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徒-第25章
1 年前

  相比之下不那么适合做江湖人的周象悠悠叹气,强撑在马上,气若游丝地提醒自己:“磨练,都是磨练。”

  两个孩子变成了朋友。

  他们在客栈休息的时候,月牙儿就和梁天全坐在门边聊天,蒙措远远地看着他们俩,谢连州偶然路过,看一看两个孩子,又看一看守着孩子们的蒙措,最后被周象道:“这一个看一个的,是看什么呢。”

  谢连州笑笑,没说话,走远了。

  月牙儿回头看一眼,发现除了肯定不会离开的她爹以外,其他两位“无所事事”的大人总算不再看了,轻轻松了口气。

  被那两人,尤其是耳聪目明的谢大哥盯着,她总觉得同梁天全说什么悄悄话都会被听见。虽然他们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可总觉得不自在,现在就好多了。

  太平山庄的下人口风紧,不该传的话鲜少往外传,月牙儿其实不知道梁天全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他小小年纪便要做和尚去了。

  月牙儿道:“听说做和尚要把头发都剃光。”

  这还真不在梁天全的考虑范围之内,听月牙儿这么一说,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突然觉得有些凉飕飕的。

  月牙儿将他的脸掰正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宽慰一样道:“没事,你的后脑勺长得很不错,就算剃了头,应当也会很好看。”

  梁天全其实没有被安慰到,可还是看着月牙儿笑了一下。

  月牙儿压低声音问他:“你有没有别的可以照顾你的亲戚?你一定要到度厄寺里去吗?”

  月牙儿不问他的父母,因为她觉得,若他父母仍在,谢大哥他们便不会提出送他去度厄寺之事。

  梁天全明白她的意思,他本不想同任何人讲,可在这一刻,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其实,我爹还活着。”

  “但他很快就要死了,为他过去犯下的错。”

  月牙儿有些惊讶,因着她和蒙措的感情,她很难想象梁天全为什么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不过她最不像孩子的一点,便是懂得克制和等待,于是沉默着倾听。

  梁天全道:“其实他待我很好,认真说起来,没有哪里对不起我,便是循着‘子为父隐’的道理,我也不该认为他犯了错。”

  事实上,他确实没有办法恨他,白石是他的父亲。就算他的姓名,来历,身份都是假,可他是梁天全父亲这一点,是那样真实又不可改变。

  “可他偷走了一个真正的侠义之士的身份,借此侵占我的母亲,还杀死了她。”

  所以,他也没有办法原谅他。

  父亲杀死了母亲。

  月牙儿突然便能明白梁天全了。

  梁天全道:“能进度厄寺挺好的,听说僧人每r.ì都念经,或许我可以超度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也算赎罪。”

  赎的不是白石的罪,而是梁天全自己放不下的愧疚与身份。

  待两个孩子聊累了,各自回房,屋顶上的周象对谢连州道:“你说我们俩这样偷听孩子说话,是不是不太好啊?”

  谢连州看他一眼,摇了摇头,自己飞身下楼。

  听的时候也没见这家伙少听,现下倒问起来了。

  被独自留在顶上的周象苦不堪言,以他的轻功下个房顶不是难事,可他头一次在没人盯着的情况下独自使用轻功,难免有些紧张。

  周象嘟哝了两句“磨练”,最后倒也成功下了楼,只是收尾不完美,摔了个不算疼的屁股墩。

  到度厄寺的那一r.ì,第一次j_iao到同龄朋友的月牙儿哭得满脸是泪,总想满足女儿愿望的蒙措却黑着脸目送梁天全入寺,完全没有将他留下带在身边的打算。

  谢连州送了梁天全一程,对他道:“若是有一r.ì,你赎完心里的罪,想离开这里,便同住持说吧。”

  度厄寺是他们为他寻的一个庇佑,而非囚笼。

  作者有话要说:  【卷一完】

第37章 安萨(倒v结束)

  狂风卷着雪从他脸颊与耳边刮过,?将他刮得生疼。他分明穿了一件厚厚的大氅,裹在身上却全无暖意,只觉得s-hi重又冷。

  体内有一股暖意在流转,?在这一望无际的雪色之中,却显得那样微弱单薄。

  眼前的一切都是白的,几乎没有任何色彩能够让他的眼睛短暂活过来。他的眼皮越发的重,?慢慢地,便想带着他整个人一起,?倒在厚厚的积雪之中,幻想能够从中获得一丝一毫的温暖。

  救命。

  他在无声呼叫。

  谁都好,至少来一个人说说话,喊出他的名字。

  可风雪太大,除了呼啸的狂风,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从梦中惊醒,?不断喘着粗气,?贴身的衣服被冷汗浸s-hi。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怔怔地发了会儿呆,直到身上从被褥里带出的暖意渐渐散去,?只剩一股寒战时,他才回过神来。

  小小的窗子已经透进一点外边的天光。

  他索x_ing起身,?裹上一层又一层的厚衣裳,推开小屋的门,?铲起门边的雪。

  这里是萨宁山下。

  夏r.ì之时会成一片难得的绿洲,冬r.ì却只能被皑皑白雪覆盖。

  住在这里的人一半时间用来劳作收获,剩下的一半时间只能用来熬。熬过漫漫冬r.ì,方才又是一年ch.un好处。

  “安萨哥?”

  女又高又脆的清亮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安萨在他们族中,是“雪”的意思,?他是他们在萨宁山下救回的青年。

  安萨转身,看见皮肤微黑,眼睛又圆又大,莹润得像珍珠一般的乌曼达。她才十六岁的年纪,灿烂得像花朵一样。

  乌曼达个子已算高挑,可在身形修长的青年跟前,仍要矮上一头,抬着头对他道:“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铲雪?头还痛不痛?”

  安萨摇摇头,道:“头已经不痛了,只是昨晚又做梦,醒了便睡不着,干脆起来做点事。”

  乌曼达一听他又做梦了,难免有些好奇,脱口问道:“你梦见什么了?”

  乌曼达还记得那一r.ì,萨宁山上雪崩的动静惊动了附近的人,待那种剧烈声响过了半r.ì,她才敢去看看山脚下的境况。

  萨宁山下的积雪一下高了几层厚,一看便知从山上层层崩塌下来时是如何令人骇然。

  乌曼达原本什么都没看到,若不是地上有东西反过的光闪到了她眼睛,她是不会蹲下细查的。那是一个长命锁,一看便价值不菲,连最普通的云纹都雕刻的j.īng_细,透着一股吉祥如意。

  乌曼达一边奇怪雪里怎么会有这物件,一边想要拿起来仔细看看,却怎么都拿不起来,好像长命锁连着的链子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乌曼达一时绕不过弯来,还想再使点劲。突然,脚下的雪泥动了动,她才一下不敢动了。

  随着她的安静,脚下的动静也随之消失,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错觉。就在这时,一只苍白青紫的手伸出雪地,一把抓住乌曼达拿在手中的长命锁,尔后倒在雪地上,又一动不动,宛若失去知觉。

  乌曼达被吓得不轻,却也意识到,她脚下的积雪里埋着一个人,至少在刚刚那一刻,他还是活着的。

  乌曼达喊来人,将埋在雪里的青年救了出来。他皮肤白皙,高鼻薄唇,面相矜贵冷淡,一看便不是萨宁山下的人。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他在雪中至少冻了有半r.ì,却还未冻透,胸口温热,微弱起伏,留有一线生机。

  几乎人人都说,若不是神灵保佑,他是活不下来的。

  青年醒来以后,几乎每r.ì都有人到乌曼达家中询问青年那r.ì上山见到了什么,是山神显灵,这才让他活了下来。

  可青年什么都不记得了。别说山上发生的一切,就连自己的姓名,他都想不起来。安萨是他们为他临时起的名字。

  如果他想起了什么,他会离开吗?

  乌曼达低头,用手指拨弄了两下自己的辫子,抬头看向安萨。

  安萨看着远处,那是萨宁山的方向,他总是这样,好像在努力回忆过去,随时都会离开这里。乌曼达知道,他不属于这里。

  安萨对她道:“梦里都是雪,像是在山上,除了这些,没有梦到别的什么东西。”

  乌曼达微微放松,又很快为自己的反应感到自厌,她应该替他难过的。

  屋里传来赛蒙的咳嗽声,乌曼达和安萨前后脚赶了进去。

  赛蒙年纪大了,整个人像是脱了水一样,皱巴巴的。乌曼达上前扶起他,担心道:“阿爹,近来不是好多了吗?怎么又咳了?”

  安萨则上前,半跪在赛蒙跟前,伸出手按住他左手手腕,感受起他的脉搏。

  如果让安萨刻意去想,他一样事情也想不起来。可当某种情景出现在他眼前,他自然而然便知道该如何去做。

  第一次为赛蒙诊脉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慢慢地,他便能想起一点东西。

  赛蒙拍了拍乌曼达的手,道:“治病哪有一次就能治好的?我现在可比从前好多了。”

  这倒是实话,他从前整夜整夜地咳,好像要把心肝脾肺一起咳出来才算数,听得人心胆都疼。现下咳了许多,只是乌曼达原本以为他已被治好,这才一听声响便感到害怕。

  安萨抬头,对赛蒙道:“爹,别担心,只是夜里有些着凉,引着病的尾巴有点复发。我今r.ì再去山上寻几味药,咱们慢慢把你这病养好。”

  赛蒙摇摇头,道:“我不担心,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虽然看起来和从前一样,其实比从前好多了。这个时节山上哪有C_ào药,仅剩的那几株早就被你摘干净了,你别去了,免得到时候又迷路,把我们吓得半死。”

  安萨最开始上山寻药是和其他人一起,只是别人没有他的身手,又不如他耐寒,去了两三次,见他依稀认得路了,便不再陪他一块上山。安萨也以为自己可以,便独自上了山,结果天黑都没回来,让人一通好找,最终被众人一块接了回来。

  安萨一时没有底气反驳,只低声道:“要找的也不都是C_ào药,总有几味药是这个时节也有的。”

  赛蒙看着他,浑浊的眼里露出几分担忧,最终只道:“过几r.ì有个集市,到时你同乌曼达去看看,说不定能换些药材,这几r.ì别急着上山。”

  安萨看向赛蒙,终究在他的目光中点了头。

  他被乌曼达带回家中那一r.ì,是赛蒙不断用热水为他擦拭冻僵的身体,才慢慢将他救了回来。

  赛蒙又看向乌曼达,对她道:“丫头,你先去弄些东西自己吃,阿爹同安萨说两句话,不必等我们。”

  乌曼达的目光在两人中来回打转,最终停留在安萨身上,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小屋。

  赛蒙转向安萨,拍了拍自己床边,对他道:“别跪在地上,坐到我旁边来。”

  安萨起身,坐到赛蒙床边。

  赛蒙问:“你是不是还想上山?”

  他看向安萨,青年同他们一样,身材高大。但他的皮肤那样白皙干净,没有被太yá-ng晒得发红发黑,也没有被狂风吹得皲裂沧桑,站在他们之中犹如鹤立j-i群,是那样格格不入。

  他不属于这里,萨宁山留不住他。赛蒙看见他第一眼时,便知道这件事。

  安萨沉默许久,道:“我昨夜又梦见了萨宁山的风和雪。”

  所以他想,或许在那个地方他能回想起更多的过往。

  赛蒙不知道死里逃生后在陌生地方醒来,发现自己头脑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过去,不知道自己是谁是怎样的感受,可他能够想象。

  所以他支持安萨去寻找自己的过往,可他不得不说:“你认不得路,没有一个人上山的能力,我不能让你独自上山。可这个时节,上山本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我也不能再让族里的人陪你去冒险。”

  安萨点点头,道:“我明白,我也不想再给大家添麻烦。”

  赛蒙摇头,道:“我不是想阻止你寻找记忆,我只是觉得,萨宁山帮不了你。你一看便不是这里的人,或许是来萨宁山找什么东西的。假如你有同伴,这么些天也不见他们来找你,只能说明,他们或许也……”

  安萨转头,透过窗子,看向萨宁山的方向,带着一点莫名的情绪,道:“或许他们在山的另一面。”

  赛蒙看着他,像看着无知无畏的孩子,语重心长道:“没有人能活着翻过萨宁山,孩子,你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要学会敬畏,放下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安萨知道,赛蒙是对的。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他心中也浮现了相同的想法。

  天底下,没有任何人能够让他感到害怕,可这份辽阔天地,始终让他有所敬畏。

  安萨断定,这样谦卑又傲慢的想法,是从前的他曾有过的。若不是为了一定要做的事,他绝不会轻易踏上萨宁山冒险。

  赛蒙对他道:“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也照顾了我们很多,或许是时候离开了。到外边更大的世界去,那里有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也许能帮助你想起从前。”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将于12月2r.ì周三倒v,倒v章节从23章-37章,看过的小天使不要重复购买哦,入v将三更奉上。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往后也请继续支持。

第38章 山高路远

  安萨要离开的那r.ì,?最冷的时节已经过去,天气有些回暖,赛蒙的病也彻底痊愈。

  许多人来送安萨,?往他手中塞了很多东西,将他堵得根本走不开。

  乌曼达远远看着他的背影,在人群之外伫立了一会儿,?突然便转身回到父亲房间之中。

  赛蒙不在屋里,兴许也是去置办些想让安萨带走的东西。乌曼达看着空d_àngd_àng的屋子愣了愣,?突然便更伤心了。