱护家园同胞、有福共享有难同当,比如用“复仇之神会来抓你”吓唬孩子莫背信弃义,比如在狩猎武器上刻丰收之神的名字来提醒伐猎有度、爱惜自然,等等等等。其中解读方式最令梅格洛尔费解的,当属卡兰希尔因与哈拉丁族的旧谊而误信j-ian人之事。
“那是爱啊。”陪梅格洛尔练习语言的少年一本正经地说。梅格洛尔现在知道他叫波拉赫,同他名叫波拉德的哥哥、名叫波尔的父亲一样,作为族长一脉而继承了祖先的名字。
“‘爱’?”梅格洛尔怀疑自己记混了词义。
“每时每刻都明察秋毫可没法过r.ì子。爱一个人,有时候就得帮着对方骗骗自己,盲目一点。”
“……”梅格洛尔一时不知该庆幸还是该遗憾四弟不在这里,“可你们称呼他为‘守卫之神’?”
少年想了想,拿起炭笔在木皮上画了个房子,又画了圈篱笆把房子围起来:“老哥当初跟我讲‘守卫’的意思时画了这个。你得有个爱的东西在里面,才会去守卫呀。”
这下梅格洛尔彻底无言了。
以语言之壁,那场最悲痛的战争和失败被封藏了,爱和生活延续了下去。想要为此质问谁的冲动淤积于梅格洛尔心中,却最终随雪化沁入了深褐土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