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层变薄的同时,冰海上缓缓绽开裂口,巡游归来的庞大黑影徘徊于这些宝贵的透气口下,海猎的季节到了。被告知即将举办的祭典是为祈祷海猎平安,正在修稿的梅格洛尔猝然停下了笔。没人不识趣到邀请j.īng_灵参加这祭典,仅仅一个冬天不足以让双方忘记他们邂逅之因。
所有人都睡下后,j.īng_灵步出了屋子。穿越月下斑驳的雪地,穿越冬眠将醒的森林,他再一次望见了那片小小的海湾。冬雪融化,岸礁上的琴显露出来,被伊熙尔镀成了一座银色的路标。
唯有大海知晓他留下了怎样的歌。
数r.ì后,祭典如期举办。在笼罩屋子的隆隆乐声中,梅格洛尔阖上了最后勘误的一卷,退开眺望满架由昆雅语译来的典籍。遥远的林顿山脚下,他曾用不到三分之一的时间完成了同样工作。那时,有一个同样j.īng_通语言的j.īng_灵与他分担,互为参谋和校对,为了两个使用辛达语多于昆雅的孩子。
我兑现了我们的诺言。
理案整装,熄灭炉火,留居四个月的屋子归于黑暗和寂静。但j.īng_灵眼前浮现出了清晰的图景:黑暗被照亮,寂静被打破,古老的火光在异国语音中复活而后流传下去,在这年轻的世界里,在这年轻的种族中。
推门而出,祭典已经开始了。皮鼓欢腾的伴奏下,穿戴节r.ì服饰的人们里三层外三层绕着神柱载歌载舞,热闹非凡。最内一圈是包括波拉德兄弟在内的十多名年轻人,他们齐声领唱,伴着舞蹈挥动手中火把,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道炫目的轨迹。
当鼓声渐高,人群由外而内一圈圈地停止旋舞,面朝中央,击掌高呼火之名:
“梅斯罗斯!梅斯罗斯!”
“梅斯罗斯。”昏暗角落里的低语被热烈声潮所淹没,火把投入了神柱中央的火盆里,金红光芒腾跃而起,照亮了黑暗。
“梅斯罗斯。”旅人转身离去。
这一次,他不必独自走入黑暗。
第7章 A Journey To Find Dream - Side Maglor
隆隆脚步声终于远去。洞x_u_e深处齐齐松了一口气,随即在洞口警戒者的严厉一瞥下收声。
不知过了多久,警戒者终于松懈了肩膀,停止瞭望转向洞内。借洞口乱石间漏下的月光,救助者与四名被救助者面面相觑。此举意义不大,因他们个个灰头土脸,全靠明亮的眼睛确认对方是j.īng_灵。但细看便会发现救助者的情况要好得多,斗篷下衣装武器俱全,而被救助者无不衣衫褴褛、遍体鳞伤。
“必须尽快离开这儿。”粗略一扫后,救助者用辛达语询问,“都跑得动吗?”
四名被救助者中唯一会辛达语的把话译给同伴听,一番絮絮低语后转告救助者:“伊兰纳的小腿骨折了。”
循着指引,救助者快步走到那名j.īng_灵少女面前,单膝跪下做了个请求允许的手势,得到许可后轻轻扶住少女的脚,解开树枝和破布缠成的固定板,露出反复打断碾压而畸形变色的腿。有一刹那,他沉默得可怕,接着,他拔下腰间短刀的刀鞘。“请忍耐。”灰色的眼睛直视少女,她明白了,点点头咬牙攥住身边同伴的胳膊。
“喀嚓”一响,骨头被正回原位,绑上刀鞘固定。忍过剧痛的少女猛喘了口气,向救助者低声说了句,对方似乎想用微笑回应她,却没能成功。“谁还有力气拉弓?”充任翻译的j.īng_灵举起手,救助者解下自己的弓箭递过去,随后转身蹲下,露出那比在场其他j.īng_灵都高挑宽实的背,会意的少女二话不说爬了上去。稳稳背起少女,他环视了一周彼此搀扶着站起的j.īng_灵们。无论所思为何,那双铁灰眸子都未流露分毫。
“走吧。”他说。
这是梅格洛尔,费诺七子最后存世者,战士和歌者,抵达这片不久后以魔多之名震撼中洲的鬼域的第四天。追踪着疑似奥克的足迹,他由东方的旷野进入了这片环山地带,本以为会找到流亡残兵的据点,却赫然望见了一座宏伟的漆黑城池。小心翼翼地侦查了三天,梅格洛尔决定放弃凭自己的右手凶多吉少的峭壁,s_h_è出火箭制造混乱后打晕了一名落后的奥克卫兵,正要换上那盔甲潜入,却撞上了四名趁乱外逃的南多j.īng_灵。
且逃且匿了两夜一天,五名j.īng_灵终于向南翻越群山,甩开了追兵。在此期间,藉由七嘴八舌的讲述和磕磕绊绊的翻译,梅格洛尔了解到:一,眼下是第二纪一千六百九十多年;二,这四名j.īng_灵数月前在结伴漫游途中由西误入此地被抓,当时大批奥克正从西面城门出发,去向不明。话虽如此,任谁都想得到它们将袭击何处。
无暇亲自护送至安全之所,梅格洛尔把弓箭留给了四名饱受折磨的j.īng_灵。临道别,他到底没忍住向那名在林顿学会辛达语的j.īng_灵问起了那几个名字。
埃尔隆德——很好,在林顿。凯勒布理鹏——很好,在一个没听说过的地方。盖拉德瑞尔——很好,在另一个没听说过的地方。吉尔加拉德——很好,在林顿。
但爱洛斯?爱洛斯是谁?
“爱洛斯是埃尔隆德的双胞胎弟弟,”梅格洛尔皱眉解释,“若你听说过埃尔隆德,就一定听说过他。”
那名j.īng_灵满面困惑地回忆着,最终摇了摇头。时间紧迫,鉴于对方连1691年离开林顿后过了几年都记不清,且在暗无天r.ì之所受了数月折磨,难保神智如常,梅格洛尔放弃了追问,向西寻找奥克大军的踪迹。或许爱洛斯带领伊甸人去别处建立了领地,一路向南终会知晓。
疾行数r.ì后,梅格洛尔在河边找到了大军的足迹:妖狼骑兵、轻步兵、重装步兵、投石车、攻城车、破城车、辎重车,攻城战的通常配置。通常配置的意思是,这是一支真正的军队,j.īng_甲锐兵,井然有序,服从于一位足以支配这股食人洪水的强力统帅。
双脚陷在被践踏得寸C_ào不生的烂泥里,焦yá-ng灼烤着颈背,被污染的河水蒸腾起恶臭,霎时间梅格洛尔头晕目眩,祈求一切只是场噩梦。然而当他用力闭上眼又睁开,任何噩梦都无从比拟的现实在烈r.ì下直指西方。
短刀长剑铿锵碰撞,费诺里安狂奔起来。
不休不眠整整两天后,梅格洛尔穿过山脉隘口,踏足于辽阔的平原之上。传说中黑暗而危险的东方大地以一望无际的碧C_ào如茵、繁花似锦迎向第二费诺里安,让他一时忘记了呼吸。
这就是他们从未抵达的世界的模样——而这世界亦在污秽的铁蹄下呻吟。
大军在此转向北上,长C_ào减缓了行军速度,但对落后数月的梅格洛尔而言无甚意义。稍许冷静后他也意识到了:之于即将爆发或业已爆发的战争,他的作用或许还不如这些C_ào,没有任何一支j.īng_灵军队会欢迎他的加入。疲劳和无力感拖曳着第二费诺里安的脚步,却没有改变他奔跑的方向。
他在当天傍晚遇到了能告知他大军目的地的人。那群藏身于C_ào木中的j.īng_灵士兵被闻声潜来的梅格洛尔吓了一跳,梅格洛尔赶忙垂下剑尖以示没有敌意才免于无妄一战。照面同时,他们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一部分身份:曾见证双树之光的古老j.īng_灵和出生于中洲的年轻后辈。但这只是让那些士兵愈发困惑于梅格洛尔因长途跋涉而汗s-hi的面孔,以及堪称简陋的便装;而梅格洛尔则藉由他们残损的盔甲和百战而折的武器,明白了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
士兵率先开了口:“无论你是谁,远离伊瑞詹。”
“……伊瑞詹?”
诧异之色闪过那些年轻的脸庞,转瞬为悲痛和愤怒所取代,仿佛这个怪异的陌生人正强迫他们展示爱人的遗骸:“冬青之城,铸造圣地,伟大的伊瑞詹——是啊,伟大,多么伟大又多么愚蠢,我们每一个。”
下一刻,答话的士兵整个人被拖起来:“凯勒布理鹏呢?!伊瑞詹的领主凯勒布理鹏!”
“领主孤身迎战敌首,已被俘虏——”
话音未落,那j.īng_灵疾风般甩下他们,消失于长C_ào中。
『那位大人在伊利亚德可有名了!当世最杰出的工匠、珠宝冶金行会会长、伊瑞詹领主,这些名号都属于他,属于他那双举世无双的银之手。』
『Tyelperinquar?我的好儿子,他的路和我们不同。』
『战争何时才能结束?我思念提里安,但更思念那梦中的、等待我们去创造的辉煌国度。』
『听着,Tyelpe,你不一定……』『我也是费诺里安!』
『我要成为祖父那样了不起的工匠!然后我就可以,唔……』
『来见见你的侄子,为他歌唱吧!他来这世间听闻的第一首歌当是最美的。』
光与热,金属与宝石,销熔与创造,他为那小小的婴儿吟唱,被祝福的银之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
早已丧失触觉的右手小指上,那感觉残留着,宛若戴了太久后猝然遗失的指环。
第五天黎明,梅格洛尔知道自己到了。幽蓝晨雾中弥漫着血腥和焦臭,冬青的枝叶和白花践踏在破碎的石板路上,他放轻脚步前行,边聆听四下动静,边寻觅城市的所在。事实证明这是多此一举——当旭r.ì东升,万丈光芒掀开雾纱,壮丽之城巍然矗立。既非山间要塞亦非地底宫室,这是一座真正的城市,高塔与雄殿齐声高歌,歌颂木与石所能谱就的最美乐章。
那个瞬间,他听见提里安钟声远扬,听见希斯路姆万马奔腾,听见葛理安河浩浩汤汤,听见大希望之星升起众生敬叹。看啊!无数重呼喊在他胸中回响。看啊!那梦中的国度!
他向它走去,屏息注目如走近一个梦境。
——一个短暂的梦境。
粗犷的号角声从塔顶传来,整座城市随之隆隆震动。雾霭溃散,满目疮痍暴露于r.ì光中,壮丽依旧却已奄奄一息。
赶在雾气散尽前,梅格洛尔奔过吊桥。原本的白色石桥已崩塌散落于谷地,连同无数奥克与j.īng_灵的尸体。倒塌的城墙无人守卫也无须守卫,战斗已经结束了。
悄然跟上一队路过的奥克,梅格洛尔锚定了最后那名沉默而高大者,抢先埋伏于它们将通过的桥洞里,一刀封喉拖进暗处掉包。待换好归队,梅格洛尔心头犹狂跳不止:南下途中他苦练左手剑,但实战还是第一次。
细听奥克们的j_iao谈,梅格洛尔发现它们使用的是一种全新的、远比贝尔兰时期的奥克语丰富的语言,短时间内无法获得有用的情报,且它们并非向城内而是向西面城外行进,便伺机欲溜。可没等他找到机会,一支奥克小队加入了他们,随之第二支、第三支……无数黑甲士兵从城中涌出,汇成大军向西进发。第二声号角从西面传来,奥克们拔足奔跑,梅格洛尔醒悟过来:他正好赶上了出兵!
将计就计,他随着奥克跑向城西。魔苟斯惯于留下高贵的战俘作为筹码,无论此次是他又逃脱了同胞的监管抑或另有继承者,那骨子里的卑鄙必定一如既往,混在军中有更多接近解救战俘的机会。想起传闻中双目俱失四肢尽断的纳国斯隆德贵族,梅格洛尔咬紧了牙关。如果……不,有埃尔隆德在,埃尔隆德会有办法的,眼下只要专注于找到凯勒布理鹏就行了,专注,必须专注。
幸亦不幸,梅格洛尔混进的奥克小队位于后军,便于行动却远离俘虏最可能身处的中军。强自沉住气,他借身高优势扫视密密麻麻的大军,焦急的同时内心禁不住一阵绝望:牺牲了无数将士和整片大陆,上一支黑暗大军终于覆灭;这一次,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呜——”
进军号!大军移动起来,可梅格洛尔仍未见任何类似俘虏的身影,恨不得撕开眼前这群碍事家伙冲进中军翻找。
忽然,一阵S_āo动由前至后传遍全军,先是惊叹,随即转为粗嘎的大笑和举起武器吼叫。刀林剑阵阻挡了梅格洛尔的视线,他不得不停下寻找,仰头望向前军——
尸体。他对那冉冉擎起之物的第一认知。尸体,c-h-ā满箭矢、支离破碎的尸体。
战士的尸体。他发现了嵌入血r_ou_的残甲。
可当忠于职守的眼睛紧接着从残甲上辨出某个图案时,他的脑袋却停止了工作。刀剑的影子在眼前缓缓划过,不可分辨的嗡鸣充斥于耳,一切变得迟滞而虚假。
唯有那图案,唯有那随血r_ou_碎落的甲片,闪烁着寒光,坠入他的世界。他伸出手,当手够不到,他拔出了剑。
千军万马吞没了破碎的嘶吼。
仿佛有自我意志般,第二费诺里安的左手挥舞长剑砍倒一个又一个挡路者,保护不顾一切往前冲的主人。他的敌人困惑又恐慌,因这名黑甲战士厮杀的方式与它们别无二致,甚至更疯狂,更残暴。待它们终于醒过神举剑相向,浸透黑血的脚已踏过数十具尸体。
然这数十具之于浩浩大军不过沧海一粟。毫不停滞地,军队开过了吊桥,未及站稳脚跟便撞上了千里而来的j.īng_灵军。寸步不让的抗衡仅仅坚持了半个时辰,前仆后继的狼骑兵撕开了数道口子,重装步兵紧随其后强行推进,彻底碾碎了j.īng_灵军的前线。
“呜——呜——”j.īng_灵传令官吹响号角,命令全军后撤,重整阵势。
尸山血海中,一名战士蓦然抬起头。
那是银号角的声音。骤火之战的尾声,他在辛姆凛的城墙上最后一次听见它吹响,从遥远的北方。
后来它回来了,挂在失去主人的马上;再后来它离开了,圈于诸王之子稚嫩的手臂间。
踏上j_iao叠的尸首,梅格洛尔竭力眺望西方,试图看清那银蓝旗帜下的身影。然而一声更低沉的号声从后方传来,回首望去,千万厚盾利斧反s_h_è着耀眼的光芒——矮人来援了!
始终稳压阵脚的黑暗大军慌乱起来,没等后军调转,一阵箭雨从矮人的铜墙铁壁后飞出,s_h_è倒敌骑无数。趁势冲锋的矮人军之后,木j.īng_灵弓兵再次满上了弓弦。
局势瞬间大乱,进攻的后军冲撞着梅格洛尔,一支j.īng_灵羽箭擦过他的头盔,提醒了他还穿着敌军盔甲的事实。但在如此混战中卸甲不啻于自杀,他只能边砍杀边后退,远离木j.īng_灵的s_h_è程。这比顺流前进吃力多了,他在被太yá-ng烤得发烫的盔甲里汗如雨下,屡次不进反退。当一名被他横击头部的奥克晕厥少顷后竟再次爬起,迅速补刀的同时梅格洛尔意识到:五天狂奔鏖战后,他的极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